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将夜雪 > 第88章 落败

第88章 落败

彼时,已是二月初芒,万物复苏,莺环绿野田间。

安阳侯燕世子燕津迟已经携重礼入京,按照侯族规格礼敬,在朝殿内觐见,随后安排入住外馆宫廷。

金殿之上,庄严肃穆的朝会,刚刚散去。

嘉兴帝并未立刻返回寝宫,而是信步走在长长的宫道廊下,眉宇间锁着沉郁。

贴身内侍高要躬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保持着小半步距离。

嘉兴帝停下脚步,望着廊外初发的嫩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丝丝疲惫道:“高要,今日朝上,你也看到了。安阳侯世子燕津迟献上的礼单,可谓是......诚意十足啊。”

高要微微躬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道:“回陛下,老奴听着,确是些稀世珍宝。安阳侯府......此番很是用了心。”

嘉兴帝轻哼一声,听不出喜怒道:“用心?是啊,为了这互市之事,自然是该用心的。只是这心用在哪里......就值得琢磨了。”

他忽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高要道:“你觉得,燕家这小子,比他那个老狐狸爹如何?”

高要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谨慎道:“老奴愚钝,不敢妄议世子,只是观其言行举止,倒不像安阳侯那般深沉,颇有几分......少年锐气。”

嘉兴帝不置可否,踱步前行道:“锐气?怕是不知道京城这潭水的深浅,不过......他献上的那对东海玉蟠桃,母后倒是很喜欢,说起来,近来后宫倒是清净了不少。”

高要心领神会,顺着话头道:“是,皇贵妃娘娘静心礼佛,六宫祥和。太后娘娘凤体也安康。”

嘉兴帝嘴角露出冷笑,道:“祥和?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庆王这次在灾地,事情办得倒是漂亮,退洪安民,桩桩件件,都让人挑不出错处,今日朝上,为他歌功颂德的声音,可是不小啊。”

高要依旧低着头,道:“庆王殿下仁厚干练,体恤民情,确是为陛下分忧了。”

嘉兴帝忽地停下,转身逼视高要,语气带着压迫,道:“高要,这里没有外人,你跟了朕几十年,朕问你,你觉得......庆王之才,比之太子如何?”

高要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恭顺小心,道:“陛下,两位殿下皆是龙章凤姿,天潢贵胄,庆王殿下处事果决,体察民瘼;太子殿下仁孝宽厚,稳重持礼......皆、皆颇有陛下当年之风范。”

他后背冒出些许冷汗,巧妙地将问题挡了回去,谁也不得罪。

嘉兴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前行,语气带着几分失落,道:“滑头!朕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话虽是责备,语气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透着些对高要不涉朝政的信任。

“只是这满朝文武,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庆王不过是办妥了几件分内之事,便引得他们如此追捧......”

高要默默跟上,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此刻需要的并非答案,只是一个倾诉的出口。

嘉兴帝走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正是八殿下李珏从灾区加急送来的。

“珏儿这奏报,你也看了,堰口决堤,良田尽毁,春耕延误......这才是真正棘手的事情!边陲军粮,国库空虚,哪一样不是燃眉之急?”他轻轻拍打着奏疏,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压抑烦躁,道:“就算北齐互市谈成了,远水也解不了近渴!那些大臣,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的权势得失,又有几人真正为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忧心!”

高要轻声劝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八殿下已在尽力补救,灾民也初步安置,至于钱粮之事......或可再从长计议。”

嘉兴帝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似能看到那一片狼藉的灾区,语气沉重,道:“从长计议?春耕不等人,珏儿在奏疏里提到,望朕能调动部分官仓存粮,并鼓励商户捐输,以工代赈,同时抢修水利,争取补种一季短粮......想法是好的,可这钱,从何而来?国库也不宽裕......难道要另加赋?”

高要低声提醒,道:“陛下,加赋恐引民怨,或许......或许可再看看安阳侯世子此番入京,除了互市,是否......也能在赈灾之事上,有所表示?毕竟,燕家......”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嘉兴帝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有些犹豫道:“燕家......是啊,他们掌控着火器之利,家底想必是丰厚的。只是刚刚献了重礼,再让他们出钱赈灾,会不会显得朕......”

高要躬身道:“陛下,为国分忧,乃是臣子本分,安阳侯府深受皇恩,若此时入京能主动上书,恳请为陛下分忧,为灾民解难,岂不正好彰显其忠心,也可堵住悠悠众口?”

嘉兴帝若有所思地看着高要,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这话......倒也有理,就看燕家这小子,够不够聪明,懂不懂得把握这个机会了。至于庆王......风头太盛,未必是福。高要,传朕口谕给庆王,灾地事宜已毕,让他将后续琐事交予珏儿,尽快回京述职。朕......想听听他当面说说,灾区详情。”

高要躬身道:“老奴遵旨。”

嘉兴帝望着远处层叠的宫殿飞檐,目光深沉难测。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今日这一系列的事情,使得他心情有些烦闷,也不坐车撵了,只带着几个贴身内宦,在廊下闲走散心。

高要小心翼翼地跟在皇上身后,见走的方向不是去往后宫,便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午膳......”

嘉兴帝没理会他,自顾自地沉着脸闷头往前走,心里头正烦着,完全没有与妃嫔用午膳的兴致,因此哪个妃子都不想见,只想自己四下闲走,聊以解闷。

见嘉兴帝沉着脸没出言吩咐,高要很快就明白了陛下心情,不在言语只静静地跟在陛下身后。

暖阳高照,宫中各处花圃都陆陆续续盛开了,花香怡人,明艳艳地一片。

可嘉兴帝站在花圃瞧了一眼,却也没多大兴致赏花,抬步又往远处平日甚少闲步的柳岸湖塘去了,似乎想要在皇宫里,刻意离六宫政殿远些地方寻找一方清冷安静,以此来消散心中的烦闷。

正行到一处柳荫下,不知从何出突然飘来几股黑色烟灰,嘉兴帝顿住脚步,抬手接了一把黑灰,抬眸看着身旁红墙,纷纷扬扬的黑色烟灰越过宫墙。

嘉兴帝声音冷峻,道:“这青天白日,何处来的明火烟尘?”

此时各宫都在用膳,这红墙内的一所偏院,却在膳时燃明火,无论如何这不同寻常之举,都极大引起了嘉兴帝的注意。

前面偏院巷深,四下空落无花树,就连院门都没有半分荣华奢腴,荒凉幽寂,给人瞧着不大像皇宫里该有的宫院。

嘉兴帝指着那荒凉的院落,道:“此院,住的是哪个妃嫔?”

高要抬眸迅速瞥了一眼门匾,心头一紧,躬身更低回道:“回陛下,此处......非是妃嫔寝宫,乃是......庶民甄容懿的居所。”

“甄容懿......是珏儿的母亲......”

嘉兴帝凝眸望了望积满蜘蛛网的门匾,眼神微凝,似有触动,回忆起了这位旧皇后来......是啊,自甄容懿皇后被褫夺身份之后,就被降级成为庶人......戴镣铐在宫里赎罪。

年前因沈竹音医治之事,嘉兴帝似乎曾听过几回她的名字,往常年节拜贺,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身影出现,若非今日闲步走来,几乎快忘了她的存在,就如同八殿下被流放出宫时一般。

嘉兴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道:“高要,她戴铐赎罪,也有数余载了吧。”

高要站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瞧了一眼陛下神色,后背不由冒出一层薄汗来,声音愈发恭谨道:“是。”

嘉兴帝并未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院门上,语气带着追忆的飘忽,道:“容懿刚入宫时......宴上初见,灵动婉转,笑容烂漫。后来......后来不知怎的,脸上就难得见笑了,总是郁郁。直到生了珏儿,朕恩准她回家省亲......她回宫那日脸上的笑意,朕至今......还记得。”

旧皇后庶民甄容懿,庶民李珏,这些都是因当年那桩旧案所累及的人,故去之人成了禁忌,活着的人却因故人还在受罪,一旁候着的高要最是能察言观色,听皇上突然提起甄容懿过往,只觉脊背上的冷汗几乎快濡湿了内衬,躬着身子不敢吱言,努力不抬头与陛下对视,强制按耐助自己有些慌乱的神色。

嘉兴帝见无人出声,扫了一眼紧张的高要,语气略显不耐道:“容懿本是无辜受牵连,你也不必如此紧张。去,敲门,朕......去看看她。多年未见,不知她身子......可还安好。”

高要:“是。”

一名随行内宦缓缓上前叩响斑驳的木门,皇上并未让高要传旨,自也没有宫婢前来出迎,陛下径直步入这荒寂的院子,院内狭小阴冷,朝向也不好,尽管当下烈阳高照,此处却依旧寒冷刺骨,只见两名老婢恭敬地跪伏在地。

嘉兴帝行在院中,寻着烟火走到一处角落,只见甄容懿一身素净布衣,未施粉黛,发髻仅以木簪绾住,人瞧着消瘦了好些,手持佛珠,默默诵经。

一旁婢女正点着福油灯和纸钱,听得身后有动静才发现是皇上,慌忙转身跪首行礼。

嘉兴帝并没有叫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火盆上,只冷冷地问了一句,道:“宫中严禁无故明火,甄容懿,你这是在做什么?”

甄容懿缓缓转过身,从容叩首,声音平和柔婉,不带一丝惊慌,回答道:“回陛下,近来臣妾身边婢女告假归乡,听闻蓟州发了洪灾,诸多百姓受难,臣妾人微力薄,遂求了告假的宫女,回宫时带了些福油灯纸钱,日夜诵经灯祈为蓟州百姓祈福,聊表心意。”

闻言,嘉兴帝眉梢微挑,见她姿态卑微,语气带着悲悯,便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淡淡丢下句:“......有心了,平身吧。”

说完,不再多言,抬步走向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