叶心灵不知说了什么,许大志一脸赞同,很同仇敌忾的模样,抱怨声都变得咬牙切齿。
许娇娇坐在廊下,好似没听见般。目光扫到远处,林钰和赵石头在洒扫院子,叶泽手里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
这些日子都忙着仙境种粮,倒把这几人忘了。
许娇娇看看叶泽,又扫了眼给人倒茶水还不忘闲聊的叶心灵,不觉眯了眯眼。
徐护卫趁空闲,去安排今日的事务了。蒋师傅和白师傅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许大志无人管,越发的嚣张,埋怨一句接一句,扰得众人直心烦。
直到厨房那边端出早食,每人一碗杂粮粥,两个菜窝窝,菜窝窝下盖着炒茄子,边上一个煮鸡蛋。
鸡蛋可是稀罕物,一个鸡蛋能卖三文钱,村里人家进项少,鸡下了蛋都攒着换钱买针线盐巴,连许方杨二郎他们,一年到头也吃了不几回。这却是许娇娇能想到,最快让众人身体养起来的法子。
这些饭食,分量足,杂粮粥稠,菜窝窝大,茄子用油渣炒得喷香,更别说,连里正家都舍不得天天吃的鸡蛋。
众人又惊又喜,这下连许大志和孙有财都无话可说了。
只有二老爷看得心疼,觉得白瞎了好东西。现如今,村里一半人家都是野菜清汤,菜窝窝掺麸子,吃的直拉嗓子,时日长了,人脸都是绿的。
早食后,有一刻钟休整时间。
廊下放了张长几,蒋师傅和白师傅坐在那喝茶,栓子叔忙着去牲口棚喂牲口,他的孙子许小牛背了背篓,带林钰和赵石头去割草。
厨房忙不过来,小婵和小结巴帮着收拾碗筷,小婵嫌脏,只站在井边拿水瓢添水,指使小结巴去洗。
许娇娇的早食,总算简单了些。一盘肉沫茄子,一碗糖水蒸蛋,一碟子萝卜丝,配鸡丝白玉粥。
奶娘伺候着许娇娇用饭,二老爷坐在边上直叹气,“这一大早,吃了十几斤面,三十多个蛋!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那杨二郎又不是没吃过好的,今早把碗都舔了!”
许地主从外院进来,见他这般,不觉好笑,“娇娇三天一只鸡,怎不见你心疼?”
二老爷瞪眼,“那能一样吗?小姐吃用再好都不为过,他们算什么东西!”
许家一切,都是小姐的!
不能让人白糟蹋!
二老爷越想越有理,得盯着两位武师傅狠狠练,往死里练,不能白瞎了粮。
侧院练的怎样还不知晓,但等晚上,许方和杨二郎穿着新衣在村里晃一圈,引得不少人围观。
等知晓许家早食吃的油渣炒茄子和煮鸡蛋,午食是白菜炒猪肉,村里一日两食,许家晚上还能有菜窝窝,咸萝卜丝和杂粮粥,村人心思全活了。
才两日,许家门槛便被踏平了,不少人带了家里儿孙来找许地主,让给□□路。许方和杨二郎都签五年契,他们也能签。
许方一身新衣,高瘦清秀,杨二郎俊朗挺拔,村里哪个看了不眼热。
但许地主一概回绝了,不说别的,光每日吃的鸡蛋粮食,家里就难供上。况且这些人到底练得如何,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许娇娇不管那些,只偶尔去侧院看看,其余时间多半窝在房里,在仙境耕地种麦。
番麦已经出苗,十粒种子只出了七棵苗,但长得壮实,一日窜出两寸高,隔天就有拇指粗,很指日可待。
高粱地那伙贼匪被抓,县令几顿板子审出他们手上沾了好些人命,派人去探查时又找到高粱地里的死尸,许娇娇听说要游街,也巴巴去看热闹。
打头的囚车,疤脸蓬头垢面,早没了之前的嚣张,围观的人群里,有两位老妇哭晕在地,竟是一家子儿孙都被害了。
许娇娇忽觉无趣,马车被挤偏了路,等再看清楚,竟到了牙行。
许娇娇下车,带着栓子叔和徐护卫往里走,牙行中人也是熟人,之前叶心灵叶泽那五人,就是在她这处买的。
许娇娇进门,张牙婆一眼认出她,忙上来招呼。许娇娇头回进这种地方,牙行院子不大,除了厢房,就是围起来的粗陋草棚。
草棚里的人衣衫褴褛,一个个又瘦又黄,缩在墙根不动,和牲口差不多。
许娇娇想起前世,小结巴就是在路边把自个卖了的,不觉多看了几眼,有个七八岁的女娃,垂头跪在地上,露出的脚腕,骨瘦青紫。
厢房里的人就好多了,穿得整齐,面上也干净,大多年岁轻些,看着比外面的要强健。
许娇娇看了一圈,没中意的,正往外走,突然被人抱住腿,许娇娇一惊,徐护卫暴起要出手,等看清地上跪着的是个女娃,又局促顿住。
栓子叔过来想把女娃拉开,那女娃却抱得死紧,哭求,“姐姐,求你买了我和爹爹吧!求你了!”
许娇娇没听懂,看向张牙婆,张牙婆尴尬一笑,“这丫头和她爹都卖了身,两人死心眼,非得卖到一块去!”
说完,指指草棚边上,一个头上包着伤的汉子。汉子高大,就是瘦的厉害,见许娇娇望过去,便沉默地跪下来。
许娇娇低头,挂在裙摆上的丫头骨瘦嶙峋,衬得一双眼睛特别大,许娇娇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前世的小结巴。
小结巴那时更瘦,瘦得吓人,真如书里说的皮包骨。
“姐姐,我会干活,我什么活都会干!我爹爹也会干活,他在家挑水种地,拉磨打粮,是村里最好的!”
这丫头的眼神,热切又惶恐,许娇娇恍然间像是看到前世,那一张张在赤地苦行的脸。
等上了马车,许娇娇还悔。
她花了十三两银子,买了四个人。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买办,沉稳知礼,但有隐疾。七岁的关玲儿,和她破了头的爹关雄,再加个不能写身契的酸臭死秀才。
真的快死了,走一步喘三下,虚得腿脚直打晃儿,明明秀才身,却死活要卖身还债的老无用。
马车噔噔前行,程买办焉头跟着,关雄搀着闺女,老秀才颤颤巍巍,没走几步便啪叽摔在地上,关雄左看右看,见没人管,过去把人背上了。
许娇娇只心疼钱,哪怕买胭脂水粉,首饰衣裳,也花不了这般多。人果然不能进益,做个吃喝玩乐的许家小姐多好。
今日败家了。
败家女才进门,就见家中多了三张新面孔,见到她,有局促,有好奇,还有见礼的。
“表妹!”
许娇娇一头懵,往正堂去,许地主愁眉锁眼,坐在那喝闷茶。门外三人,分别是许家两位老姑奶奶,和许地主早死四弟家的儿子。
两位老姑奶奶嫁在外村,隔得远,也不知从哪得的消息,听说许家进人的事,一个威逼强压,一个哭穷软磨,硬把人留下走了。
四婶娘更厉害,之前许家招人,她带一家老小回娘家奔丧去了,等回来,许家已不要人了。
她一来就撒泼哭闹,直言许地主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一家子兄弟,偏不管他们死活,把许地主骂得头昏脑涨,稀里糊涂就应了。
只如此,一下又多了七口人。
不说许地主,许娇娇也犯愁。只有徐护卫高兴,带人领衣裳,分屋子,又排了班,再说上半天许家的规矩。
许娇娇心里不爽利,偏还有人往面前撞。叶心灵端着茶水进来,给两人添茶,这茶不仅凉,竟还放了糖。
许娇娇细细尝了味道,用好茶泡的,应是她爹宝贝罐子里的。糖精贵,除许娇娇院里,只二老爷住的侧院东屋有一罐。叶心灵一个丫头,倒是处处够得着!
“好茶!”许娇娇放下杯子。
叶心灵眼中现出得意,“这是我家祖传秘方,有人出一百两都没卖呢!小姐若喜欢,我天天给你泡!”
许娇娇笑着看她,“去,给二老爷送一杯!”
叶心灵喜滋滋去了,不多时,就听侧院有了动静,叶心灵哭爹喊娘地叫冤,其中还夹杂着啪啪的掌嘴声。许娇娇心情大好,许地主叹了口气,“何必与个丫头计较!”
为何不计较!
只要一想到这人和流民里应外合……许娇娇恨不得扒叶心灵的皮。
侧院,叶心灵被压在地上,小婵使了狠劲地打,旁边站着今日刚来的几人,关玲儿人小,被这场面吓得直往关雄身后缩。
等许娇娇到时,叶心灵脸都肿了,早没了刚才那番得意。
见到许娇娇,叶心灵还想跟她求情,气得小婵骂了声“狐媚子”,下手更狠了,还暗搓搓刮坏了她的脸。
许娇娇坐下没出声,二老爷沉着脸,侧院院中站着扎马步的家丁,蒋师傅神色严肃,不时指点一二,白师傅坐在长几边,笑眯眯喝茶。
没人多管闲事,只许大志满脸不忿,蒋师傅一棍子敲在他腿肚子上,疼得他差点跌倒。
等小婵打足了数,二老爷才开口,“一个贼,还敢喊冤!”
叶心灵挣扎得厉害,呜呜哭着说自己不是贼,徐护卫早带人搜了她屋子,很快带回来一个包袱。
二老爷看了眼,十分嫌弃。
包袱里一堆杂物,白玉瓷茶杯,青花缠枝小碗,鎏铜金小香炉,几十枚铜钱,一些闲碎银子,再有,就是一只颇眼熟的翡翠镯子。
许娇娇走过去,拿起那镯子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