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柳氏的火才消下去,倚在贵妃榻上蹙眉思忖半晌,顾不得去沐浴洗漱,招招手唤来张妈妈:“原先我还拿不定主意,如今看来是非做不可了。回去告诉你男人,这段时日寻些门路,悄悄去建州采买几纲北苑茶上来。”
张妈妈大惊:“北苑茶是贡茶,历来只供皇室享用,若是让人发现咱们私下采买贡茶,岂不是......”
说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胆战心惊地劝道:“依老奴看,咱们不必非得担着风险卯着北苑茶,听闻壑源水质清冽,土地肥沃,泡出的茶芬芳甘冽,清香怡人,上等的壑源茶同北苑茶味道相差无几,且壑源茶不是贡茶,不如......”
柳氏不悦地打断:“嬷嬷懂什么!我岂是为了图一己口腹之快,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老爷和我们全家的前程!眼下云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既已得罪了裴大人,她又是我们送去的,难保裴大人不会在心中暗暗记了我们一笔。他可是如今江南东道最大的官儿,若是因此给老爷使点小绊子可怎的是好?”
张妈妈欲言又止:“可不还有两个婢女......”
柳氏充耳不闻,愈琢磨愈觉得自己的计策甚好:“给裴大人送北苑茶,不只是赔罪,我还有另一层打算。嬷嬷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那洪州刺史徐彭因渎职被东院的裴大人就地革去了官职,押往京城秋后处决,如此一来,洪州刺史的官位便空缺了下来,眼下盯着那个位置的各方势力不在少数。我曾听说特殊情况下,不是没有官员兼任两州刺史的先例儿。”
“老奴明白了,夫人送礼是想要老爷兼任洪州刺史一职。”
“不错,裴大人江南东道水陆运使的官职虽是临时特设,可若是他愿意在圣上面上美言几句,京城那边我再托叔父走动走动关系,我们家老爷未必不能兼领洪州刺史。”
张妈妈仍有疑虑:“......那裴大人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柳氏眼神亮得发光,笃定道:“不试一试怎可得知?更何况,便是做不到,我也断不能轻易让西院的那个得逞。西院平日便蹬鼻子上脸,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若当真任了洪州刺史,同我们平起平坐,指不定如何耀武扬威,这种事我决计不能让它发生!”
张妈妈听到最后一句话心有戚戚然,咬了咬牙说道:“老奴明白,回去便让我家男人立刻着手去办。”
一夜之间,刺史府内巨变丛生。
有人丢了性命,有人埋骨郊外,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有人抱着簪子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寤寐思服,还有人生生吓破了胆。
两日后
阿渔方才歇了午晌起身,侍卫长高虎前来禀报,栖云堂外有一个婢女求见,说是叫汀兰。
阿渔纳罕地跟了出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畏手畏脚,形容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女子,若不仔细瞧,定是难以将眼前之人与先前那个一派天真的小丫鬟汀兰联系在一块儿。
这是怎的了?
“......汀兰?”阿渔试探地唤道。
第一声儿太轻,对方愣愣地没反应过来,直到阿渔又唤了两声,汀兰方才回过神,激动地上前抓住阿渔的手,语无伦次道:“阿渔你相信我,那日陷害你的事都是瑶琴和云裳筹划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对了,还是我跟你说云裳和瑶琴她们这些日子不对劲,你能发现她们的阴谋,少不了我通风报信不是?虽......虽然我也是阴差阳错,平日里也占了不少你的小便宜,但、但至少那夜她们逼你的时候,我也站出来为你说过好话的,所以看在我不曾害过你的份儿上,阿渔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汀兰说到最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险些哭晕在地。
阿渔费力地搀着她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安慰道:“怎的了这是?那日的事已经过去,该罚的都已经罚过了,大人既已下令封口,便是不打算继续追究,你这又是从何处听到的胡言乱语?”
汀兰抹着眼泪儿,抽抽嗒嗒道:“当、当真?”
阿渔失笑:“自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汀兰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阿渔脸上的表情,觉得她不似说谎,方才放下心来,咧开嘴破涕为笑,就是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模样儿颇有些狼狈。
从她抽抽噎噎带着泪音儿的讲述中,阿渔终于弄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自从那夜亲闻侍卫杖死,又在东厢房瞥见瑶琴的尸体,汀兰便吓得魂不守舍。她虽然自幼在刺史府出生长大,却一直生活在亲娘的庇护下,平日里杀鸡杀鸭倒是见过不少,可当众死人还是头一遭。
后来正院那边传来消息,云裳被打得血呼啦擦,只剩下半条命苟延残喘,刺史夫人不准旁人请大夫为她医治,声称是死是活皆是命数,便是侥幸苟活,过段日子也会发卖出去。
原本住得满满当当的东厢房,眨眼之间就只剩下汀兰一人,风吹门梢透出轻微尖锐的细声都能将她吓得半死,到了夜晚更是烛火彻夜不敢眠,以致原本便脆弱的神经愈发承受不堪。
汀兰回想先前自个儿是否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大是大非的错儿没有,小东小西的便宜却占了不少。她愈想愈觉得害怕,生怕阿渔撺掇主子连同她一道儿收拾了,届时打板子、禁闭、发卖等等......哪儿还管得了许多,忙不迭跑来找阿渔一股脑地谢罪求饶。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想回去......”汀兰带着哭音儿哀求。
裴正卿这一招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对旁人效果如何不知,但实打实吓住了汀兰。任随他现在是天上的神仙,任随京城裴府是千般好万般好的洞天福地,她是丁点儿都不敢肖想了。
阿渔为难道:“这......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婢女,如何能做得了主子的主?”
从阿渔的角度,她和汀兰同是柳氏送来的通房婢女,如何有立场决定旁人的去留?况且如今四个通房婢女,她一下子就赶走了两个,再赶走一个,她的名声便彻底坏了。
是故无论如何,阿渔都不打算由自个儿去开这个口求大人放汀兰离开。
阿渔想,大人刻意留下汀兰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汀兰没什么坏心思,也没有什么手段,留下她不仅可以卖刺史夫妇一个面子,而且还能搪塞住其他各方势力,不让东院住进太多眼线,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
阿渔思忖片刻,想到一点可堪安慰,说道:“虽然眼下你我都走不了,但想来经过那夜的事,厨房这段时日定不敢再随意克扣你的伙食。”
汀兰眼睛一亮:“真的?我这几日心里七上八下,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没怎么打开过,你瞧瞧我的脸都饿瘦一圈了。”
阿渔捧着汀兰的脸夸张道:“哎呦,可怜了白白胖胖面呼呼的小脸儿呦!”
“才没有!”汀兰连忙将自己的连从魔掌中解救出来。
简单的人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笑闹一番后,汀兰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阿渔折返回到栖云堂内,传令让李七儿取来一瓶井水冰镇的枇杷膏。
熟透的枇杷果儿九分甜一分酸,其中酸涩主要体现在皮儿上,而剥皮碾碎熬煮得到的枇杷膏则去掉了这份酸涩,留下的只有香味馥郁,似糖似蜜的清甜。
阿渔想着,大人上次走前曾许诺待归来之日相约去枇杷园赏景,却一走大半个月,错过了果子成熟,如今看不到枇杷果儿,吃到枇杷膏也是好的,遂端了去与他品尝。
冰镇后的枇杷膏无论是香味,还是甜味都没有现熬现煮的那般浓郁,然而却有一股冰沙沙的奇妙口感,便是多吃几口也不会觉得腻味。
阿渔在一旁伺候裴正卿用点心,不多会儿便发现了一个趣处。只见盘中那些酥的饼的,以及各类干果大人都只是浅尝辄止,唯独一瓷瓶的枇杷膏,只是转眼几个功夫便已经见底。
阿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暗自咂舌。她对这些甜的吃食无甚偏爱,往日一瓶都要吃上好几日,有时贪了些多吃几口就喉咙发腻。可观大人一口气吃掉一瓶,仍然面色如常,真真不是寻常人也。
思及先前做翠缕面时,一同端来的那碗淋了红糖的奶酪,大人也是不消几口便全部吃掉。一次是巧合,两次想来有些说头,阿渔心念一转,大胆地问道:“原来大人喜欢吃甜的?”
裴正卿侧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是男人。”
阿渔满眼不解:“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
裴正卿放下放下玉箸,一本正经道:“女儿家才喜欢吃甜的,男人不讲究这些。”
“......”
阿渔撇了撇嘴,微微侧首轻嗤。
瞧他这陈旧的观念和说教的模样,简直比她过世的爹爹还要古板,一时不知是世家贵族和小官儿家的罪奴身份差异所致,还是年龄差异过大所致。
阿渔暗暗下定决心,迟早有一日要抓出裴大人爱吃甜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