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音秀眉轻皱,心知她是真要杀人灭口,四周护卫约莫有数百来人,虽未配强弩,但光是人数上就难以抗衡,毕竟在场内的,诸多还是女眷,旁边还站着雁岁慈,要动起真格来,全部护卫蜂拥而上,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抵御之力了,就算跳江也不一定能自保,而秦家人虽有武功,但如今卷入到了旧事中,只怕难全身而退。
见气氛紧张,她微回眸看了一眼内舫,适才魏贵妃喝令,已经让人把魏家亲眷带下去了,可秦家的亲眷是定定不动,没有丝毫退意,护卫也不敢冒然拖人,旁边侍奉知道了事情的家仆,却是悉数被护卫给杀了。
敬妃依旧还在舫内,神态有些茫乱,紧紧抓着自己婢女的手不放开,问道:“魏贵妃,今日我若是执意要段大家说出真相,你可是要连同将我也一并杀了?”
魏贵妃隔空与她对视着,面色冰冷,并未回答她这个问题,不回答就已是答案。
敬妃心知了,往前走了两步,寒声道:“好,好大的胆子,我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观礼,我若出甚意外,回不得宫,你魏氏如何交代?你怎敢动我?”
“如何交代,自不必敬妃操心,本宫自有说词,”魏贵妃站在婚舫外边,转过头道:“燕津迟,你替裴家讨要淳儿,我答应你,会亲自进宫请旨为其赐婚,绝不会食言,但此前之事,与魏氏无半分干系......”
话出,舫内的护卫齐齐将燕家一行人排除,刀锋凌厉直指着站在婚舫门口的人。
听得魏贵妃答应会让魏玉淳嫁于裴家,燕津迟闻言,挑了挑眉,手中折扇轻摇,笑道:“贵妃娘娘既肯履行旧约,那便是皆大欢喜。此处之事,自然与师父及在下无关了,娘娘请自便。”
魏贵妃见他识趣,语气转冷,道:“好,刀剑无眼,还请燕世子与裴先生移步他舫。”
燕津迟当然不想见血肉,随即爽快地跟裴千秋和裴元策,闪到了另一旁婚舫的夹板上。
见状,魏贵妃又转移目光,最终扫见了一个最有威胁力的人,那就是雁岁慈了,但眼睛一扫,看到她站在角落,身旁只两小侍女,忽地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如此情形,她手无寸铁,那就是妥妥的送上门找死。
雁岁慈看透了魏贵妃冷不丁的目光,丝毫不惧,道:“魏贵妃,终于注意到我了,我知道你想杀我,已经想了很久对不对?刺杀了那么多次,都没能把我杀死,你说是我天生运气好,还是你的杀手能力不行?你该不会以为,光这点人就能把我们杀了吧?”
魏贵妃心头一沉,道:“要杀你,我自是有准备,只要杀了你,雁氏就不复存在,事到如今,你还能如何?”
雁岁慈轻轻一笑,道:“那让我猜猜贵妃娘娘的准备,让人摔酒,取来火把,你是想......引爆这画舫底舱的火药,来个毁尸灭迹,对吗?”
“什么?雁哥哥,你是说婚舫底下装了火药?那岂不是插翅也难逃......”赵昭灵大惊失色,虽然她想过,自己参入其中,可能会受伤,但没想过会死啊,还是被炸死......
雁岁慈直视着魏贵妃,继续道:“不错,这位贵妃娘娘不仅要杀人灭口,还要毁尸灭迹,今日大家若真出了事情,到时候皇上追究下来,也与魏氏无关。秦家主想要独善其身,可莫要忘了,这火药可是你秦家所研制的,一切罪责自然可推到意外或者......秦家头上。”
闻言,秦邺心寒至极,颤声道:“魏贵妃!我秦家与你相交多年,即便今日婚事不成,你......你何至于如此狠毒,要让我秦家满门陪葬,还要背负如此污名......”
魏贵妃冷哼一声,道:“本宫是为匡正律法,此等皆是......”
话未说完,另一艘婚舫急匆匆奔来一个护卫,禀道:“贵妃娘娘,不好了,舫仓底下装着的所有火药,都被人灌了水,无法......无法点燃了!”
“废物!”魏贵妃勃然大怒,指着他厉声骂道:“连个门都看不好,留你何用!还不快去将其他仓火药调来!”
“回、回娘娘......其他舱室的......也、也全都......被人动了手脚......”
魏贵妃暴跳如雷,刚要出言再斥骂,雁岁慈却道:“贵妃娘娘,这是在下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魏贵妃并没有让愤怒冲昏头,仰天一笑,很快恢复了平静,道:“雁岁慈!你以为叫人毁了火药,本宫就奈何不了你们了吗?今日我决然要取谁的性命,就是阎王爷也不敢不收!”
“事情未到最后一刻,谁又能断定结局呢?”雁岁慈背靠在舫栏上,神态超然,语气平淡地道:“天底下事情,没有什么是天衣无缝的。今天贵妃娘娘若早些应允,何至于此?扭曲礼法,戕害至亲,视人命如草芥......或许在你眼中,这些皆是无足轻重的小节。但论其本质,你......真的赢了吗?”
魏贵妃与他对视,傲然道:“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轮输赢!本宫既敢行事,便不在乎这些!今日你深陷死地,还以为能活着离开吗?”
“性命握于谁手,尚未可知。能不能取走,也得看贵妃娘娘你的本事了。”雁岁慈赞同似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大家都知道,今天这一场婚礼,不仅是宫里,还是宫外,都极其的让人瞩目,不少高门权贵子弟都想前来一观,所以雁某在前来给贵妃娘娘祝贺之前,也特意邀请了一些尊贵的客人,太后已携了大礼在远处寻舫而来,要是看见这里血染湖畔,过来瞧瞧应该不成问题......”
魏贵妃微眯起了眼,强自镇定道:“哼!太后?你以为抬出太后,本宫便会怕吗?即便她来了,又能如何?难道她会为了你一介商贾,与本宫兵戎相见?”
雁岁慈掸了掸衣袖,神态从容不迫,语调十分平静,完全没有半分危乱之色,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为一商贾与贵妃娘娘大动干戈,确是不值。可要是能借此良机,一举拿掉魏氏一族,你猜,太后娘娘......她敢,还是不敢呢?”
话音落下,湖风拂过,传来远处隐约丝竹声,主舫之上,一片死寂。
魏贵妃的脸色,似乎有些波动了。
雁岁慈姿态悠然,气定神闲的没有半分惧色,反观魏贵妃抓着衣袖的手,不由地抓紧了些,光森寒如冰,死死盯住雁岁慈。
随后,她侧首对身后一名心腹低语几句,那人立刻领命,纵身跃向邻近婚舫,似乎是去拦住这处来的船舫。
见魏贵妃并未立刻下令强攻,雁岁慈唇角微扬,淡笑一声,道:“看来,我们还能多活片刻。既然时机难得,段大家不妨将话说完。或许......敬妃娘娘知晓全部真相后,能体谅贵妃娘娘的苦衷呢?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免去这场血光之灾,岂非更好?”
段世誉一面听着她说话,一面警惕地环视着四周,语气沉静,继续道:“幼年时,我随母亲行走江湖,行医济世。初至京城不久,母亲曾应英国公夫人暗请,入府为两位婴孩诊治。”
他环视着众人,说话的语气极其平稳,语意虽简,但却让人陡生惊颤大骇之色。
“母亲虽未见过英国公夫人的样貌,但在几日后,就听闻英国公夫妇去豫州秦府赴宴,谁知二人在归途中,却染上了恶疾双双殒命,只留下一对尚在襁褓的婴孩。因着婴儿尚幼高烧难治,接下来几日,母亲时常被府中管家请去看诊,可令人奇怪的,这两个看诊过的婴儿,竟然变瘦小了,就连样貌也不一样了......”
婚舫上的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着,尤其是秦家人,神情甚为迫切地想知道,英国公夫妇究竟是因何而死,就连失神发呆许久的魏玉淳,也回过神认真听了起来。
“先母知道这两个孩子,并不是原先自己看诊过的,于是就留意过在京城中,哪个夫人怀过龙凤双婴,于是乎,就听闻一个月前,皇宫摆开宴席那夜,魏贵妃行宫突发大火,虽贵妃无恙,却因受惊动了胎气,未能保住腹中孩儿。后来,先母上山采药,在一荒山救下了位被人追杀的老嬷嬷,解救之后才发现,此人乃是英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那嬷嬷身受重伤临终前道明,大家都以为,英国公夫妇是染上恶疫而终,实则是在宫中亲眼目睹了魏贵妃,将敬妃孩子推下冰湖的真相,最后担心事情暴露,而被魏贵妃给派人杀害了,连带着那两个幼小的婴儿也一起被杀了。而英国公府那两个所谓活下来的孩子,乃是魏贵妃李代桃僵的亲生骨肉......”
听见自己孩子是被魏贵妃害死的,几名年轻人顿生毛骨悚然之感,敬妃闻此,闭着眼眸,心如刀绞,面色惨伤至极,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段世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后来,先母洞察此等宫闱秘辛,深知大祸临头,便立下三不救之诫,带我离开了京城,岂料......途中仍遭魏贵妃派出的杀手截杀!母亲原以为是敬妃孩子得罪了魏贵妃,然经过宫中那段时间发生一系列事情,仔细一番回想,才知是敬妃孩子意外撞破了魏贵妃与人密谋,为灭口才遭到了杀害。后来母亲为护我出逃,孤身挡下了杀手,我虽侥幸逃走活了下来,但却不得不以行乞从而躲避追杀,整整躲了七年,最后我改名换姓,为......报仇雪恨,才再次来到了京城。”
“英国公夫妇乃是魏氏族人......即便知道秘辛,保密便好了,为何一定要将二人杀了呢?又为何要将自己孩子,送出宫变作英国公孩子?”封名禄心有不解,看着段世誉问道。
“起初,我也想不明白,魏贵妃明明可以不伤及英国公夫妇和那孩子,自己悄无声息地将孩子送出宫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杀了英国公夫妇?我想是因为,英国公夫妇不仅撞破了敬妃孩子死的真相,更因其意欲卸职归隐,不肯再为魏贵妃所用,加之魏贵妃与裴先生有旧约在先,及自己的孩子,血脉有异非是皇嗣,为不履约和掩盖真相,她才狠下杀手,永绝后患!对不对?”
“难怪......当年魏姐姐前来府上赴宴,曾言欲与英国公退隐,不再涉足朝堂纷争......原来......竟是因此......”秦夫人抚着额头,心口传来阵阵绞痛,既是痛心挚友遇害,亦是悔恨自家被蒙蔽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