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京城东山脚下,有个专供世家子弟跑马游玩,练习骑射的马场,草地绵延起伏,两侧则是山林,枫叶落红清幽怡人,京中诸多贵族公子们都爱来此打马球。
烈骏如龙,马背上人身穿玉锦,脚踏雕鞍,沿着草场纵鞭疾驰,骑术极为精湛,马背上那人拨着马头,蹄音贯耳,挥鞭驶过人的马车旁,惊起了一阵飒风。
雁岁慈坐在马车上,听得马蹄声抬手稍稍掀开了一点帘子,紧接着看了马场一圈,马场上来了不少人,都是些京中贵族公子小姐。
帐篷旁边站着个银月团袍,手执马鞭,腰环兵刃的小公子,长的挺俊逸的。
“魏姑娘,那人是谁?”
“我看看,”魏玉淳朝着他下巴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眸微凝,轻声道:“那是户部尚书姚烛公的儿子姚山远,今日马球赛庆王也会参加,太子因着政务脱不开身,便让姚山远替自己上场,大约是太子邀他来的。”
雁岁慈下了马车,心下想着户部是皇贵妃的钱袋子,素来也与内阁首辅交好,今日出现在这怕是不简单,他心里暗暗想着,前脚刚下马车,后脚就传来一道唤声。
“雁会主也来了!”
说话人正是庆王,身着一袭常服,身形高挑韧健,容貌俊朗,见着雁岁慈在出现在马场,神情平和,眉角边露出平和一笑,热情地招呼道:“原以为雁会主爱清静,没想到也对这打马球感兴趣,快上华台就座!”
傅赐鸢跑了一阵,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动作利落沉稳,将马鞭递与风眠,转眸瞧了瞧披着狐裘的青衣人。
雁岁慈跟着庆王步伐,提着衣摆缓缓走上了华台,还未待入座呢,从华台另一头上来的姚山远,嘴角微挑,在人入座位间隙快步走上跟前,规矩地抬手施礼,道:“这位就是旧巡盐御史之子啊,在下尚书府姚山远,久仰雁会主大名。”
雁岁慈微微抬手施礼,而后并未回言,对方没表露多言之意,自也不好过多攀谈。
庆王抬手示意,道:“别客套了,大家快入座吧。”
一语末了,雁岁慈便动身入了一方小案桌座下,旁边正巧挨着傅赐鸢,见着当下烈阳当照,这人还披着狐裘出门,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这位就是雁氏商会会主啊,”一位坐在姚山远旁边的贵族小公子睨了雁岁慈,说道:“气貌瞧着,还真有雁御史大人当年的傲然风采。”
“雁氏商会放眼天下,”庆王道:“可谓是商中翘楚,商才之学深不可测,连梅老都夸赞他为商才子,气度自是与京中男儿不同了!”
几人殷笑一阵,个个纨绔都把目光往他身上瞟,傅赐鸢斜倚坐榻,身姿松弛却脊背挺直,静默听着周遭言语,眸光沉沉落在雁岁慈身上,不动声色。
这人手捏着茶杯轻轻吹着热气,那淡扬嘴角沾着杯中茶珠,像脂玉点水一样细泽。
他容貌清秀生的白净,那下颌弧度流畅,羸弱纤细身形恰好,令人仰首的高雅富贵风姿,全藏在了裘衣下。
余光瞟见傅赐鸢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雁岁慈微侧眸,声音轻柔:“殿帅这般盯着人看,未免太过无礼。”
傅赐鸢敛回目光,指尖微扣杯沿,语气平淡道:“身子孱弱,吹风受寒也敢来马场?”
“盛情难却啊,闲来无事,来瞧瞧殿帅雄姿英发。”雁岁慈转过眸子,朝他浅浅噙笑。
知他是性情冷傲,大家都收起了些平日的浪荡混气,话讲得谦谦如君。
那姚山远坐了片刻,看人都到齐了,开口道:“今日难得见着雁会主来,为此我特地给雁会主准备了一份见面礼,还请雁会主笑纳。”
魏景豫兴致很好,笑道:“是何宝贝,让我们大家都见识见识。”
一语末了,姚山远拍了拍手,台下的侍从赶忙从帐子后边,拉出了一匹赤骥半骝的骏马。
姚山远站起了身,指着那骏马道:“见面礼便是这匹‘腾云骢’,诸位可知这腾云骢是从何而来的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匹宝驹。
“从何处得来的?”
“诸位不知,这腾云骢可是大有来头的,”姚山远谦和一笑,邀着众人走到马旁,缓缓地道:“这匹宝驹乃是家父,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得来的,据说这匹马儿啊,是当年罪氏祈家那小子亲自配出来的种,论玩马谁能比过那小子,此马万里挑一,只可惜啊,这罪人祈氏满门抄斩了,后来这马就被我爹给买过来了。”
雁岁慈见着那马,身躯微微一怔,继而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身后的隐心立马上前扶着他,他指尖轻轻一压隐心手背,示意叫她稳住,神色淡敛,只眼底掠过一丝怆然,缓缓动身立在马旁,却没伸手抚摸。
他静静地看着这匹马,恍惚间记起了几年前,自己妹妹在草原上闹着要生日礼物,后来他便亲自配了一匹烈驹出来,然才刚配出来送给自己妹妹,还没见着马儿的烈性,就再没机会驯了。
“毛色好,也够烈性,此马当真上上品!”一名旁观的小公子,附和着大呼。
雁岁慈站着没说话,傅赐鸢立在一旁,周身气息骤然凝肃,二人默然不语,眸光冷寂落在骏马之上,指节微收。
赵昭灵眼尖,见着一旁雁岁慈面色有些苍白,出声道:“雁哥哥身子不好,不可策马,这马儿野性太烈了,不适合雁哥哥!我看此马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庆王也瞧见傅赐鸢神情肃穆,出声道:“是啊!既是已故之人配出来的爱驹,还是放了吧!”
“且慢。”姚山远走到雁岁慈的身旁,恭敬地道:“雁会主,这匹马不仅家父觉得好,就连首辅大人,也连连赞叹非凡品,你怎么不上马试试呢?”
提到了内阁首辅,这么一捋,那首辅大人是已经查到,是他让忠勇侯和傅二公子去的城外救人,姚山远必然也是知晓了几日前兴安伯的事情,雁岁慈在京城内动不得,如今被邀来了马场,定会想出让对方下不来台的方法刁难他。
雁岁慈抬手,轻轻地抚了抚马儿,淡声道:“我......”
话未说完,身侧人影微动。
傅赐鸢步履沉稳上前,无声无息挡在雁岁慈身前,抬手轻拂便将姚山远拨开,接过风眠递来的马鞭,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面带戾气,手上用劲一勒缰绳。
马蹄正正对着姚山远的方向,双蹄腾空扬起几尺高,华台上顿时尖叫四起,个个都神色惊慌望着他。
赵昭灵面色一惊,连忙后退,道:“二、二哥哥,此处人多,你可得勒紧缰绳,悠、悠着点儿,别胡来......”
话音刚落,傅赐鸢眸光冷冽沉沉锁住姚山远,周身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压迫气势。
姚山远想要刁难雁岁慈,碍不着他什么事,但偏偏姚山远今日提起了罪人祈氏一族,傅赐鸢爹娘为护祈氏而死,那他爹娘便也是他口中的罪人。
这般羞辱他能忍得了?
姚山远被他吓得跌坐在地上,神色惶恐地道:“殿、殿帅,这是何意?”
傅赐鸢动了气性,拽着缰绳拨转马头,那蹄音如雷定定落在姚山远的身旁,马儿绕着地上人走了两圈,旁人不知他要做什么,也不敢上前阻拦。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姚山远,语气平淡,却字字压人,道:“确是一匹难得的烈马。”
魏玉淳望着他,柔声道:“傅二公子,快、快下来吧。”
傅赐鸢淡淡扫了姚山远一眼,见他已然失了所有气焰,声线冷沉,道:“沙场驯马,从不止祁家人,拿逝者做文章,未免太过浅薄。”
“此马虽好,只可惜我不擅骑术,加之身带恶疾,不得纵马豪奔。”雁岁慈未曾料到他会当众为自己解围,眼底掠过一丝暖光,面上依旧浅淡含笑,进退有度,出声道:“殿帅骑术卓绝,这匹腾云骢,赠予殿帅再合适不过,想来姚公子不会介意吧。”
傅赐鸢垂眸转眸看向他,眸光深邃难辨,语气平平:“送我?”
雁岁慈唇边,扬起一缕淡笑,温柔却暗藏机锋,道:“是啊,此马烈性难驯,恰好与殿帅脾性相合。”
姚山远被人扶了起来,面色有些难看,低声道:“且慢,殿帅,这匹......”
话音未落,傅赐鸢直接出声截断,不给他续言余地,态度淡漠道:“既然雁会主相赠,那我便收下了。”
雁岁慈站在旁侧,山间冷风倏然掠过,引得他脑袋闪过一丝痛楚,轻轻晃了晃头,抬眸看着周遭几人时,双眸有些失神,一时竟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又为何归京?
他掩唇轻咳几声,借着咳嗽间隙,抬手捶了捶脑袋,片刻后脑中闪过些许记忆,才回过神来,眉头微蹙,神色愈发苍白。
魏玉淳给他拍后背,体贴道:“雁公子,怎么头疾又犯了吗?”
“没什么......”雁岁慈着气息,语声轻缓道:“马场风烈,受了些寒气罢了。”
“这地儿没火盆,我看雁公子你脸色不太好,还是送你回去吧。”魏玉淳神情凝重,心里有些担心。
“啊玉淳姐姐,才刚出来就回去么,看来今日马球又打不成了......”赵昭灵看着二人,嘴里嘟囔了一句。
“雁公子患有头疾,受不得风寒,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心情打马球?”魏玉淳微侧眸看着她,不悦地道。
“今日你们难得出来玩,陪几位殿下玩尽兴些吧,魏姑娘,”雁岁慈轻缓了两口气,语气恢复平静,道:“有隐心在侧,无需挂心。”
“可是这里离京城有几十里,隐心她一个人送你回城......我不放心。”魏玉淳说着。
“啰嗦,”傅赐鸢坐在马背上,眸光淡淡扫过二人,声线清冷,道:“他赠我良驹,我送他一程,应当应分。你们俩替我上场吧。”
“啊!你送......”魏玉淳接话道:“那更不安全,不行。”
“有殿帅在,淳儿,你就不用担心了,”魏景豫对自己妹妹,如此格外关心体贴雁岁慈有些不悦,出声道:“再耽搁下去,马球便不用打了。”
“好吧,那雁公子你先回去休息。”魏玉淳想到刚才刁难,也没在继续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