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没等褚爻抓住,宗瑾开的声音响起:“陛下自然是在安全的地方。”
明彧面无表情沉默了片刻,“这么说,陛下已经出宫了?”
宗瑾不置可否,“武库起火,战局有变,请殿下速速出宫。”
“咚,咚!咚,咚!咚,咚!”
报时的钟声响起。
宗瑾笑意从容:“殿下,二更天了。”
明彧双手紧握,死死望着他,在场的亲卫还有数十人,宗瑾却是孤身一人。
有一刹那,褚爻几乎以为他会动手,但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跟谁?”江旻问。
褚爻轻轻叩着手上龙镯,宗瑾走后,她停下动作,龙镯泛起微光。方圆一里,一切万物,尽入“眼”底。
宗瑾登上复道,一路向北,看样子是要去武库。
明彧半途停下,不知在和顾情说些什么,然后与一众亲卫分开,折返禁中。
还有……俞劭?
他好像在追什么人,一路追向外朝的方向,超出了褚爻神识的感知范围。
“出什么事了?!”江旻见她招呼不打一声就走,急忙跟上,但出了嘉德殿,褚爻就没影了。
俞劭一路狂奔,见到褚爻时,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杀了他!”
没有迟疑,褚爻跃上房顶,天弢微微泛起光泽,变作一把银色龙形长弓。
褚爻拉开弓弦,清冽光芒逐渐在她手中绽放。
风声呼啸,箭光破夜。
天弢重新回到腕上,闪烁几下,变得黯淡无光。
褚爻算好瞄准的落点,从高处跃下,见到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很意料之中的人。
“阿青?”
她怔怔站在那,直到褚爻叫她回神。
身后传来开门的轻响,“什么人……”一名官员从光禄寺的值更室里探出头,被匆匆赶来的俞劭一剑穿颈。
“人呢?”
鸦青摇了摇头。
“公子那一箭刺穿心口,然后……他凭空消失了。”
“什么?”褚爻愕然睁大双眼,俞劭同时抽剑,尸体颓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先离开这里。”
武库起火,宫内严加戒备,已有禁军循着方才的箭光找来。
褚爻越过尸体,不小心绊倒了一把伞。
鲜血沿着伞面滴落在地,滴答、滴答……
“阿青,你再去一次武库,注意一个叫宗瑾的人,其他人,会称他为‘侍中’。若是发现危险,立即出宫。”褚爻转向俞劭:“你先去长秋宫找江旻,再和他一起来云台殿。”
得赶紧去看看明彧要做什么。
但褚爻还是晚了一步,她抵达东宫时,明彧正从云台殿中走出,脸上还带着泪痕。
东宫的禁卫全然无踪,仿佛被隔绝于纷争之外,蝉鸣可闻。
若真如明彧所说,天子已安全出宫,之前看到的轿辇就不是错觉,而是天子御辇。
如此冷清,似乎也正常。
那么……殿中有谁,他又为何而哭?
褚爻想起明彧见到宗瑾时的态度,放他离开了东宫。
殿中未点灯,但香炉中尚存火星。
真正走进来才能闻到,奇楠沉香的味道,异常浓重。
褚爻在一束月光下驻足。
神乐挑开御座纱帘,背后的人,和她在玄光镜中见到的一样。
但当时,御座前没有垂帘。
天子端坐在座上,闭着眼,像一尊庄严的神像。没有呼吸声,也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褚爻动了动僵硬的身躯,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了江旻的声音。
“谁在那?”
回廊拐角处爬出一截染血的手臂,指甲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尖声。
江旻点起火折,顿了一下,才往前走去。
对方锲而不舍地爬着,随着他的动作,江旻看清了他身上的宗室常服。
此人身形较似少年,在剩余的两位皇子中,只有二皇子符合。
江旻这样想着,蹲下身去。
紧接着后方一阵猎猎——俞劭在殿顶和人交手,被打了下来。
褚爻跑出正殿,恰好见到这一幕。
江旻听到声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开。
下一刻,银枪入体。
“传……国……”虚弱的话语没有说完,二皇子彻底咽了气。
但褚爻知道他要说什么——
传国玺。
天子出宫,一定会命人带走传国玉玺。
二皇子怎么会提到传国玉玺,还出现在这里……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江旻一没来得及问来龙去脉,二没来得及洁癖发作,侧头咳嗽了几声。
“殿内的熏香。”侧方猛然袭来掌风,褚爻抬手去挡,示意江旻进殿。
趁着这个间隙,对方拿回了自己的武器。
“接着!”同时,俞劭将一根木棍抛来。
掂了掂木棍,褚爻自信一笑,“我当是哪来的杀手。”
即使隔着面纱,两人都认出了对方。
“又是你。”破军垂眼看向地上的二皇子,旋抖枪身,霎时血花飞散。
褚爻险些被迷了眼,但有俞劭在,破军没能跑远。
“跑什么?”褚爻拦住破军,转头对俞劭道:“你留下。”
破军且战且退,施展轻功飞上宫墙。
褚爻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一个轻功不输她和鸦青之人,还是个熟人,不禁挑了挑眉。
破军踩着宫墙一路疾行,不料褚爻绕道前方,飞身攀上宫墙,将他逼退。
“何人在宫内放肆?”
惊扰了禁军,两人同时坠向相反的方向,落地后隔着一面宫墙疾行,在尽头照面一瞬,铿锵数声,又从地面打上殿顶。
“站住!”
“追上!格杀勿论!!”
追兵前后夹击而来。
破军:“先停手。”
褚爻:“出宫再说。”
霎时银光飞旋,棍影破风,禁军刀剑出鞘,厮杀顿起。
长枪杀穿人海,宫道满地朱红,破军已接近城门。
褚爻也发现了这一点。
论武功,褚爻在破军之上;但论杀人技巧,破军远在褚爻之上。
弓箭铮然,数支飞箭离弦而来。
褚爻扬棍劈落箭簇,踩着人头飞至破军身旁,与他目光短促交错。
城楼弓兵不顾下方禁军,齐齐张弓搭箭,顿时乱箭如雨。
棍风扫过,火把陆续熄灭,下方暗了一瞬;破军迎着箭雨而上,抵达城楼。
随着一连串的闷响,箭雨暂歇,破军逆着月光站在城楼上,向她看来。
褚爻踩着他抛下来的尸体飞身而上。
城楼上守军汇聚,两道玄色身影杀出重围,没入城下夜影。
离了皇宫,外面几乎听不见杀声。
但他们还没跑出多远——
“咚——咚,咚!”
不是城楼的钟鼓在报时,而是近在咫尺的击柝声。
“什么人,违反宵禁乃是死罪!”更夫的喊声将巡夜的士兵引来。
破军道:“停战,延期。”
褚爻也没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打,“天子打算在北部水道祭祀。”
破军颔首,往南转向。
“不好,他们要走水路!”一部分追兵往岸边破坏船只,一部分向两人杀来。
“抢船。”破甲枪横扫,打散敌方包围。
褚爻踩住枪头,越过阻拦,轻盈地落在船上。
木船离岸,褚爻一棍劈进水里,溅起水柱如瀑,炸破余下船只。
轰然之中,季知禅穿过水幕,飞身上船。
追兵止步岸边,只能等人调船回来。
“当!”
银枪架住玉箫。
“刚才不用,怕暴露?”
“这次杀人,怎么戴起面纱了?”
“吃一堑,长一智。”
“哦,我是那个‘堑’?”
短暂僵持后,银枪被长箫压下,小船剧烈颠簸起来。
破军立刻扶住一侧船舷,褚爻回撤稳住另一侧。
“不想喂鱼?”
“你想?”破军反问。
“这就是你对债主说话的态度?”
破军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直到褚爻拿出那张赔偿单。
三千万。
栖见楼打造客舍用的上好木材,值这个价。
“钱我已经替你赔了,所以你现在的债主是我。”
“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
褚爻没想到他直接就承认了,顿时来了精神。
“上次给你的玉佩,可以抵一半。”
破军从袖中摸出半块玉佩,又犹豫着收回。
“随身带着呢?”褚爻直接上手夺过。
拿来吧你。
“剩下的现在也要给。”褚爻对他笑吟吟地:“瞪我?跟你学的。”
破军察觉褚爻余光瞥向银枪,将它藏到身后。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剩下的债就当抵了,如何?”
“问。”
“谁让你来刺杀二皇子的?”
破军沉默片刻,“我可以给你打工还债。刺杀、绑架、遛狗、洗衣、做饭、保洁……”
“什么?”
是她想的那个洗衣、做饭、保洁吗?
“刺杀、绑架、遛狗、洗衣、做饭、保洁……”
“停。”
破军给出一张价目表。
“保洁一百万,做饭五十万,洗衣十万,遛狗五万,恶犬不要钱?”褚爻目瞪口呆,“一般人出得起这个价钱?”
“目前没有。”
“所以这些业务是用来……?”
破军不说话了。
褚爻好像懂了。
别问,问就是有。
“追兵来了。”褚爻道。
“这么快?”
“你有空问我,没空划船吗?”
没错,除了刚开始褚爻借力让船离岸那一下,自始至终都没人划船。
“你划了?”
“我是债主。不过就来了这么些人,好像有点看不起你啊。”褚爻稳坐船头。
“一颗人头五十万。”
“不打折吗?”
“……”破军点了点追兵的人数,“八百万。”
“两百万。”
“六百万。”
“四百万,你不上我上。”
话音落下,破军携枪杀入追兵之中。
双方打得声势浩大,水浪翻天。
“扣钱。”褚爻盯着不断接近船边的黑影,猛地伸手下水,拽上一人,拧断了他的脖子。
突然,小船被人从水下掀翻。
褚爻落入水中,数息之后,同血水一起浮出水面。
“扣、完!”
破军那边的厮杀已经结束,他也下了水,正向褚爻游去,被她这一下溅了一脸水。
刚抹了把脸,但听一声冷笑,又被溅了一脸。
“姜爻。”
他的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但能让褚爻心中暗爽。
“不错,知道债主的名字,算你……唔啊!”
破军绊了她一下,又在落水之前将她扶起,“什么?”
“咳咳!”虽然挽救得及时,褚爻还是呛了口水。
破军将倾翻的木船扶正,刚要将褚爻带上船,就被抵在了船舷上。
褚爻扳住他的下巴,面纱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即使在夜里,这个距离,她可以看得相当清楚。
面容瘦削,眉眼细长冷峻,眸光清冽若寒潭,这是褚爻第一次仔细看他,但打第一眼起,褚爻就觉得他的眼睛好看,尤其是眉弓突出,使得这种感觉更为明显。
骨相则略逊一筹,在褚爻眼里算不上完美,却有种独属于他的攻击性。
锐利又漂亮得勾人。
但这不妨碍褚爻骂他。
“你是三岁小孩吗?”
褚爻说完就要上船,腰身却被扣住。
破军捧住她的脸颊。
那种被毒蛇缠绕的感觉又来了。
褚爻几乎又要开始怀疑破军认出她了。
等等,该不会落水后妆花了吧?江旻不是说防水的吗……
“看够了吗?”
“没有。”
片刻后,破军松手。褚爻看了他多久,他就看了褚爻多久。
“呵,看出什么来了?”
“看回来了。”
褚爻扯了扯嘴角:“幼稚。”
破军冷不丁道:“你腰好细。”
褚爻一个激灵,生怕再这样下去会露出破绽,忍着把他按下水的冲动,只往他脑门上来了一下,“划船。”
破军站在船头划桨,低头就能与褚爻对视。
他还非得往下看。
褚爻想忽视都难。
莫名地,褚爻从他眼中读出一丝委屈。
“天子祭祀会清理水道,短时间内他们能调来的船只有限。”
“嗯。”破军丢了木浆,坐在船头洗枪。
枕着水声与月色,褚爻渐渐睡了过去。
月落参横,天际绽露一丝灰白的曙色,与早晨江面未散的薄雾交横绸缪,水天相接。
空蒙云水中,朝阳冉冉升起,霞光弥漫间,鸢飞鱼跃。
待到云蒸霞蔚时,船身传来轻微颠簸。
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