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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谈

听得她这么说,傅赐鸢坐直了身躯,顺她所指望去,只见一布衣老者步履蹒跚走出宫门,须发微乱,面如死灰,正是素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名的岑神医。

瞧着那道苍老有力的身影,有些嗒焉自丧,便知是施治失败了,暗道一声糟了。

傅赐鸢站起了身,走到凭栏全神贯注地眺望,不断从宫廷里走出来的郎中,风眠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子,内宫传来消息,前两场通过的医士,皆言皇上脉象诡异,似毒非毒,似病非病......无人敢下断言。”

从宫廷走出来的,皆是几日前考核通过的郎中,如今初场和中场考核通过的医士,都没有医治醒皇上。

正楼上原本愁容叹息的皇贵妃,见这些后场剩下还未考核的大夫,多半是不中用,气得提前离场了。

后宫高殿中,皇贵妃站在首座前,神情恼怒地看着跟前的太子,以及内阁首辅大臣,怒声道:“废物!医学盛会前,你怎么跟本宫说的,而今连岑大夫都束手无策,剩下那后场大夫本宫不用看,就知救不醒皇上了!”

太子抬手以礼,依着在宫殿听得岑大夫的把脉症状,回道:“母后息怒,这个神医岑善愈,行走江湖,医治病者不下千人,医术高深,甚得民间百姓的赞誉呼声,经他对皇上诊治所述病症,儿臣以为,皇上重病昏迷非是犯心疾,否则岑大夫不会无法医治。”

闻言,皇贵妃怒气直冒,抬手拍了拍座椅把手,道:“本宫揽尽天下医士郎中,怎么会没有人能医治皇上呢?”

彼时,静立在一旁的阁老出声道:“贵妃娘娘虽下令广召医士,但诸多江湖医者,在入京参加医学盛会的路上,都遭遇了蒙面人威胁刺杀,天下医学者闻此纷纷躲藏了起来,故能安然入京来参加医学盛会的,只有这些人了。”

“此次医学盛会,是救醒皇上的契机,无论如何都得让人把皇上救醒。”皇贵妃沉叹了一口气,厉声道:“当下太后虽同意本宫,广集良医为皇上诊治,但那是碍于众妃嫔和天下民心的压力,一旦此次盛会医者不中用,那么就很难再有医者能进宫给皇上医治,太后就会继续独揽大权,你我母子,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和阁老都低着头,对此事没有半点法子。

核选进入到后场,所剩只十几个人,然这一次后场出现的一道娉婷身影,却是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了。

该女子因后场才报名参加,排得比较靠后,所以在此时才出场。

那女子一出来,引得四下一片躁动,明显看得出在场的诸位医者,对女郎中存有很大异议。

女子莲步轻移,目光坚定,气质高雅,一张润白如雪的梨形脸,发髻侧边戴着一枝粉嫩海棠簪,手持兰蕙扇,可见温婉秀质,周身气派丝毫不输旁侧手持纸扇,腰环锦带的达贵公子。

赵昭灵有些不解,问道:“二哥哥,你瞧那穿粉色衣裙的人是谁?我没看错吧,是个姑娘不是?这医学盛会太后虽未禁设女子不准参与,怎么还真有女子参加?”

傅赐鸢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冷声道:“闭嘴!”

赵昭灵吃了瘪,乱哼了一声,转而跟凑到雁岁慈身旁陪着,说道:“雁哥哥,你觉得这女子医术会比男子厉害吗?”

“先不论医术如何,此女敢与男儿争天地,胆魄已然杰出。”雁岁慈饮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道:“看来医学盛会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一语末了,几人齐齐朝正台望去,雁岁慈却浅笑渐起,悠然地摇了摇纸扇,又抬眸看了一眼傅赐鸢的背影。

前两场的考核医者,虽然没有博学医才出现,但也足够热闹。

不仅如此,正楼上观场的太后见着女子参加,眉头也不由皱成了川字形。赵昭灵则兴致勃勃,等着看那女子参与医试,在场所有人似乎此刻才真正集中心思在医试上面。

后场医试核选开始前,大监携名单上前宣读,医症考题是为患心疾昏迷者,病者共计三人,宣布参赛几人名字,那女子叫名叫‘沈竹音’。

既是终场考核,出现的必不可能会没实力,所以此女也决不是什么庸材之辈。

一名年轻男医师先选择一患者把脉施治,与此刚过桃李年华的沈竹音,也一同选择此患者,两人年貌相仿,气度却是不相同。

看脉一开始男子言语就针锋相对,以阻制人,以规视人,借以‘闺阁女子抛头露面不守女德’之言,引起在场男大夫群论抨击女子,毫无医者该有气度,可这种小伎俩,也很快引起了在场旁观高门女子的不满。

结果显而易见,沈竹音气若幽兰,随举过往江湖有名女医者所例,击得对方哑口无言,只好黑着脸甩袖让开位置给沈竹音把脉看诊,投机取巧,以势咄人,非是个磊落之人。

雁岁慈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饮了一口茶。

“玉淳姐姐,你看这女子是不是很眼熟?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赵昭灵挠了挠头,想了半晌没想出来。

“沈家嫡女沈竹音,去年在茶楼与学子论过嫡庶之辩,才思敏捷,名动一时。”

“对对对,是沈家的女儿,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原来是她。”赵昭灵靠在凭栏上。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女子争功名。”雁岁慈微抬眼眸,看着医学楼各位医者的较量,淡声对旁座的魏玉淳,道:“前两场我就一直有些好奇,京中私塾虽然众多,但女子多以德诫束身,敢一展才华是难得的,所谓清贵门第出佳人,此女最后上场,实力不容小觑,如今听昭灵这么一说,沈家姑娘是京中贵第,倒也无怪乎。”

“是啊,雁公子不知,这位沈大小姐幼时,父母便在民间四处设绣坊,传教贫苦人家女红,归京途中不幸遇难亡故,她便一直由家中姆妈拉扯大,之后就挑起了家中大梁秉承父母遗志,医术应是在外弘扬绣学女红时学的,去年才归的京,此前甚少归京,因而沈姑娘之名知者甚少,雁公子初归京都,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了。”魏玉淳接话,给他解答道。

雁岁慈微微颔首,但笑不语,只交语间隙,楼下那女子便已先一步煎好药材喂那病者服下。

不多时,那因患疾昏迷的重症者,便面色回暖,缓缓地醒了过来。

“看来此女不仅懂绣学女红,医术也甚是精湛高绝,在场之人怕是都低估了这位沈姑娘,连太后都有些出乎意料呢。”雁岁慈抬眸,望着上层坐立不安的太后,忖掌一笑,跟前站着的赵昭灵抬手叫好,丝毫没注意到高楼上难看的脸色。

“你安静点,再乱叫把你丢下去!”傅赐鸢面色不悦,朝着赵昭灵说道。

“哎二哥哥,你今日是怎么了?来时还好好的,为何突然这般大的火气,我没惹着你吧。”赵昭灵有些不爽,忿忿地道。

“安分点,闭嘴!”傅赐鸢没心思搭理她。

赵昭灵嘟囔着乱哼了几声,拧了拧嘴角,没再出声,雁岁慈饮了一杯茶,再抬头时,楼台上已经没了女子的身影,算是被请入宫为皇上诊治了。

“这些人是医学盛会核选通过的最后几位医者了,沈姑娘也在其中,她若是救醒了皇上,断非也难领着彩头,”久不出声的魏小国公不是第一次见沈竹音,心中自无激动,轻声道:“何况女子入太医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论如何都会被劝止。”

“金口玉言,太后已经许诺彩头了,怎么收回成命,劝人止退,只怕没那么容易。”

“那女子性情如何?”

“我想想看,”赵昭灵转了转眼珠,似在想措词,道:“是沈府掌家者......咦性情居然跟雁哥哥有些相似......”

“不错,沈大小姐家中父辈曾是县官,而今行商,性情冷定,气度确实与雁公子有些形似。”魏玉淳稍稍认同,转眸对雁岁慈道:“不过那沈大小姐在外弘扬绣学漂泊数年,大约也是因此缘故,性子时而温雅,时而冷薄。”

“雁哥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赵昭灵回过身,性急地追问道。

“父母过世,那她家中,可有长兄?”雁岁慈没答,只侧眸问道。

“她是沈家独女,家中尚她一人。”

“可有意中人?”

“意中人当然,”赵昭灵说话大喘气道:“不是二哥哥了。”

“就你多嘴,谁不知道不是,”魏玉淳摇了摇头,道:“沈大小姐今掌管沈府上下大小事务,应当是没有的。”

“那不就简单了,算算年纪,沈大小姐也快二十有二了。”雁岁慈摇了摇纸扇,继续说道。

魏玉淳没明白过来,忙问道:“雁公子,此话何意?沈大小姐过二十二,与这入太医院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雁岁慈嘴角浅淡一笑,笑意稍纵即逝,道:“只是突然想到,魏姑娘也快二十了,怎未有定亲之意?”

“我?我、我还不着急......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婚事,今后还须得义母定夺。”

“那昭灵呢?”

“雁哥哥是在说我吗?我还小,定亲做什么,莫说定亲,只怕我失踪跟人跑了,我祖母也不管我,我都有点怀疑,祖母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孙女了。”赵昭灵拿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嘴里嘟囔着。

“玩心是大了些,但也无须出此言。”雁岁慈抬眸望着傅赐鸢,与他定定对视,道:“眼下忠勇侯守疆大捷,傅二公子,可喜可贺。”

“喜?雁公子,侯爷今尚未娶妻,何来喜事之说?”魏玉淳不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