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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一章:虎儿的故事(十二)扔吧,都扔了吧!

父亲厂子里的工友来到家里,把消息告诉母亲时,我看见母亲的笑是不由衷的,仿佛危险仍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

工友们很乐观,“师母,放心吧,他们几个在厂里蹦哒不起来,过了热度,这事就算过去。”工友们送上门的是定心丸。

那沓账本放在桌上,怎么看怎么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或者更像是一枚定时炸弹。

“毁了哇!”母亲问我。

“为什么?”

“不毁咋办,让他们还,还不起,还的起,咱也不敢要?”

三哥在窗台下摆弄他的罗莱相机。母亲说,“老三你也过来。”三哥头也不抬,“顾不上。”

“这次是躲过去了,不等于就安全了。以后出门要多加小心哩,不说,不看,不听。”

三哥呵呵冷笑,“那不成傻子。”母亲生了气,“当傻子也不容易。”指着三哥,“把你的东西收好,不看甚时候咧,显摆啥?”

我也不满意,“让造反的人看见了,不给你摔得稀巴烂才怪了。”三哥就指着我,“你个防主货!”

父亲去世这半年,母亲面容苍老,眼光呆滞,门牙少了两颗,干瘪的唇被皱纹包围,下巴松弛的像个小布袋子。

三哥不情愿放相机,仍在手里把玩,“账本为啥要烧,凭啥烧了,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借钱还钱,天经……”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妈厉声呵斥住三哥,他根本听不进去,“一天到晚,怕这怕那,厂里工人都说没事了。”

这天半夜两点,熟睡的母亲梦了噩梦,突然就坐起来,中了邪似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是,就是你大,……你大让,……让我们快走,赶快走……”母亲嘴里喊赶快走,可人像泥塑僵硬的纹丝不动。

母亲拉紧我的手,“你大有话,没说完,人就不见了。我追到一座悬崖边缘,就是老家坟地边的那座悬崖,跑的急,脚下收也收不住,不由自主坠落下去……”

外面的风刮的更紧了。母亲的哭,又正式开始。院里一阵咳咳声传来,是北屋王源伯也醒了。

20多年前,父母结婚时,王源从老家来到我家,负责做饭,之前家里还有个女佣,帮母亲带孩子,王源的一个远方亲戚也帮助打杂。父亲不在了,母亲将女佣和小王打发走,说付不了工钱。王源说,以后他不要工钱,过一段稳定了,他才走。他要兑现对父亲的承诺。

母亲说不让他走,就是再难,也要为王源养老送终。王源60岁,一辈子没结婚,无儿女。父亲去世前,有过交代,王源就是江家人。我们子女们都称王源“伯”。

这时,王源他站在院中那棵大槐树下,树影婆娑,摇曳的在地面流动,与王源拉长的身影融合在一起,不停地晃,我看清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被诡异的影子,吓了一跳。

父亲去世后,27号院像失去了灵魂。

王源走进屋来,母亲与他说了做梦的情景,王源一下变色,“他婶,快闭嘴,有些事不能说出来。”转身面对墙念念叨叨:“夜梦不详,挂在墙上,太阳出来,保我吉祥。”母亲见此状,快速爬上床,在枕头上摸了三下,一下翻过去,说是将厄运打跑。

王源念叨结束,“他婶,今夜的梦,不能和娃们说。”妈说,“嗯。”

院里“当当当”响了几下,趋于平静,王源说,他去看看。

母亲止哭,恐惧来袭,倒让人能理性起来,“来,虎儿,帮我一下,我想起一件事。”我说什么事?我心很乱,妈这一出一出的,就像往悬崖边走,做着做坏的心理准备。

妈说,来呀,虎儿!我过去打开红木大箱,妈从里面取出硬纸盒,纸盒考究,像一件贵重礼物的包装。

打开盒子,拿出包袱,里面有一条长长的披肩,妈把它铺在床上,对我说,“虎儿,快收拾一下,天一亮让王源带着这些东西走,带不走的?”母亲顿了顿,环顾四周,“打包好了,天亮之前去汾河一趟。”

母亲很冷静,凌晨三点多,急痴痴要去做这件事。

我听说,巷里有几家,半夜悄悄去汾河,将东西沉入河底,有值钱的物件,有军令状,有勋章的东西,他们消失了,即便抄家,罪名减轻,头顶上的帽子不至于戴得太高。

母亲指着那堆东西问我,“扔,还是不扔?”声音重重沉下去,沉的我接不住。

寒流涌来,冰冷的入体,我说,扔!

妈说,“这个怎么办?”细软绸缎和几个瓷瓶,是父亲几十年勤苦努力智慧的功绩,并非凭空刮来的,可眼下财物是罪恶,留下是灾难。

我啃啃巴巴,“……扔,扔吧。”

“……哦,那我们快走。”

家里灾难性决定,都要我来做主?我担不起。哥哥姐姐们和家脱离了关系一样,都在哪儿?我心生埋怨,看看三姐,除了哭,别无他法,只有我么,也只有我么!

妈指着床角的包裹,“这些也扔掉。钱财是污点,还留着做什么?”我说,“扔,扔吧,都扔了,扔得干干净净……”

我声嘶力竭喊叫,“把弟妹惊醒。

北屋台阶上,王源啪啪抽烟,火星映着他的脸明晃晃。

我和母亲,身上裹着厚实的衣服,怀里抱着包裹,出门。

王源问我们“这是去哪儿?夜半三更的,我和你们去?”

妈说,“又不是赶集,人多咋眼,你留下。”

凌晨三点,巷里的电线像条灰带子挂在墙壁上。我搂紧包裹,跟在母亲身后。月下,大字报浓墨的字体乌亮狰狞,仿佛一颗颗跳动不安的子弹。纸屑满地,嚓嚓嚓,在沉寂静谧的夜,似巨浪般高亢发出的轰鸣声,瞬间窜到了巷尾,我不由放轻脚步。

母亲低声问,“冷不冷?”我摇头。

妈说,“咱们院门口的,是谁撕的?”“院门口的”暗指给我父亲的大字报,我装没听见,搂紧了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