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卿轻轻抚着阿渔染着桃晕的脸颊,喉头滚动,一边克制不住地收紧手心,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方才送了簪子便做出这般孟浪的举动,与京城里那些浪荡登徒子何异?
情与理在拼命拉扯,终究是还是前者占了上风。
龙脑香愈来愈浓烈,灼热的呼吸交织喷洒在对方的脸上,阿渔不自觉地慢慢阖上了眼,抵在肩头的手软软地垂下,无处安放只得紧紧攥住衣角,心跳砰砰如鼓,不知是刺激,还是害怕。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突然,常喜急慌慌推门而入,打断了二人的动作。
阿渔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身体陡然一僵,一股欲要做坏事却被人撞破的羞耻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尴尬得她恨不能当场钻个地缝藏进去。
“呃,奴才来的不是时候,奴才这就出——”
常喜背过身拍了自己一巴掌,暗悔自己坏了主子的好事,忙不迭正待亡羊补牢,却见阿渔匆匆甩开裴正卿的双手,一溜烟儿夺门而出,落荒而逃了。
裴正卿怅惘地收回空落落的手,合上双眼,强自定了定心神,寒森森道:“日后进来前记得敲门!”
“......是。”
常喜苦着脸,诺诺应下。
裴正卿走到桌边灌了几大口冷茶,方才压下那股子躁火,蹙眉问道:“方才急急忙忙,所为何事?”
常喜抿了抿嘴,吞吞吐吐道:“大人,瑶琴她......”
又是瑶琴?
裴正卿皱眉不悦:“不是让她拿回卖身契离开刺史府了吗?”
“回大人,瑶琴她......死了。”
裴正卿眸色骤然一沉。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西厢房
邹妈妈坐在榻上,眉头紧蹙,扶额叹息,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中取出一张泛黄的薄纸递给面前的瑶琴:“这是你当初进府时的卖身契,此行南下老夫人让我带了来。原打算待大人将你收用,便由我当着你的面将这张卖身契烧毁,去官府为你登记良籍,抬为侍妾。如今除了这样的事......如何处置便任随你的心意罢。”
见瑶琴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邹妈妈愈发扼腕叹息。
原本此番南下吴州,老夫人特意只派了瑶琴一个侍女随行伺候,就是在暗示裴正卿寻个机会,将瑶琴收用,纳入房中。
同时,老夫人还指派了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婆子邹妈妈随行。一来觉得瑶琴虽稳重,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脸皮儿薄,恐行事时扭捏,伺候主子不得力,遂叮嘱邹妈妈路上传授些房中之术;二来是担心任地官员送些不知底细的莺莺燕燕过来,让邹妈妈从旁盯着,莫生了岔子。
偏偏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东厢房的四名婢女中,瑶琴是出身裴府的奴婢,且是老夫人中意的侍妾人选,邹妈妈理所应当心里更偏向于她。是故不论是先前云裳收到假消息,私闯汤池,还是这次拱火云裳和阿渔争斗,即便邹妈妈知道其中有瑶琴从中设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邹妈妈到底是裴府的忠奴,主子已至中年,膝下无子,香火不稳,若长久以往,定惹得族人异心四起。譬如一株瓜藤,旁支上枝繁叶茂,硕果累累,而主支却枝叶扶疏,颗粒无收。旁支仗着身形庞大,光明正大地吸取主支的养分,抢夺属于主支的阳光雨露,时日一久,不消待主支彻底枯萎,旁支便会改换门庭,鸠占鹊巢。
裴氏是有爵位的世家望族,自百年前,裴家先祖随太祖皇帝南征北伐,建立晋朝以来,裴家家主世代便是武将,然而现任家主裴正卿却是文官,且丧妻无子。在京城的世家大族中,若是嫡支无后,或者后代是个身子骨儿孱弱的稚子,那么庶支袭爵并非什么稀罕事。
是故,邹妈妈虽在小事上偏袒瑶琴,大体上还是不敢违逆主子。在她看来,不论是瑶琴还是云裳,但凡能为主子生出儿子才有用处。若是不能为主子诞下子嗣,纵然她再欢喜,也不会忘了自个儿的立场和身份。
千言万语在心头,邹妈妈终究只是阖上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瑶琴,你这又是何苦啊......”
瑶琴空洞的眼神怔了怔。
是啊,何苦,何苦,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那般一腔痴情爱着大人呢?
她七岁进府,甫一开始只是先裴夫人院中最低等的粗使婢女。第一次见到大人,只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清贵温柔的谪仙,带着奴婢天然对上位者的的倾慕,瑶琴常常和一群小丫鬟在角落里偷看他。
大人和先夫人是瑶琴见过的伉俪情深的夫妻,只羡鸳鸯不羡仙大抵便是这个意思罢,十岁出头的瑶琴拗口地念着这句诗,这是一次大人和先夫人对诗行酒令时,她偶然听见的。此时的她懵懵懂懂,羡慕着大人和先夫人之间温柔如水的爱情。
后来她从一个粗使婢女,一步步被提拔为一等婢女,也见证着大人从一个清贵的贵公子,一步步成长为喜怒不幸于色的裴家家主。在这个过程中,她无意间撞见了一件天大的丑闻,她心目中的神仙眷侣彻底破裂,一种名为“嫉妒”的暗恋悄然生长
直到先裴夫人“去世”,她那点子见不得光的痴恋方才摆在明面上。
明知大人对她无意,却一往情深地痴念他十年,连老夫人都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大人却丝毫不为之动容。甚至只是因为她使了点手段,想将那个叫阿渔的罪奴赶走,大人便毫不留情地要将她驱逐出府。
瑶琴木然地接过卖身契,缓缓地跪下给邹妈妈磕了个头,而后自顾自地起身,行尸走肉地离去。
“瑶琴!”邹妈妈猛然睁开眼,苦口婆心地劝道,“切记大人今日与你说的话,切记!切记!”
瑶琴身形一顿,没有转身,半晌只是淡淡地轻微应了一声,接着便头也不回地抬起脚步缓缓离去。
过了一会儿,常喜过来找邹妈妈拿院里管事的对牌。
见邹妈妈坐在榻上暗自垂泪,常喜半开玩笑道:“嬷嬷莫不是舍不得放权?”
邹妈妈贵为府里的管事嬷嬷,许久不曾掉过眼泪,更别提还被人见个正着,怪没脸的。她拿起帕子擦去眼角泪花,没好气道:“你个破皮猴子,主子看重你,你不知低调行事,反而蹬鼻子上脸拿老身打趣,我看你是皮痒了讨打!”
“嬷嬷消消气,是小的我嘴上没个把门,我给自个儿掌嘴,还望嬷嬷原谅则个。”
常喜又是给自个儿掌嘴,又是拱手作揖道歉,直叫邹妈妈哄得没了脾气。
见邹妈妈消了气,常喜嬉皮笑脸地问道:“那嬷嬷方才为何掉眼泪?......喔,我知道了!嬷嬷定是因为舍不得瑶琴!”
邹妈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常喜见果真猜中,摸了摸下巴洋洋得意道:“也是,毕竟大家在一个府里共事多年,说来此番大人将瑶琴赶走,我也有些舍不得。可谁让她这次做得这么过,若只是像平日府里那些丫鬟们之间吃醋斗嘴的小打小闹便算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收买看守栖云堂的侍卫。大人最恨背叛不忠的人,她这么做不是摆明了去试探大人的底线嘛。更何况,她这次还要对付大人心尖儿上的人,大人能容得了她才怪......”
“你懂什么!”邹妈妈突然厉声斥道,将常喜冷不丁吓了一个机灵。
“嬷嬷......你、你怎么了?”常喜期期艾艾道。
邹妈妈捂着胸口,痛心道:“瑶琴她......怕是活不成了!”
“......啊?!”常喜张大嘴巴,又惊又吓。
“嬷、嬷嬷,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罢。大人分明只是让她拿回卖身契,自请出府,没有说要了她的命......莫非她想寻死?不不不,瑶琴是个聪慧伶俐的,不是那等想不开的死心眼,更何况她在府里这些年应该攒下了不少体几,天大地大的,便是出了府也比寻常人家过得体面,怎会想不开寻死......”
常喜走来走去,兀自猜测,有些话邹妈妈却不便同他说得太过明白。
大人心善,即便这次的事瑶琴犯了错,也从未想过要了她的命,只是将她驱逐出府,可天子却绝不会允许知道他秘密的人脱离掌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恐怕天子的眼线早已将今夜东院发生的事快马加鞭报了回去,但凡瑶是踏出府里一步,不消半日便会在世上消失无踪,除非......
“喜大爷,喜大爷不好了——”
突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常喜正心烦意乱,听到这刺耳的话愈发不耐,上去踹了那人一脚,骂咧咧道:“什么不好不好,你喜大爷好着呢!还有,你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给爷滚起来好好说!”
小厮忙不迭爬了起来,连衣服上的灰都没顾得上拍,咽了口唾沫,神情惶恐地回道:“是、是瑶琴姑娘,她死了!尸体就在东北角门附近!”
“什么!!!”
常喜瞳孔骤然放大:“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她怎么就死了......还愣着作甚,快带我去看看!”
常喜手忙脚乱慌作一团,顾不上追问邹妈妈为何方才就知道瑶琴活不了了,连忙赶去处理尸体。
邹妈妈骤然无力地靠在案几上,难受地捂住胸口,帕子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瑶琴啊,瑶琴,何苦来哉!你终究是没有将大人和我的劝告听进去!
裴正卿先前便隐隐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会那般提醒。依瑶琴的聪明才智,不难想明白他在暗示她,若废掉眼睛,毒哑嗓子成为一个毫无威胁的废人,或许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她知道,却没有去做。
一步错步步错,终究是心魔难过。
裴正卿听罢,默了须臾,问道:“可查出来是怎么死的?”
常喜偷偷抬眼觑向上首:“回大人,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