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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赏花

傅赐鸢心头一跳,迎上他的目光,对方眼尾轻挑意味不明,转瞬便收回视线。

他喉结滚动,才开口道:“你倒是清闲,竟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婚事?”

“不过随口一提。”雁岁慈轻笑,“傅二公子,整日盯着医学盛会,不知是真关心皇上,还是关心别的什么?”

他眼尾扫过魏景豫,意有所指。

傅赐鸢被噎了一下,嘴硬道:“我自然是关心皇上安危,倒是你,对沈竹音这般关注,难不成早就认识?”

“不过是欣赏罢了。”雁岁慈不紧不慢地回应,“倒是傅二公子,从沈姑娘登场便皱着眉,莫不是怕她抢了太医院的彩头,断了你什么念想?”

尚未等傅赐鸢出声,赵昭灵猛地叫着道:“啊,沈姑娘出来了,是有事情要说吗?”

傅赐鸢倏忽回望了一眼楼台,神情沉重,只觉有些不对劲,前两场核选的医者都是大明境内,稳居前十的医馆郎中,但自从沈竹音出现后,太后和皇贵妃对其都及为关注。

对方极少归京,除却精通绣学女红,医术并无广博之处,一介闺阁女子,为何却突然参加医学盛会?背后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人,在暗中指教她么?

“皇贵妃设下重彩,想必自会上奏解决之策替太后分忧的,这些事也不必我们操心......你说是吧,傅二公子。”雁岁慈随意地提醒了一句,面色淡然与傅赐鸢对视。

回眸间隙,眼尾悄无声息地瞟了一眼,站在旁侧的国公爷。

国公爷魏景豫受皇贵妃重用,他也显然不是个笨人,话虽然没敞开说,但也算暗中提出了这么个建议。

此次医学盛会,彩头是入太医院与御医同职,但太医院自古未出女医官,又不能失信于民。

前有忠勇侯西疆大捷一事,后有女子医学盛会得重彩,不论哪一件事,待皇上醒来后都会为当前朝堂政局,十分焦急苦恼,从而召集群臣议谈。

然自己刚才之言,多半在皇上召开议会前,就会由国公爷传告于皇贵妃,所以皇贵妃定是先在议会提出解忧之法的人。

沈竹音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皇贵妃的人,此法既解了女子入朝为官之事,又解了殚精忠勇侯之忧,此法一举两得,是件一本万利的事情,不论是谁提出,都会博得龙心大悦。

而傅赐鸢、魏玉淳和赵昭灵都不是太后的人,那么太后便不知晓此提议,可如果太后有刻意接近拉拢沈家的话,那就说明皇贵妃和国公爷的身边,潜有太后的暗哨。

太后若不知晓此消息,无向沈家递榄枝意思的话,那么太后此人当下的势力和手腕,应该在皇贵妃之下了......

正楼上,太后先听了太监回禀,便出声问道:“沈医师,皇上的病如何?”

沈竹音抬眸看着太后,恭敬地回道:“回禀太后,敢问皇上昏迷前,可是受过激烈撞击?”

未及太后出言,太子就急忙点头,道:“父皇病前曾外出巡游,因被林中突然蹿出的凶豹抓伤了腿,一时不慎跌脚撞在了石头上,之后便生了心悸一直昏睡不醒。”

沈竹音点了点头,淡声道:“原来如此,适才在下把脉之时,便觉皇上头部之处,除却中毒,有瘀血积聚堵塞经络,以及身体长满黑斑,皇上之所以会得昏迷不醒,想来就是被凶豹抓伤了腿所致,那凶豹啃食了得时疫死的猎物,便染上了尸毒恶疫。”

静立许半晌的皇贵妃,开口道:“那沈医师,可有医治之法?”

沈竹音稍稍思索须臾,回道:“回贵妃娘娘,皇上染上此恶疫已有三年余,尸毒已顺着血液遍布全身,此毒虽天下之罕见,但并非无医治之法,只需服用在下配制的毒药,再施以针法,便能将皇上体内尸毒祛除。”

闻言,太医院一名御医只觉荒唐,不禁朗声大笑了起来,问道:“让皇上服用毒药便可祛除尸毒恶疫,微臣还是第一次听说,此法可以救人,姑娘医术若真高明,敬请施治!”

沈竹音转过身,抬手朝着那太医院的太医行了一礼,道:“是民女妄言了,皇上乃九五之尊,龙光宝体,我怎么能让皇上服用毒药呢,还请御医切莫介怀。”

那名御医抬手,朝着太后方向行礼道:“姑娘在太后面前已出狂言,若是以此法救不醒皇上,那可是杀头之罪,既你讲的头头是道,那便让你以毒一试又如何。适才你也把了脉,现在你就当着众人面,把毒药配制出来,也不算扫了你施展毒术的兴致。”

沈竹音平和一笑,坦然回道:“我虽看诊把了脉,但这毒药哪有那么快就能配制出来,制毒也是需要时间的不是。”

另一名太医院的御医也站起身,朝着太后方向施礼,冷声道:“太后,此女口出狂言,你忧心皇上信的过去,我们太医院可信不过去。”

此话一出,场面气氛霎时变得紧张,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射在沈竹音身上,诸多人也认为,所言过虚。

医学楼台上,众人议论纷纷,内阁首辅王锡站出来压下议声,道:“太后、贵妃娘娘,依微臣看,此女所言,若她所配制毒药真能祛除尸毒救醒皇上,给她几日时间也无妨,请太后给她一个机会。”

话音刚落,还未等太后同意,沈竹音就立即接话,顺着话头道:“回阁老,非是在下推脱,这毒药我虽知道如何配制,但有一味药材需用来作药引,此药材民女寻不得。”

“是何药引?”

“回禀太子殿下,此药材便是需寻一位女子,生剖其心头之血作药引。”

“这有何难,宫廷之中,便有很多宫女,随便抓一个来便是了。”

“那些宫女虽终日劳苦,但体质却非如高崖药草那般耐寒耐热,况宫女未犯过错,生剖取人心头血伤及性命,到底不太妥当。在下所需是体质耐寒耐热,终年饱受烈阳风吹劳苦之人,若是宫中有犯下不可饶恕重罪之女,取了心血救皇上,即便失了性命,也不算罪过。”

“母后,要说犯了重罪之女,狱牢里正好有一人,那锦衣卫不是正关着一个罪妇吗?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救醒父皇,就用此罪妇之命一试,也是无妨的。”太子侧眸看了看皇贵妃,出言说道。

“既有药引,还请太后、贵妃娘娘恩准,在下取其心血制毒。”沈竹音朝着二人方向,抬手恭敬地行礼请示。

见她请命,太后心中不禁犯起了疑难,心底清楚明白,一旦皇上醒了,自己手中的大权很快就要归还皇上,也代表着皇贵妃将得势,可若是不同意,在此诸多医者,必然会引起民心不满......

就在她犹豫思虑之时,皇贵妃不顾身份逾越,直接逾权出声道:“好,本宫准了,来人,前去将那罪妇带来。”

“贵妃娘娘,民女需将此人带回府中三日,待配制好药材,亲自取她心血制毒,望贵妃娘娘恩准。”沈竹音拱手行礼,继续道。

“准了,三日后,如若你真能救醒皇上,本宫必当重赏。”

听到此处,楼台上,雁岁慈收起了纸扇,缓缓站起了身,淡声道:“今日这戏,三日后才会有结果,我就先回去了。”

“雁公子,这就回去了?我送你吧。”魏玉淳急忙起身。

“不用了,我有些乏了,想在马车上歇一会儿,魏姑娘,你留下来陪昭灵吧。”雁岁慈朝她行了一礼,而后退下了楼台。

夜色深沉,盛京喧嚣,尽数敛去,雁府书房内烛火独明,光晕摇曳,将窗棂影子投在地上,明明灭灭。

雁岁慈伏案挥毫,笔尖划过宣纸,忽听得衣袂破风轻响,隐心已无声掠入,屈膝俯身,道:“主子,屋顶有人。”

“傅二,”二字声音落得轻。

雁岁慈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唇角微勾,放下笔将面前写满的纸折起收入袖中。

片刻后,他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抬眸望向檐角阴影处,声音清越,闲适道:“傅二公子既然到了,何不下来喝杯热茶?”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鹰隼般破风而下,悄无声息落在窗沿。

傅赐鸢今夜未穿那身张扬紫鹰襟衫,一袭黑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腰环佩刀,白日里那股悠闲散漫之气尽数敛去,眉眼间只剩冷峻。

“你倒好耳力,”他跃窗而入,目光扫过案上笔墨纸砚,道:“深更半夜不就寝,反倒在此伏案,是在筹划着什么呢?”

雁岁慈转身倒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淡声道:“傅二公子深夜闯民宅,总不至于是来抓我这个病秧子写反诗的?”

傅赐鸢没接茶杯,目光紧锁着他,片刻后开口道:“今日医学盛会上,你看沈竹音的眼神,不对。”

“哦?”雁岁慈挑眉,故作茫然地抬手拢了拢衣襟,道:“有何不对?我瞧着沈姑娘妙手仁心,心生欣赏罢了。”

“那不是欣赏,”傅赐鸢上前一步,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厉,道:“你看她的眼神,像看自己人,她与你什么关系?还是说,你们本就是同谋?说,她到底是谁?你们布的什么局?”

雁岁慈非但不惧,反倒微微抬颌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动:“傅二公子这般深究,莫不是......怕我闯祸,牵累了你?”

“少说这些,”傅赐鸢面色冷硬,俯身逼近,语带压迫,道:“你归京半月,沈竹音便恰巧出现,恰巧能治皇上,恰巧要甄氏的血作引。天底下哪有这么多恰巧?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布的局?”

雁岁慈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语带试探,道:“便真是布局......傅二公子打算揭发我?”

傅赐鸢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清透,半点慌乱都无。

看了良久,他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道:“今日医学盛会结束,太后召我入宫了,问了甄氏之事,也问了你。”

雁岁慈眸光微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我说,”傅赐鸢转身,望向窗外浓黑夜色,背影挺拔,道:“雁岁慈不过是个病弱商贾,翻不起什么风浪,不值得太后费心。”

“为何替我遮掩?”雁岁慈追问。

傅赐鸢没立即回答,侧过半边脸,月光透过窗缝洒在他的脸上,勾出下颌,他嘴角噙笑道:“因为有趣啊,这盛京闷得人发慌,总算来了个敢掀风浪的,我倒想看看,你能掀起多大的浪。”

他走到窗边,手已搭在窗沿,却又顿住。

“雁岁慈,”他语气陡沉,警告道:“你玩火可以,但别烧到傅家。”

“否则如何?”雁岁慈抬眸,迎上他的背影。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带威胁,道:“否则,你会知道。”

说罢,他身形一闪,已跃出窗外,黑影转瞬融入夜色,只余下一阵轻微衣袂声,很快便消失无踪。

雁岁慈站在原地,眸色冰冷,隐心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低声问道:“主子,他这是......”

雁岁慈拿起桌上那杯未动的茶,倒进花盆里,眸光沉沉,道:“狼崽子嗅到了同类气息,既想咬一口确认虚实,又忍不住想看看,我能闯到哪一步,不必管他,待夜色深些,我们出趟门。”

隐心点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