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掉了太后,安嫔便能一朝得势!但你在京城这些年,是还未见识过太后真正的手段嘛?”雁岁慈言语冰冷,说着道:“你不会以为,是因陛下、皇后之故,才抄斩了几大家族吧!而今傅家功高盖主,无可再封,忠勇侯又手持草原六部兵权,若是直接动太后,无异于是在挑战陛下权威,此为只会带来无穷的灾祸!事后若陛下反应过来,你我利用了陛下,只怕下场会更加惨烈!太后虽是我们敌人,但也是国母,想要拿掉她,还得从陛下,得从庆王这个根基着手才行!当年我父王不肯交出兵权,在陛下眼里,已是挑衅,在皇权的前面,区区一个傅家,又算得了什么?”
傅赐鸢神情怔怔的,低声道:“陛下在太后辅佐时,性情非是如此,实在费解为何登基后,突然大变!祈氏、海氏和傅氏,历代之辈都是忠将良臣,就算琅琊王收复草原六部后,力量虽有盛过皇权之势,但琅琊王从未有动摇皇权之意,况这一切力量的来源,毕竟是因皇上派兵收复而起......陛下......陛下他既用之又疑之,既派他收复河山,又何至于......何至于在他身后,如此对待祈氏族人,还有太后,若是为国,为何视若无睹......”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是如此。”雁岁慈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注视的目光,好似有意无意地地在控制自己情绪般,道:“忠勇侯镇守草原六部多年,你被圈禁在京城,这不正是皇上想要达到的目的。当年皇上忌惮琅琊王势大,遂派封宝砚前去护送我与母妃入京,我想正因如此,才让皇后有了可乘之心。当时傅指挥使和海阁老又与祈氏交好,她和魏贵妃一心想要夺权,岂会不就此借机利用?”
傅赐鸢深深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孤寂苍凉,声音哽咽道:“若是太后任由皇上猜忌琅琊王,让那些人有机可乘,我无话可说!可此事一旦发生,必然动摇国本,即便如此,太后也允许皇上这样做吗?太后......太后她就真的......也相信皇后和锦衣卫吗?”
“一开始,太后或许只是猜忌。但当祈氏妻女叛逃的消息传来,便成了太后心中认定的事实,太后需要这个事实,来合理化之后陛下的一切狠辣手段,所以才会任由陛下对所涉之人,处置的如此狠绝。”雁岁慈眸光幽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血雨腥风,道:“你看那些事情结束后,皇上立马升任了皇后,太后未有反言,便知她......是全然信了。而封宝砚之事,太后......或许不知,或许,不愿知。”
傅赐鸢神情怆然,帘子外,冰冷夜风吹进,打在他滚烫的面颊上,摇头自责道:“说到底,只要太后也是想要夺权,就算没有这件事情,皇后她们借以旁事发挥,太后也会允许,琅琊王就是她们的一个契机.....只怨......怨我当时年幼,未能入锦衣卫,也未能......护住想护之人......”
雁岁慈微垂眸,看着他的面颊,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他缓缓伸手搂住他的腰身,依偎着他,安抚道:“幸好忠勇侯和你未入锦衣卫,也未入朝为官,否则非是八殿下烧毁圣谕,能将你们摘除干净相保下来的。今日你我......恐怕也无缘在此夜话了。那些事情,不论为谁所计,最关键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心,傅家现能安然稳居朝堂,实属不易。”
他顿了顿,语气恳求,道:“阿鸢,我知你想报仇雪恨,恨不能立时杀了那些人,但请阿鸢答应我......还是以大局为重,万不可冲动,莫要......莫要独自涉险。”
傅赐鸢听着他的声音,在帘外灯火照耀下,他那清雅容颜带着疲惫,那双沉静如水眸子里,此刻正映照着他的痛苦与挣扎。
耳中听着他的言语恳求,心中不由生出悲恸,掌心一下一下轻抚着他后背,道:“你心中所虑,我答应你,皇权如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们目的是把那些作威作福的恶人,彻底扳倒!此次若非魏贵妃下狱,关于皇后和蝎子之系,岂会明了,魏贵妃所说的,商皇后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其心必然比太后更狠毒,在没有完全扳倒的准备下,我不会冲动涉险的,你放心。”
雁岁慈怔怔地听着,听着他心中那份坚定和赤诚,那份与这污浊朝堂格格不入的清澈勇敢。
他一直用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好似被这滚烫情感,灼开了一道裂缝。他何尝不想报仇雪恨?何尝不想让地下的亡魂安息?
只是他背负得太多,不得不谨慎,不得不隐忍。
雁岁慈眸光微闪,在街光下,闪烁如星,微垂螓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坚定,那是一种找到同道之人的释然与决心。
他轻声唤他,沉声道:“阿鸢,你既有此心,有此承诺,我自不多言相劝。虽然事因蝎子而起,想要查清整个事情真正的始末,恐怕还须从商皇后身上下功夫。”
傅赐鸢嘴角微扬,抬手抚摸摩挲着他的面颊,道:“好,你我联手,必定会事半功倍,此次婚礼之局,我听烟萝奏言,情势实在是多变紧张,你能全身而退,不得不令人叹绝。如今庆王得功受封,对其帮助甚大,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倒不急,”雁岁慈摇了摇头,道:“我会让纪仲继续助庆王固宠,赢取更多朝臣的呼声。”
“继续固宠?”傅赐鸢微微皱眉,想了片刻,明白了过来,道:“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虽是个好计策,可惜他背后有太后把权。”
“当然我会先施以计策撼动他与太后关系,纪仲略说一句利害,他也是个智者,会权衡利弊听进去的。”雁岁慈手里把玩着他的头发,嘴角狡黠一笑,瞧着甚是颖悟慧绝。
“太后被皇贵妃打压了多年,今终得储位,的确容易头脑发热,趁胜而上,太后若不听太后劝谏,一旦呼声过盛,陛下定会刻意宠爱皇贵妃,以此来打压太后势力。”
傅赐鸢问道:“锦衣卫已呈递上魏贵妃认罪口供,处置应该很快就会下来了,你真的有信心,能保下魏贵妃的性命吗?”
雁岁慈柔和一笑,道:“太后也不想皇后得势,若是能就此让她们二人反目成仇,于太后而言是有益的,太后定然会去为她求情恩赦。我只管让为贵妃活着出地牢,入了昭罪寺后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管了。”
“哦?你是说,有人会行刺报仇?”
“谁知道呢,她手里沾的人命不计其数,想让她死的人,非是只太后一个,这几日你或可将商皇后与锦衣卫的事情,暗中传递给封名禄,也该让他知道真相了......”
“也对,她如今不肯假死,无异于明着背叛了商皇后,只怕商皇后也不想她活着。”傅赐鸢叹息一声,面露同情,道:“商敬策是商皇后的人,他与封名禄毕竟是结拜兄弟,今这杀妻杀子之仇横在其中,不知他知晓真相后,会会如何抉择......”
“锦衣卫,世人皆言冷血狠辣,但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封名禄心有城府,行事亦有决断,当不似冲动鲁莽之人。这么多年来,他都一直坚信自己儿子没有通敌,所以即便知道真相,也不会去质问商敬策的。”
傅赐鸢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明白封名禄的心境,如果他知道自己妻儿,是死于商敬策之手,也算与商敬策有了嫌隙,情义就此断绝,不再如以往那般深重了。日后若真有商皇后和商敬策下狱的那一日,由封名禄来出面揭发,不失为一个好的计谋。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得确保安嫔,能登上皇后之位,否则一切都是徒劳的。
想到此处,傅赐鸢原本有些悲怒的情绪,已全然扫除,开始与雁岁慈说起,近来李珏在处理春耕桑业的政务。
由于李珏谪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多年,对于朝堂时政有些不是很熟悉,实施起来有很大的难度,为此傅赐鸢特意为其推荐了几个理政能手,不仅能高效学习治理民政,还能促进与各部新上任部属的相熟。
每次李珏与傅赐鸢谈论政事时,都少有谈闲,常常一起讨论具体民政,如何处理才能为民谋福,也会对当下朝堂上,听到其他朝臣的政务事例,拿来进行讨论。
马车行到雁府门口,天色已经很晚了,傅赐鸢见雁岁慈说话有些虚浮无力,双眸已现出青影,知他犯了疲累,便进雁府叫人备热水,两个人舒舒服服泡过热水澡,用过饭食后,便一起歇下了。
半个月后,魏贵妃之案的判决结果终于出来了,经太后说情,魏贵妃被判关入昭罪寺,念魏玉淳不知内情,免去罪罚,同魏氏宗族剥去勋位,谪贬为庶民,其暗中所涉影卫,判为流徙。
内阁是皇帝政务的咨询机构,在魏贵妃未下狱前,内阁的诸多辅臣便是王氏和魏氏亲族。比起六部明确的分工,内阁辅臣所要草拟处理意见的政务,流程复杂很多。
地方各类奏章,先是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大监在呈报给皇上,之后由内阁议政,提出处理意见后,再回呈给皇上进行最终批准。内阁在票拟上本应由内部大监批红,但长期以来,由于内阁的最高统领者首辅与宦官合作,所以拥有超然的大权,朝堂上除了陛下,不听从任何人的指令。
内阁之下还有六部、三司,其中不少官员是皇贵妃和魏贵妃的部属,一朝轰然倒台,动静可谓之大,那些受提拔的朝臣多多少少都会感到惶恐,其间庆王想将这些朝臣归入麾下,可又有皇后横在其中,使得局势又成平衡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