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渔领完赏,思及方才裴大人用的膳食未免甜腻,遂起了心思打算送些茶水过去。
江南文人雅致,嗜茶品茗蔚然成风,时下尤为崇尚点茶。
所谓点茶,则是指将茶饼碾碎过筛成细腻的茶粉,放入到茶盏中,而后将盛水的砂瓶放在火炉上灼烤,待听到水开的声音,便将滚水注入碗中,并同时用茶筅搅拌,直至打出稳定的茶沫,一道基础的点茶工序方才完成。
看着并不复杂,无论是制作的过程,还是最后的成品仿佛都同冲泡藕粉有许多相似之处。
思及此,阿渔碾茶的动作一顿,不由得想到方才的点心应该用藕粉羹才是。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自个儿的这个想法,毕竟眼下方才立夏,池塘里的藕恐怕都没长好哩!
一套完整的点茶过程远比听起来复杂得多,其中处处是细节。
盛水的砂瓶乃是耐火的瓷器,故而无法像煮茶那般观察火候,而是通过听声来辨别水开与否。
另外向茶盏中注水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分次进行,每一次注水量和打茶的手法皆不相同,形成的茶沫形态也不相同,如粟米、如蟹眼、如云雾。
是故,若无甚经验者,便是知晓如何点茶,恐亦难以把握。
时下女子不论出身达官贵族,亦是商户之家,皆以擅女红茶艺为荣,便是宅院里的那些夫人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亦往往皆有一手高超的点茶手艺。
阿渔祖上出身富贵,便是如今沦为罪奴,爹娘也未曾疏漏对她平日的教导,茶艺自是在内。
阿渔不仅擅点茶,还会做汤戏。
只见她行云流水般将茶沫打至云雾汹涌,汤花稀稠均匀后,捏起茶匙,轻轻点取汤水,在茶面勾勒描绘。不一会儿,乳白色的茶面上便出现了一左一右两株栩栩如生的翠竹。
竹,君子之气节也。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阿渔觉得,若要用一样物什形容裴大人,用竹子便再适合不过,遂满意地放下茶匙,将茶盏放上托盘,信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门外
两名侍卫见来人是阿渔,彼此互视一眼,不需通报便放她进去了。
甫一迈入书房,便见男人笔挺的身影立在书桌前。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横平竖直,笔洗、墨床、宣纸、砚台顶端对得整整齐齐,每一样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仿佛用镇尺比对过一般,方方正正、不失毫厘。
阿渔一愣,不曾想竟有人将细节做到这种程度。
裴正卿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腰背笔挺,右手执着毛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阿渔不知他笔下是否在写着要紧的东西,担心贸然上前看到不该看的机密奏报,只得端着手中的托盘,远远地站在屏风旁,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四处乱看,福身请安道:“大人,奴婢沏了一盏茶,可要现在奉上?”
男人手下运笔的动作未停,淡淡道:“过来罢。”
阿渔松了一口气,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圆桌上,端起茶盏施施然走了过去。
待靠近,阿渔方才发现男人只是在练字。她抬眸粗略扫了两眼,只觉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笔画清晰,字形端正,却又连贯流畅,灵动自然,应当是行楷无疑。
阿渔心下这般想着,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一旁认真练字的男人身上。
怎的有人生得这般高大,先前见他躺在竹榻上时,便蜷着身子手脚无处安放,此刻站在他的身边,阿渔愈发能感受到他的高大。
阿渔祖上出身西北,是故同寻常江南女子相比,她的身量更加高挑。
先前住在东厢房时,四人中她的身量最高,其次是瑶琴,汀兰同瑶琴差不多,却因体态没有瑶琴那般纤细,故而显得稍矮一些。
阿渔自认便是在整个刺史府的丫鬟婆子小厮中,她的身量也算极高,否则当初她也不会轻而易举地伪装成小厮数月都未被人发现,直到突然来了月事才露了马脚。
然而便是这般高挑的她,跟一旁垂首写字的男人相比,也方才堪堪及他的脖颈。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面前,素来高挑的阿渔也不由得变得娇小依人,仿佛男人手臂一张便能牢牢地将她围住,不留一点空隙。
阿渔悄悄抬眸打量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阳光透过窗柩打在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上,仿佛将侧脸都打上了阴影,显得愈加深邃。
分明是年过而立的中年男子,却打理得干干净净,须下看不见一根青茬,小山般的喉结安安静静地待在主人脖颈上,仿佛乖巧听话的后生。
阿渔羞赧地收回视线,脸色一红,悄悄咽了咽口水,缓缓地,希望男人什么也没听到。
她不由得有些纳罕,许是秀色可餐?不然为何自己突然感到又干又渴。
在阿渔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裴正卿平静的双眸悄悄换上温柔的笑意,嘴角也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在身旁之人发现前,立刻若无其事地恢复原样。
“你觉得如何?”裴正卿突然出声问道。
阿渔一愣,心下犹豫,觉得他应该是在问字,遂在腹中斟酌了几个字,拍马屁道:“奴婢不通书法,只觉得大人的字儿甚是精妙,可谓是笔走龙蛇,飘逸洒脱。”
裴正卿轻笑一声,将最后一个笔画收尾,而后放下毛笔,接过阿渔手中的茶。
只见天蓝色的茶盏中茶汤浓稠,泛着一层厚厚的乳白色泡沫,两株翠竹亭亭玉立,跃然其上,与茶沫融合得恰到好处。
裴正卿浅啜一口,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道:“甚好。”
“大人谬赞。”
裴正卿饶有兴致地问道:“听闻刺史刘文会的妻族出身河东柳氏望族,你的点茶技艺这般高超,可是柳氏的家生子?”
阿渔闻言身体陡然一僵,脸色刷一下变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半晌不语。
裴正卿原本只是顺嘴一提,见阿渔这般反应,不由得有些奇怪。
须臾,阿渔艰涩地缓缓开口道:“回大人,奴、奴婢是......是罪奴。”
说罢,她立刻伏首跪了下去。
上首的人没有反应,阿渔内心愈发惴惴不安。
她不由得在心里猜想,或许是下一瞬,眼前的男人便会唤来门外的侍卫,将她拖走,扔出东院,眼下享受到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想到来到栖云堂后,云锦华服、仆从伺候、处处不一般的优待......阿渔阖上双眸,心下惋惜。
不止如此,若是被赶出东院,届时柳氏定不会轻饶了她,虽不至于要了性命,但多少会让她吃点苦头。更可怕的是,她的美貌是原罪,柳氏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而是待价而沽,将她送给下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官。
思及此,阿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成!左右进退维谷,她定要想个办法留在东院!
上首男人轻叹一声:“怕什么,起来罢。”
阿渔一愣,而后胳膊上突然传来一个力道,将她扶起。
裴正卿弯腰凑近,温和道:“本只是闲来无事叙些闲话,不曾想将你吓住,倒是我的不是。”
阿渔未料到他会这般说,呆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裴正卿轻笑一声,唤常喜取来茶具,而后当着阿渔的面碎茶、碾茶、罗茶、预热茶盏。
阿渔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裴正卿手中熟悉的操作,眼中不由得浮起好奇之色。
裴正卿将细腻的茶末投入茶盏中,不是阿渔端来的茶盏,而是一只盏壁斜直,釉色逐渐由褐变黑,釉中布满丝状结晶,古朴敦厚,小巧可爱的黑瓷盏。而后执壶添水,击拂茶面,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显然亦是点茶的行家。
“方才无心将你吓着,便以此茶聊表歉意,阿渔姑娘可愿接受?”裴正卿将盛着乳白色茶汤的黑瓷盏递到阿渔面前。
“大人言重了。”阿渔赶紧接过茶盏,待手心感受到盏中传出的温热熨帖,方才的担忧陡然消失,心下一片安定。
二人对坐饮茶。
半晌,裴正卿似是想起什么,迟疑地问道:“你......会在观雪亭也是因为那个原因?”
因为她是罪奴?
或许罢,否则阿渔也不出为何前一日还好好的,第二日邹妈妈便突然将她调至观雪亭。
阿渔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须臾,裴正卿缓缓开口,一脸正色道:“你且放心,我既将你调来了栖云堂,便一定会护着你。从今以后,你便是栖云堂的人,没有人能逼你再去做你不愿意的事。还有从今日起,你在我面前无需自称奴婢,直言便是。”
阿渔愕然地瞪圆双眼,一时间惊到忘了言语。
裴正卿觉得可爱,笑着问道:“先前你说你叫阿渔,还不知你姓什么?”
阿渔下意识回道:“奴......”
“嗯?”裴正卿含笑蹙眉歪了歪头。
阿渔反应过来,抿了抿嘴,改口道:“我......我姓谢。”
裴正卿若有所思:“旧时堂谢王前燕,谢姓可是陈郡望族。”
阿渔却摇了摇头,认真地回道:“奴......我祖上出身西北,同陈郡谢氏并无联系。听家中长辈说,前朝末年西北战乱,祖上与亲人失散,沦为流民,食不果腹,险些饿死,幸得一名姓谢的恩公救助。恩公无子,祖上便随他改了姓氏,继为嗣子养老送终。”
裴正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南米北面,江南人大多不精面食,难怪你午膳会让厨房准备翠缕面。”
“......”
阿渔心里却有些不赞同,江南虽喜米饭,却也不乏面食,做翠缕面只是偶然,与她祖上有何干系?
“西北谢姓......若我没记错,圣上登基以来西北并无战事,除却砍首了一些贪污枉法的官员,并无抄家流放之事,莫非是——”裴正卿心念一动,心下已有一个猜测。
阿渔默了默,缓缓开口道:“大人可曾听闻十七年前的乌堡城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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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诗经卫风淇奥》
旧时堂谢王前燕,出自刘禹锡的诗作《乌衣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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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茶百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