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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炸舫

雁岁慈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帐外,道:“未必。殿下,有时候,看似有利的局面,未必没有破绽。秦家想接手火器,前提是......他们能接手,并且,接手之后,不会引火烧身。”

李珏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问道:“哦?雁公子有何妙计?”

雁岁慈目光微凝,道:“首先,需让陛下知道,火器乃国之重器,不可轻易交由与后宫、皇子牵连过深的家族掌控,此乃避嫌,亦是平衡之道。其次,要让陛下觉得,安阳侯或许有嫌疑,但秦家......也未必干净。行刺案,他们摘得太干净了,反而惹人怀疑。”

李珏挑眉道:“如何让父皇起疑?”

雁岁慈转身走回茶桌,指尖蘸了少许冷茶,在桌面上勾勒出几个模糊的符号,随即用袖口擦去,道:“殿下可忘了,这行刺案表面上看,虽是已经翻篇了,但这掌印大监封名禄还在暗查,那出现的火铳,除了与安阳侯府有些微关联,但实际却是秦家私造栽赃的?只是这秦家私造坊藏的深,查不到证据。”

李珏眼神一亮,随即又蹙眉,道:“封名禄查不到证据,难以取信父皇。”

雁岁慈淡淡一笑道:“是,但我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让秦家自己吐露证据便可。届时封名禄禀奏,陛下自然会去想,秦家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刻意引导,嫁祸安阳侯?”

李珏:“合适时机,你可是已经有了安排?”

雁岁慈点了点头,道:“尚在计划中,英国公府和秦家大婚之时,不出意外,自会吐露证据,与此同时,还需给安阳侯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李珏:“将功折罪?”

雁岁慈:“北齐互市,看似是块肥肉,但也是个烫手山芋,处理不好,易引陛下猜忌,但若处理得当,便是大功一件。殿下过些时候,不妨在陛下决议之前,提醒安阳侯,若想自证清白,后续商谈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与能力,为大明争取最大利益,并且......主动请求陛下派遣监军,以示坦荡。”

李珏沉吟片刻,嘴角冷笑道:“如此一来,父皇既能看到安阳侯的忠心与能力,又能通过监军掌控全局,打消部分疑虑。而秦家......若再想插手,便显得别有用心了。”

雁岁慈颔首道:“正是,此乃阳谋,即便魏贵妃看穿,也难以阻止。毕竟,为国举贤,乃是正理。”

李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道:“此事运作起来,需耗费不少心力,雁公子,你......”

雁岁慈摆摆手,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李珏,淡声道:“殿下放心,商会遍布各地,消息灵通,有些事做起来,反而方便。只是......此事需要殿下在皇上面前,适时进言,把握分寸,时机火候,缺一不可。”

帐内烛火摇曳,将方才商讨北齐互市,安阳侯与秦家之争的凝重气氛,稍稍冲淡几分。

李珏并未回到主位,而是倚在茶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尚未完全干涸水痕,目光幽深地看向雁岁慈。

李珏忽然开口,声音慵懒,打破了安静气氛,道:“说起来,初闻雁公子之名时,京中皆传你是病弱缠身,才归京选妻续弦。可如今观雁公子筹谋万事,胸有成竹,步步皆是先手......那所谓的选妻之说,怕是雁公子故意放出的烟幕,用以掩人耳目的小把戏吧?”

他语气平淡,好似随口一提,目光却定定地落在雁岁慈脸上,不放过他任何细微变化。

闻言,雁岁慈轻轻放下茶杯,这才抬眸,坦然迎上李珏的目光。

他脸上并无被戳穿的窘迫,反而露出清冽的笑容,瞧着如同雪地寒梅。

他笑着道:“殿下明鉴,江湖风波恶,行商生存已是不易,若不留些后手,只怕寸步难行。岁慈虽为一介商流,体弱力薄,然漂泊民间数载,亦不敢或忘圣贤教诲。匡扶社稷,济世安民,岁慈......亦有凌云之志,愿效鸿鹄高飞。”

李珏眉梢微挑,并未因这近乎直白的选择而动容,反而语气更淡了些,道:“哦?如此说来,雁公子选择我母亲,是认定吾母亲乃明主了?却不知,雁公子所求,除了那凌烟正名之外,还有何物?总不会......只是为了一句明主的虚名吧?”

他语带嘲讽,显然不信事情,如此简单。

面对他的质疑,雁岁慈神色不变,反而更加坦然道:“殿下睿智,岁慈所求,自然不止于此。凌烟正名固然是心愿,但更重要的,是寻救一个重要之人,以及一个......能护我雁氏之人,不必再终日惶惶,担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明主。岁慈自信,以甄夫人之心胸气度,他日若得登大宝,必会履行承诺助我达成心愿。这,才是岁慈敢于倾力相助,赌上一切的根本原因。”

李珏定定地看着他,细细品着这番话,眼前人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几乎无懈可击。

他深知此人智计超群,最擅攻心,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投其所好,他一时也难以完全辨明。

然而,抛开那迷雾般的目的不谈,至少帮他母妃解除罪身,让他重返京城这条路上,雁岁慈所展露出的能力与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没有他的暗中筹谋,没有他那病重垂危的戏码,他此刻或许仍在岭南瘴疠之地,对着榕树喝茶。

他心中的疑虑如同烛火阴影,并未消失,但他并非锱铢必究,非要立刻查个水落石出之人。

眼下局势波谲云诡,前途未卜,他的重心,当在更宏大的棋局之上。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猜疑渐渐化开,转变成了平静。

静默须臾,李珏才缓缓开口,并未直接回应他的话,声音冷淡,道:“雁公子这番话,倒是坦诚。我这条归京之路,确系雁公子一手铺就。至于其他......只要母亲在通往那个位置的路上,雁公子的谋划不触及国本,不违背为人的原则,那么过程如何,手段为何,我......并不在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划下了一条界限,合作可以,但要有度。

闻言,雁岁慈眸色复杂,随即很快又湮灭消失了。

他微微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只余一声轻应道:“殿下放心,岁慈......明白。”

他明白,这已是目前所能得到最好的回应。

信任需要时间,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帐外,天色已透出微光,新的一天,伴随着尚未散尽的夜色,与刚刚达成的微妙默契,悄然来临。

两人又谈了些关于灾地恢复农耕与桑业发展的话题,聊了天快亮时,话才聊尽,无别的重要事情当也没有继续闲聊的道理,毕竟两人都彻夜未歇,面上都带着显眼的疲惫倦意。

李珏与他对视,眼中再无平日的慵懒,只剩下郑重,道:“天快亮了,我让人备车,送你回去歇息。”

雁岁慈微微是礼道:“有劳殿下。”

望着雁岁慈在隐心搀扶下,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晨雾中,李珏负手而立,良久才低声自语。

“雁岁慈......你这般殚精竭虑,究竟是为了扶持母亲,还是为了......这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

他摇了摇头,眼中情绪复杂,道:“或许,连你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吧。”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京城之下暗流,因着这场夜帐对弈,又将掀起新的波澜。

李珏虽然被皇上召回京城,但庶民身份未变,自也没有分府开牙,享受皇子该有的特权,身边的兵卫都还是傅赐鸢的亲兵,不然就是巡防营的兵卫,因着李珏受教于琅琊王,因此在虎林营地中的威望极高,也很受敬重。

当下灾地洪水是退了,但要赈灾安稳民心,处理贵宦富商兼并土地,以及重振农耕等民情,庆王就与他继续留在了灾地,为保每个灾民能拿到朝廷发放的赈灾粮食,都是傅赐鸢的亲兵,亲自发放到灾民手里。

自上回雁岁慈出了法子之后,接连几天,沈竹音带着数批粮食棉被来到灾地,庆王和李珏听闻沈竹音带了赈灾物品来,便一齐出了营帐前去见人。

沈竹音虽与李珏不相熟,但因着太后赐婚,明面上与庆王之间,关系还算不错。

此次前来灾地,庆王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主动跟李珏介绍了沈竹音,李珏知道他曾在医学盛会上,救治了自己母亲,加之前两日雁岁慈又曾劝告过他,重振灾地农耕难疑,可以故意让庆王拉拢沈竹音,进言通过桑业来解决银荒问题。

加之征借粮食的事情中,沈家又出了不少力,怎么也算是受了人情,如此一来,说起重振农耕事情来几人关系渐渐和络近切,虽没有频繁来往,但依着几次交谈增多,庆王对其信任的程度已有不小无间深重。

与此同时,沈竹音也暗表多次,称有傅家这样的兵力支持,庆王夺储必定会事半功倍,继而又趁机向他表明,在解决江淮农耕所面临的银荒问题上,一定会出财力支持他的。

听得对方有此言,庆王开心的合不拢嘴,对夺权之事,信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