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渔那句“大人可曾听闻十七年前的乌堡城兵变”落下后,裴正卿眸光微闪,却并不意外,仿佛方才已有所料。
“略有耳闻。”裴正卿凝神回忆片刻后,徐徐开口道。
“那是先帝还在位时的事。十七年前中元节那日,朝廷收到凉州八百里加急奏报,称突厥军队已经偷袭拿下陇右数州,如今即将突破河西走廊上最后一道屏障,朝着关内东进而来。圣上大怒,急调兵抵御,又下令彻查,方才得知原来突厥人收买策反了乌堡城的戍军,大开城门联合突厥人以下犯上杀了乌堡城的守捉使。”
“乌堡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陇右道的咽喉要道之一。突厥军队反客为主占据乌堡城后,伪装成一队向晋朝进献的小国商队,又挟持城内的晋人兵士作为扈卫,一路东进,长驱直入,直到白水城才被发现。然而,彼时晚矣,突厥军队已经占据大半陇右道的戍城和驿站,请求援兵的文书皆被截获,直到一个驿使侥幸逃脱方才传入朝廷。”
“那场战役朝廷损失惨重,虽然最后将突厥人赶回天山以外。但此事到底成了先帝的一个心结,势要以铁血手段严惩渎职官员。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方才结束这场浩浩荡荡的清算。”
裴正卿说罢,房内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阿渔才缓缓开口道:“往事确如大人所言,大人可知彼时白水城的主官是何人?”
裴正卿轻轻摇了摇头:“十七年前,我方进入国子监研习太学,尚未进入六部理事,先父彼时任兵部侍郎,这些事大多从他口中听闻。至于当时白水城的主官,我确实不知。”
不知不假,但看阿渔脸上的神情,裴正卿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果不其然,阿渔道:“他姓谢,是我的祖父。”
“十七年前,祖父谢阆桓原本只是白水城内一名普普通通负责管理屯田造册的文官,可偏巧时任白水城主官的守捉使意外坠马而亡。时任陇右道节度使将此事禀报上去,请朝廷尽快派下新的守捉使,另一边令白水城内其他官员推举出一人暂任副守捉使,代理城内事宜。”
依晋制,兵之戍边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一个守捉城驻兵规模百人到千人不等,负责戍卫西域,保障驿传,管理屯田。
“然而新守捉使还未到任,白水城内不知自何处涌出大量流民,以至城内一片内乱,于是我的祖父便阴差阳错成了副守捉使。后来才知那些流民原是附近戍城和驿站内的平民,因为突厥军队假借进献商队的名义混入城中烧杀抢掠,以至城内平民破人亡,流离失所,沦为流民,只得逃难至白水城。”
“后来朝廷派了援军将突厥人赶走,战事才结束。先帝事后清算相关官员,祖父因战事发生时暂任白水城主官,误军情,判斩首,族内其他人则徒二十年,刺千里。”
阿渔说罢,垂下眼帘,眸光黯然。
十七年前,她还尚未出生,族中老幼便尽数获罪,刺配江南沿海采珠服役。
她的祖父是个再传统不过的文人,原只是白水城内一名普普通通有些资历的官吏,赶鸭子上架成了副守捉使,偏就那么巧遇到突厥人偷袭,阴差阳错遭到处置,连累全族流放。
她爹爹少年得意,十岁出头便是秀才,十八岁中了举人,原打算三年后下场考取进士,却遇到抄家流放的恶事,夺了举人功名,刺青黥面,远离故土,郁郁不得志。且因终日劳役,坏了身子,以至英年早逝。
若不是时任乌堡城守捉使残暴恣睢,节度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行事,城内戍兵也不会走投无路,以至联合外族以上犯下。
若不是沿途戍城官员尸位素餐,也不会轻易让突厥军队这般轻易蒙混过关,直到白水城方才揭穿。
若不是时任白水城守捉使意外身亡,她的祖父也不会被拿来顶罪,更不会有抄家流放的惨事。
阿渔黯然,回头来看只觉不可思议,可偏偏就是这么多巧合同时发生了。
裴正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抬手想去抹掉她眸中的伤痛,却又怕举止失礼,让她心生反感,遂又强行克制地将抬到一半的手放下。
默不作声地为她续上一盏温热的茶,裴正卿思忖片刻,轻声道:“按晋朝律法,若表现良好,可提前消去奴籍,恢复良身,届时你便不再是罪奴。”
阿渔眸光先是一亮,而后暗淡下去:“按理儿,确实如此。”
只是谈何容易,她心道。
按理表现良好,且有人求情,罪奴便可脱离罪籍,离开流放地,返回原籍。
然而实则,犯人若未能在期限内获得皇帝恩准,可能被延长甚至终身流放。她的祖父活着时只是一个边疆小吏,既无势力,又远离朝堂,怎会在有人愿意舍面去圣上面前为她们说情。
且流放地环境恶劣,许多犯人或是因严寒酷暑、或是因疾病劳疫早早便死在了路上,便是顺利或者到的也往往活不了多久,正如她爹爹,她当真能活到脱离罪籍的那一天么?
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忧,裴正卿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轻轻握住她的手。
感受到手心的细腻,裴正卿温润如玉的脸不由得泛起一抹微红,他羞赧地咳嗽一声,眼神温柔但坚定地一字一句道:“莫要担心,我说过你既进了我栖云堂,我定会护你周全。”
阿渔呆愣愣地看向他,瞬间撞进他眼底温和浩瀚的星光,周身的落寞低沉奇异地被安抚下来。
待回过神,方才感受到包裹在她小手儿外的力量,阿渔双颊迅速染上绯红。
她轻轻往回抽了抽手,感受到大手稍稍松了点劲儿,手心顺势滑出,阿渔一愣,说不清心里莫名涌上的是什么心情,陡然加大了手中挣扎的力道。
“说的好听......”阿渔低声咕咕哝哝。
“嗯?”男人低低地用鼻音轻疑,指尖微动,却是手心向内收紧,牢牢地握住她削葱般的纤纤玉指,干燥的温热通过指尖传递到阿渔的四肢百骸,奇异地安抚住她方才那点赌气的恼怒。
阿渔垂首羞赧地咬了咬唇,眼睛盯着男人挂着腰间的玉佩,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男人方才的话,扭捏地回道:“我方才说多谢大人。”
阿渔面上虽感激涕零,心里其实不以为然。
且不论他们只是主仆,怎的会有当主子的会舍面为一个奴婢去圣上面前陈情,便是他平日里待他特别些,阿渔也不会昏了头脑以为自个儿多么特别,能让主子那般破例。
更何况,阿渔还没忘记,眼前的裴大人只是圣上派来临时治理水患的钦差,无论治理结果如何,至多三个月,待江南汛期结束便要离开,而她还有三年才满流放二十年的刑罚。
阿渔怎敢奢望,他回了京城还能记得她。
至于随他去京城更是万万不可能,如无特殊情况,罪奴不可离开流放地。
她出现在这儿本就是例外,若不是先前江南水患横行,城内洪涝成灾,吴州向洪州借调罪奴前去修筑堤坝、疏通河道,又恰好赶上吴州刺史府的壮力小厮先前被派了出去看守粮仓和茶田,短了人手,也不会让她阴差阳错填了刺史府的空缺。
进东院,是偶然,亦是必然。
柳氏既知晓她的身份,却仍将她送来做通房,便是将她视作妓子一般的玩物,同恩客做交易,待攫取利益后,将她收回,卖与下一个人。
柳氏轻贱她,阿渔却不打算自轻自贱,否则届时她的下场恐怕连云裳都不如。一面是精明虚伪的柳氏、幸劳浣洗、粗衣淡饭;另一面是温文尔雅的裴大人、仆从伺候、锦衣华服。
阿渔自然选择后者。
她可以讨好裴大人,可以同他虚与委蛇,可以借他的势狐假虎威,既是别无他法,亦是她的生存手段,但她却而不打算陷进去,更不打算交出身子。
裴正卿定定地盯着阿渔看了半晌,不知信了没信,直看得阿渔眼神闪烁地偏过头,心慌慌的,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眼看就要败下阵来,裴正卿轻叹了口气,弯腰凑近,平视阿渔的杏眸认认真真说了两个字:“信我。”
察觉到男人的呼吸陡然靠近,阿渔霎时羞红了脸,不想深究他话里有多少分量,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自那日书房谈话后,阿渔明显感觉到她和裴大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
裴正卿温和儒雅,先前阿渔虽然不害怕他,却因着罪奴身份这颗隐藏的炸弹,心里难免惴惴不安,唯恐他将她赶出东院。
而自从那次书房谈话后,阿渔面上虽然依旧恭敬,私下与他的对话却轻松了许多,连自称“我”都变得十分自然,甚至有时没大没小,听得常喜瞪大了眼。
不过裴正卿也并非一直待在栖云堂,即便每日回府,也是早出晚归,有时一整天阿渔都不一定能见到他。
不需要时时刻刻地在一旁伺候,阿渔倒乐得清闲。
直到一天早上,阿渔听见栖云堂外传来“得得”的马蹄声,一人一仆系着披风,带着简单的行李牵着马往角门走去,似是要动身远行。
阿渔连忙随意挽起一个发髻,从东耳房取出一件物什,急急朝着角门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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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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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忆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