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儿是阿渔小时的玩伴,不过并非同时罪奴,芳姐儿是附近普通田户之女。
洪州是沿海的军事性藩镇,同样也是朝廷主要的晒盐场之一。州内除了采珠劳役的罪奴、看守的差役外,还有一些普通的平民,如田户、渔户和盐户。
芳姐儿是田户,但她的舅舅却是看守罪奴的差役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故而芳姐儿自小便能时不时进出流放地,自然地,便与年龄相仿的阿渔成了玩伴。
阿渔能够女扮男装代替幼弟服徭役,也多亏了有芳姐儿的舅舅在其中隐瞒斡旋,方才躲过了上面派来征役官差的审查。只是后来阿渔阴差阳错进了刺史府之事,芳姐儿应当不知情才是,怎的忽然出现在这儿?
“阿......阿渔?”芳姐儿听见声音回头,惊讶地瞪大双眼。
只见阿渔簪金带银,身着碎花罗襦,穿着殷红石榴裙,胳膊上挂着披波,一副极为富贵的模样。
芳姐儿踌躇地上前两步,四下张望片刻,压低声音问道:“你怎的这身打扮?莫非你女扮男装的事已经被揭穿了?”
阿渔点了点头,将先前无意中来了葵水以至身份泄露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遍,其中有意地省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芳姐儿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难怪我先前来问了几次,都说府里没有名叫阿渔的小厮,原来你已经恢复了身份。只是出了这样大的事,府里的主子可有怪罪你?”
阿渔笑道:“莫要担心,我并未受到责罚,而且还调到了东院,伺候京城里来的贵人。日后你若是有事寻我,便可如同今日这般,在东院的东北角门外等我便是。”
芳姐儿点头应下,好奇问道:“你方才所说,京城里来的贵人可是那个什么、什么运使?”
阿渔笑着补充道:“是江南东道水陆运使。”
“对对,就是这个,我听舅舅说起过,那个运使大人是个很有能力的大官,不仅将水患治理得井井有条,前些日子还将徐彭那个贪得无厌的狗官抓起来,就地正法,真真是大快人心!”
阿渔一愣,治理水患她倒是知道,只是......抓贪官?
想起那日清晨男人匆匆离去,阿渔心下不由得琢磨道,莫非大人此去便是处理此事?
芳姐儿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问道:“先前运使大人巡查河道时,我偶然远远看到过一次,只是距离太远没能看清。听闻外界传言,他是一位杀伐果断、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你如今在他身边伺候,可知那位大人是何模样?究竟是黑脸的包公,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阿渔捂嘴扑哧一笑:“瞧你这话说的。”
想起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和端方儒雅的俊容,阿渔不由得香腮浮起两团红晕,抿嘴一笑,徐徐启唇道:“裴大人......相貌极为年轻,时而温润如玉,时而风趣幽默,治下严厉却不严苛,称得上是一位表里如一的真君子。”
“至于朝廷上的事,我身为奴婢无从了解。只是你我都知,江南连年水患横行,历任刺史,要么是视人命如草芥、想要趁机贪污粮草的蠹虫,要么是装聋作哑的油滑之辈,便是有心作为者,也只敢修修补补,不是任随何人都有勇气和能力做到根除水患之灾,至少这一点裴大人便已胜过多人。”
芳姐儿点头赞同道:“看来那位裴大人,当真是一位好官儿。”
阿渔莞尔一笑,问道:“好了好了,裴大人的事先放在一边罢。话说过来,芳姐儿你怎的知道我在刺史府当差?”
芳姐儿说:“是你娘同我说的。”
果不其然,看来阿娘应当收到了她托人送去的那封家书。
只是阿娘素来不喜多生事端,便是知道她进了刺史府,也不会无故托人来寻她,莫非家中出了什么事?
思及此,阿渔不免有些担忧:“是我阿娘托你来寻我的?难道我家中出了意外?是我阿娘还是阿渡?”
芳姐儿赶紧拍拍阿渔的手背,安慰道:“莫急莫急,你家中一切都好。你娘收到了你托人送去的家书,知道你没有去修筑堤坝,反而阴差阳错进了刺史府。她原本不想来打扰你,只是听说我要来吴州城一趟,便托我来看看你是否安好,还特意纳了两双鞋托我给你送来。”
说着便解开包裹,从一些红绸衣裳和钗环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递给阿渔。
阿渔接过来打开,里面赫然是两双绣花鞋,还有两件簇新柔软的中衣,十来双轻薄透气的罗袜,每一针的针脚都压得密密实实的,不敢想这么多衣物,阿娘白日采珠,晚上还要点着油灯做针线,该是多么幸劳。
阿渔垂首抚过包裹中的衣裳和鞋袜,眼泪吧嗒吧嗒,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砸落在衣裳上。
阿渔抹了眼泪,抽噎着问道:“我离开后,我阿娘和弟弟可都还好?”
“好,都好,就是她们都很想你。虽然你娘亲嘴上没说,但我能看得出,对于当初让你女扮男装替阿渡弟弟服劳役的事,她是一万个后悔的。”芳姐儿唏嘘道。
阿渔父亲早逝,只留下孤儿寡母三人,其中唯一的男丁方才八岁。按晋朝律令,朝廷若是征收男丁服役,有三种情况可免征役,一则有功名在身,一则家中只有一名男丁,另一则十五岁以下或者六十岁以上。
若不是罪奴,只要以上三种情况满足一种便可免除劳役。可若是罪奴,便不论何种情况都要强征徭役。
对于女扮男装代替阿渡服徭役,阿渔不曾怪过娘亲狠心,哪怕曾经心中有过怨怼,如今也已经便释然了。
当初无人会提前得知,她会阴差阳错进入刺史府,众人皆以为要去修筑堤坝。阿渡年仅八岁,若真让他去了,恐怕毫无生还的可能。而她虽是女子,到底比八岁的稚子多些力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阿娘定是都不舍。阿渔知道阿娘的为难,所以当初主动站了出来,做下了决定,扮作男儿身替阿渡去修筑堤坝。
既然决定了,她就不曾后悔。
阿渔握住芳姐的手,说道:“可否请芳姐儿一个忙?”
“跟我还客气什么,说罢。”
“请芳姐儿帮我带一句话给我娘,我从来没有怨恨过她,阿渡是我弟弟,我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眼下我在刺史府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担心,好好照顾自个儿的身子。”
芳姐儿拍了拍阿渔的手:“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
阿渔拭掉眼角的泪水,莞尔一笑,眼角瞥见芳姐儿包裹里的红绸和钗环,再结合芳姐儿方才的只言片语,心中顿时产生一个猜测,试探地问道:“芳姐儿,你这是......?”
见阿渔的视线落在包裹里的衣裳装饰上,芳姐儿不由得小脸一红,含羞道:“哎呀,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要成亲啦!”
阿渔心道果然。
洪州虽然同样地处江南,但作为沿海的军事藩镇,繁华自是不比吴州。平日若只是采买些普通的生活物什,在洪州的镇上便能买到,但成亲可是一件大事,虽然不像大户人家一般,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可三书六礼却一点都不能少。
吴州繁华,成婚所要的如火盆、喜烛、金秤、喜帕、剪刀、麦斗等等一应物什俱全,是故洪州的百姓若是筹备婚事往往会远道赶来吴州。结合芳姐儿包裹中的红绸钗环,以及她特意赶来吴州的举动,阿渔不难猜出她要成婚了。
阿渔祝福道:“恭喜恭喜,新郎倌儿可是小时常来你家玩耍的舅家表哥?”
芳姐儿比阿渔大一岁,是同龄的玩伴中最早成婚的,谈及婚事不免有些羞涩,她点点头道:“正是他,我同他青梅竹马,原本去年家中便准备为我们张罗婚事,只是不巧赶上他外祖母离世,作为小辈需要穿着齐衰,守孝一年,这才将婚事拖到了今年。话说到这,若真是去年便办了婚事就好了,至少你还在,现如今你进了刺史府,也不知何时能回去,恐怕要错过我的婚礼了。”
“哎呀呀,这位准新娘莫不是等得急了,竟然恨嫁起来,若让旁人听到真真是羞煞人也。”阿渔调侃道。
芳姐儿闻言羞恼地跺了跺脚:“才不是!你这个坏妮子,竟然拿姐姐取笑!我看婚事你也逃不掉,你娘亲最近也准备给你相看哩!”
阿渔嘴角的笑容一僵,盯着芳姐儿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她如今身陷刺史府,不知何时能够脱身离开,阿娘明知如此,为何突然这时给她相看,到底有何打算?
芳姐儿说漏了嘴,心虚地躲开阿渔的视线,支支吾吾道:“没甚么,就是......就是哎呀,一句两句说不清,也许可能是我听错了,你还是等着你阿娘的消息罢。”
说罢,芳姐儿没再多留,简单寒暄两句后便告辞离开了。
阿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须臾,抱着沉甸甸的青布包裹回了栖云堂。
角门后,一个梳着双丫髻的身影亦悄悄隐去。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云裳和瑶琴的鬼鬼祟祟、厨房的贾婆子隐患在侧、阿娘突然给她相看的举动意在何为......
阿渔兀自愣愣地坐在绣榻上,脑中思虑万千,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黑沉。
突然,外面亮出橘红的光影,是火把的光亮,伴随着杂七杂八的说话声。
阿渔呆愣愣地抬首向外望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难道是大人回来了?
不,不对,大人回来不应该是这个动静。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火把的光影影影绰绰,显然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