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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一章:四子的故事(十)当作家,生许多娃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去的街道办把书摊人的情况,问了个清清楚楚,“他没有工作,是□□子女。母亲患疾病没有工作,父亲去了甘肃那边的劳改农场,七八年没有消息。下面还有个小妹。这些年,靠他摆书摊挣钱来养家。”

我靠在里屋门框,听着母亲跟爸说着不存在的童话故事,童话往往悲惨过后,给人憧憬,因此有令人满意的结局。是小人书里的童话故事给了我这样的希望与信心,书摊人的生活会好起来,他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寒风起,屋里很暖和,每年屋里按时送来暖气。父亲靠在暖气片看报,人民日报,并州日报,山西日报,参考消息,一个不拉。此时“参考消息”挡着他整张脸。“要说,这年轻人不容易。你说的那个甘肃农场,是叫夹边沟吗?如果是的话,管理严格,那人是死是活不一定。”

母亲似乎有了恻隐心,“我是不该去问的,这一问,即使没说让他走,街道居委会也会下去检查,把人赶走。可咱四子一天到晚在那里看书,劝也劝不住。那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没工作?家里的情况如何,这些都需要了解,这样,咱们不在家,也放心。”

父亲不以为然,“年轻人摆书摊养家,能出什么问题,小题大做!”我听得出,父亲声音很坚定也很克制。

我胸口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父亲的话说到我心里,我把小茶壶端给父亲,下面垫小抹布避免烫手,以表明我的态度。父亲抿了一口。他平时话不多,只要开口,准能说在点子上,常使母亲尴尬的无话可说。

母亲想争辩,我插嘴进来,“妈,那个人看上去不像坏人。他有工作,工作就是摆书摊呀。”

妈说,“四子,大人说话,不得插嘴!”

父亲抖抖报纸,从后面探出眼睛,眨了下,母亲若发起火,他帮不了。父亲事事忍让母亲,我和三姐实在看不下去,也挺直腰杆为父亲打抱不平。却次次被父亲拦下,他将食指搭嘴边,让我们禁言。后来我知道,母亲到了更年期,焦虑烦躁抑郁交替出现,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停唠叨,或提高八度说话,使体内淤滞的不明气体发泄出来。妈有时让我拿根葱,嗓门大的像吵架,我问父亲,更年期是什么?

母亲插嘴说,“不要问那么多!”更年期没明白,有一点很明白,12岁的我,母亲已两鬓染霜,人家母亲才三十多岁,黑丝秀发,旗袍加身。难怪我问亲爱的小伙伴们,你们知道什么是更年期吗?她们盯着我,困惑的直摇头。

全家人对我教育多,批评多,呵护也多。说到底谁都可以管我,可谁也管不住我。大人说话插嘴,不爱刷牙,手绢脏了不洗,用袖口一抹,关键是功课不上心,这让母亲和哥姐们伤透了心。

妈一伤心就说,“四子要是个小子就好了,按现在的成绩,考不上大学,就去当兵。”

三姐说,“妈说的对,当兵有出路,提干入党,也有好前程。”

妈说,“你以为四子和你一样能看这么远。”

三姐说,“也许哪天一下顿悟了,就像乌龟插上了翅膀。”

妈说,“这么比喻可不厚道。”

母亲真是为我将来的出路着想吗?不好说,且不说12岁的我,离那个将来还远,多半她是为自己遗憾,与父亲结婚前带过来一个女儿,然后一口气生下我们姐妹仨,想要儿子的那个梗,始终扎在心里。可为什么姐姐们都可以是女孩,我就得是小子,是小子,妈就能不烦吗?

“嫌多余,把我给人算了。”

一次我这么说,母亲大吃一惊,说,“她爸,你听,听听,说四子没心没肺,说起狠话把人能堵到南墙上。”

我也烦,把书摊人赶走,连着三天我没书看。母亲是幕后推手,居委会主任行使权力。居委会主任和我们同一个单元,解放后随男人进城后,她没有正式工作,在家带孩子,现在孩子们大了上了学,有时间做事情,又是党员,政府宿舍需要可靠的人管理,顺理成章,就当了居委会主任。

西门外宿舍区很大,像一张泡桐叶筋脉走向那样,以二巷为基点,网状似南北西铺展开来,形成一大片区域。不管住哪个院,是什么单位,大人们都在政府直属或隶属的部门工作。所以,居委会主任清一色的是干部家属,她们政治上可靠。

就像家长学校和社会紧盯着我们这代人,生在新社会的这波孩子们将走向哪儿,他们要接班的,交在他们手里放心么?无论家长老师任何一位长者都喜欢问同一个问题:你长大做什么?

那天,天上飘着些小雨,吹着些微风,我们几个女孩子,上到楼顶,俯瞰并州大地,意气奋发,诉说着理想。我们不知深浅,大言不惭,说:最好的接班,是当国家领导人;肉肉很实际,说,如果接班我当计委主任,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有。让大家吃饱穿暖,有钱花,还要吃好穿好;青青说,那我当□□长,有了八个样板戏,推陈出新,再出八个,怎么样?我说,那就把武训的故事编进去。她们问,武训是谁?

肉肉懂我,说,哦,是一拳两个钱,一脚三个钱的那个乞丐。

气氛忽然冷却。我发现了我的不合时宜,就闭嘴。

晓晓说,她要当组织部长,将来你们想去哪个单位,我来给办;

我说,我爱看小人书,就正大光明,摆个大大的书摊,我自己看,别人也看。被小伙伴们说,我没出息。

那天我想起了三姐拿到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似乎是她成长阶段的一个节点。从不过问日常的父亲,也问出同样问题:你们长大的志向是什么?三姐不假思索说,当科学家,郎朗的声音,干脆利索,然后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灯光下一闪一闪。

爸又问我,“四子,你呢?”我仿佛突然开窍,脱口说,“我要当作家,然后自己写书,自己画小人书,就像我看他们的书一样,让人们都看我的书。”全家人好欢喜,妈也咧嘴笑,露出左侧那枚缺牙黑洞,一股风仿佛正长驱直入。

顿了顿,我说,“还有哩。”

他们说,“啥?”

“还要生娃娃,像罗斯法尼亚一样,是作家,又生一大群娃,让他们当作家,科学家,也可以做时传祥。”说完,喧闹戛然,家人惊掉下巴,半天合不拢嘴,仿佛天外飞来一件怪物那般。

一直以来他们不就是当我怪物么?说我心灵手巧,可嫌我傻的可笑;说我机敏,又拙的不可理解;十二岁,不懂月经为何物,却直白的说要生许多娃娃。

可我这番话,的确是出自一个少女本真的心意。想当作家的理想,是在阅读中不断获得一种人生体验,所产生出的奇妙思想与爱好。喜欢孩子,则是溶在血液里的情结,并同我的身体一起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的眼光很复杂,沉寂半晌,没人说话,我心说,奇怪么,有那么可怕吗?

夜深了,我终于困得不行,打了个惊心动魄的哈欠,尾音冲上屋顶。

妈及时地说“四子迷瞪了,睡吧,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