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体贴的皮肉下面，涌动着她不曾见过的力量。」
这段时间，在乔念的世界里，简光宁的存在感不算低，他经常主动找她聊天。
自从上次简光宁当面提出希望她回复消息之后，乔念基本上都会回复他，礼貌的，生疏的，好在简光宁不讨厌，说话也算有趣，她不会觉得煎熬。
只要他不明说，她就忽视掉那份似有若无的好感。
乔念最会装傻了，要不然也不会能这么平和地在方时彦身边绕这么多年。
网上不生疏了，但线下的见面，还是全靠偶遇。简光宁不会冒昧地邀请她出去，只偶尔有两次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用个便饭，乔念都以工作忙为由回绝了。
“好巧啊”，乔念一笑起来就有种天然的亲和，很招人喜欢。
“嗯。”
看得出来，简光宁对这次意外的相遇很惊喜，虽然站得不算近，身体还是不自觉向乔念倾斜，“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们的见面不全都靠巧合。”
乔念明白她的意思，抿嘴微笑，没做回应，转而提起别的话题，“你今天怎么来这里啊？”
留学回来，简光宁就被催着接触家里的产业，他吊儿郎当，不甚在意，心情好的时候就来看一眼。
“噢”，简光宁挠头，没提起这些，“我和朋友约着来的。”
“我也是”，乔念转头下意识找盛思瑶，身旁没人，她有些尴尬，“和思瑶一起来的，她去厕所了。”
“那……” 简光宁手在虚空中挽了几下，他一贯开朗的性子，一晃而过的动作，乔念看不出来他的慌乱。
“要不，我们一起吧，人多，一起玩，也热闹。”
停顿恰到好处，温和的语调掩盖了他的紧张。
不过方时彦最不缺的，就是洞察人心的敏锐，哪怕视频中有杂音，他也清楚地了解到，视频里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在争取。
这个男孩在试图引起乔念的注意，或是，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方时彦不由自主端起杯子，缓慢地喝了一口，浇下心里那逐渐生长起来的……感觉。
怪异的感觉。
【这位同学和咱们念念还挺有缘的。】
【你觉得呢？】
像是知道方时彦已经能够消化视频里的内容，盛思淮又发了两条信息。
屏幕即将熄灭，方时彦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他能想象到盛思淮的表情，那种玩味，看他吃瘪的表情。
盛思淮爱看他失序，喜欢用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来拨动他的情绪。
这很无聊。但不得不承认，盛思淮成功了，方时彦确实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的味觉有些失调。
下午加班，泡茶的同事习惯性多加茶叶，以便让大家保持清醒，不过今天，似乎加得过多了，微微带苦。
方时彦拧了拧眉，只抿了半口，就放下杯子，杯底在棕红色的实木桌上发出闷响，加班的同事微微侧目，等待方时彦说话。
空气凝滞几秒，他还是没开口，才又投入到各自的任务中去。
会务来了一会儿，立在一旁，见方时彦表情严肃，试探着问，“方秘书，议程有所调整吗？”
方时彦思绪立刻被拉回，又换回了往常的表情，眉宇间不见情绪，“没有，就按这个来，梁大路上堵车，会议推迟一刻钟，资料再次检查细节，重点内容我已经上报主任，他暂未回复，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
听到方时彦这么说，其他同事松了口气，办公室随即响起纸张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夹杂着小声谈话。
主任不在，临时的工作任务把他们打个措手不及，好在还有方时彦，他过手的资料到主任手里，甚至到梁书记手里，被返工的概率极低，所以有他在，大家都放心很多。
乔念垂头答应和简光宁他们一起这一幕，盛思淮没有发给方时彦，看在他大周末还加班，暂时先别折磨他了。
看着两个女孩儿被簇拥着走远，盛思淮自知加入不进去，索性定了房间开始睡觉。
“这个度假村的设计者很有想法”，登高望远，乔念站在观景台上由衷感叹。
简光宁倚着护栏，挑眉，“何以见得？”
乔念眼中的景物变得模糊，她许久没眨眼了，远处山峦广阔，山腰或山脚有民居坐落，夏末的尾巴，绿色疯一样地蔓延，被蜿蜒的蓝色溪流分成两半。
“自然。合理。”
刚开始听盛思瑶说要来度假村，她还以为又是千篇一律的建筑和设施，毫无新意的流水线项目。
真正站在这里，她为自己的惯性思维感到抱歉，“这里很广阔，那一片地势平坦，便建造起现代化的休闲设施”，乔念转向另一边，“这一片适当留白，保留原有的特色。”
“我觉得很好。”
“当初我也说这个设计思路没问题”，简光宁双手撑着围栏，短袖只遮住了一半的手臂，另外一半有棱着的肌肉。
某一瞬间，乔念想起高中时那些打篮球的男生，他们的腿部或是胳膊，总是这么有力量，而且有种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们不介意被人看到，甚至隐隐有种期待。
乔念不太确定方时彦现在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手臂，毕竟他很擅长于掩盖。
他做事情永远慢条斯理，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内，不需要他暴露太多的力气。
她知道，方时彦有很强的力量，它们深藏在他的体内，被他那身温和体贴的皮肉所包裹，绝不轻易流露出来。
不到万不得已，乔念是不会看到的，比如在她下楼梯时不专心，脚下踩滑眼看就要跌到，他一定会伸手拽她。
那时候，他的小臂也一定是这样的。这只是乔念的猜想，因为她没来得及看，她当时只顾着害怕，然后是被哥哥拉到怀里的安心环绕。
方时彦所拥有的力量，似乎从来不是为了被欣赏，它们只在乔念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迅速被他隐藏。
她从不得以窥见。
乔念弯唇笑了一下，实现恍然飘远，应了一句，“看来这里面也有你的创意。”
她看得很远，只有余光瞥见简光宁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僵硬。
“我会觉得你在夸我。”
简光宁说着，顺势换了姿势，依靠在石栏上，偏头看了乔念一眼。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出言否认，但简光宁没有觉得被冷落，或是被忽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了解乔念。
她只是在想别的事情，仅此而已。跟他没有关系，他没有唐突她。
只是他没有细想，她的情绪也跟他没有关系。
“简家真的好有实力。”
回房间的路上，这是盛思瑶跟乔念强调的第三次，乔念已经从不同的角度了解到简光宁优越的家境。
“他爸已经连任三届商会会长了，市里也提名了。”
“听说上个月他妈妈生日，省里两个大人物的太太也到场了。”
“而且这里居然是简光宁个人的手笔，这么大一块地皮，就拿给他练手，不愧是简家。”
……
盛思瑶絮絮叨叨，乔念也不觉得烦，她太了解她的这位好朋友，单纯喜欢把一件事情重复念叨几次，说腻烦了就不说了。
几年没回棠城，简家的扩张速度惊人，财富拥有量和社会影响力都达到了一定的水平。
不过，这跟她们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作为消费者出现在这里而已。
方时彦将最后一份资料传入公文系统，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八点四十，隔壁办公室传来关门的声音，加班的同事陆陆续续离开。
“方秘书，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一名同事踌躇开口，想走又有些不好意思。
方时彦抬头，温和道，“没事了，数据我已经传到市里，等待对接人回复，你先走吧。”
同事点点头，腼腆笑笑，“那我先走了，我妈妈最近生病……”
“你不用觉得歉疚，我们这个部门，加班是常态，打电话让随叫随到也不少见。除了必要进度汇报，事情做完了就可以走，不要不好意思”，说罢，为了让对方放心，他又补充道，“梁大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的，不必害怕。”
同事是新来的，平时工作中谨慎小心，方时彦听到他的补充解释，不由得劝慰几句。他们工作岗位特殊，随叫随到是常事，但不必要战战兢兢。
有太多的人，对于到点下班，比领导或是其它同事先行离开这类情况有些羞耻，甚至请个假也要阐述很必要的理由。
小心翼翼，费劲力气折磨自己，似乎忘记了，那些本就是自己的权利。
“嗯，谢谢方秘书，那我先走了”，同事微微欠身，打算离开。
方时彦摆手，“周一见。”
“望阿姨早日康复。”
办公楼的灯随着方时彦离开一盏一盏暗下来，电梯里，他总算有时间打开手机。
乔念发了两张照片，外加几条消息，一条是晚饭的图片，鲜艳的配色，看起来很有食欲，一条是天空的照片，看不出什么。
等走出办公楼，抬头，才大概明了。
她的意思是，今晚有星星。
往下滑，是盛思淮的消息，店里有事，他傍晚吃过饭就回市里了，特地强调。
【虽是试运营阶段，但设施安保一应俱全，不必担心。】
【我说你这个人也是，人读大学离你几千公里远，你也不说去看看，现在天天都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上了，搞不懂你。】
方时彦迅速回了一个“嗯”字，收起手机，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车辆启动，双手扶着方向盘，朝乔念发的定位驶去。
“念念，你许了什么愿望？”
盛思瑶和乔念对坐，刚刚飞过去的流星，她已经贪心地许了三个愿望，睁开眼睛，看到乔念还没有结束。
她依然双手虔诚地交握，像是要将她的愿望一个字一个字交付给那颗一闪而过的星星。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