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俞劭瞄了眼褚爻,音量骤减,“没了?”
画面静止在晕染的血色中,又缓慢褪色,直至消失。
“呃……往好了想,他们不会说得更详细呢?毕竟一看就是已经密谋过的样子……”俞劭缩了缩脖子,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褚爻将玄光镜拿在手中,镜子生硬硌手,映出一张无瑕的面容。
她忽然意识到,时间太晚了。
辞山不过月余,却踏入一场旷日经年布下的棋局。无论是对棋盘还是棋子,都知之甚少。
要用多长时间来探查情报、辨认真伪、权时制宜、掌握局势?
若是……若是……不,当她开始假设……若是不能将这场宫变扼杀在最初,若是下一步不仅仅是宫变……
太少了,情报太少了。
若是……
若是行远自迩,若是登高自卑,那么,她至少已经落后一步了。
镜中的人影微微晃动,夕阳血色明灭,映出鬼魅般妖异幽然的笑意,艳丽残阳下,那笑容愈来愈盛,愈来愈重……
忽然,笑意顿住了——褚爻的手腕被人握住,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说:“卿宁,阿青,找到武库,烧了它。”
若想破局,甚至执棋,应该让棋子主动走棋。
“鸣谦。”褚爻蓦地抬头,目光越过江旻,看向他身后二人。
俞劭眼神闪躲,抢在褚爻之前开口,“烧杀抢掠?这种事就放心交给小爷吧。”
鸦青觉得他眼里的兴奋不像假的,但似乎又有哪里怪怪的。
“等等。”鸦青拉住俞劭,回头看向褚爻,“你的眼睛,好红。”
“有吗?”江旻往褚爻手臂上扎了一针,她眼中的赤红渐渐消退,站在鸦青的视角,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今日天色很美,或许是沾染了夕阳的余晖。快去吧,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嗯。”鸦青点点头,随俞劭一同离开。
褚爻想要追上去,却抽不回手,对方的力气却大得出奇,似要将她腕骨捏碎。
“你没错,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只有搅局是上策。武库,同样是你要走的下一步。”江旻捻转银针,“为什么失控?”
猩红的血丝褪去后,褚爻的脸色难掩疲惫。
“做了搅局者,就不能再藏锋了,你担心锋芒毕露,引来祸端,但你怕的不是这个,你害怕因你的决策祸及阿青等人。”江旻道:“藏锋敛锷,出奇制胜,是权衡过后的选择,可以你的天赋、你的身份,这无异于续凫断鹤,你快要按捺不住了。”
“嘶,轻点。”褚爻忍着胀痛道:“少借机报复我。”
“别以为你不回答,就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白天的时候,你已经逃避过一次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年前,你在林海杀了一名闯入者,即便你不杀他,他同样走不出去;但阁主有令,不得诛杀闯入者——彼时你破境失败,根本不是心境不足,是你生了魔障。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什么都去想,如今非但魔障未除,还有化作心魔的趋势,你真想走火入魔吗?”
江旻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她。
褚爻拔出银针,递给江旻,“要不你也给自己扎一针?”
江旻气得后退数步,“你……”
“你不是已经让他们两个去武库了吗?”褚爻一把拽住江旻,将银针塞进他手里。
“不要往我头上扣帽子。你明知道卿宁也看出来了,烧了武库,是眼下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他想告诉你,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正如江旻所说,她快要按捺不住了。
她的心早就偏移了,只是——
“我需要时间。”
“不要太久,我们都等着看你名扬天下。”
夜幕咽下天边最后一抹胭脂色,钟鼓声伴随黑暗回荡全城。
“咚——咚!”
“咚——咚!”
“咚——咚!”
一慢一快、连续三次,戌时已至——
宫门落锁了。
月光如水,淌过琉璃瓦片,缓慢照出檐下身影。
明彧走下台阶,云台殿灯火俶尔熄灭,月光暂时被乌云遮盖,他手中的提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褚爻的目光被它笼住,余光里,似乎出现了另一台轿辇。
“怎么了?”江旻见她突然望向别处,也看了过去,乌云散去,月色重新照亮四周,阒无一人。
“好像有人经过……刚才暗下来的那一瞬,我也没能看清。”褚爻转了转手上的龙镯,片刻后,松开了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旻皱眉,看向天空,乌云仍在,不过愿意投下一抹月光。
“这乌云来得这么巧吗?我还以为今天会是个晴朗的夜晚。”
“今夜宫变,天象必有变化,如果我们在宫外,就被骗过去了。”
“景阳王呢?”
“他没上宫车,走复道去了……”褚爻眺望片刻道:“长乐宫。”
云台殿地处东宫,右侧为西宫,也称长乐宫。
当朝太后去世后,长乐宫一直处于空置状态,只有宫人定时打扫。
“走。”
褚爻一抬手,江旻就大感不妙。
“别揪我衣襟不行吗?!”
宫墙高达五丈,他们这一路都是靠着褚爻的轻功翻过来的。
就在他以为还是不能逃离魔爪之时,褚爻松手了。
复道两侧宫卫突然暴起,刀刃直指明彧。
“殿下小心!”
顾情护着明彧避开刀锋,去往长乐宫的复道出口。
“行,那走复道。”褚爻道。
“……”江旻翻了个白眼,理正衣襟。
两人跟着刺客假扮的宫卫,下了复道。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涌入复道。
“是刺客!保护殿下!”
“景阳王的亲卫,你确定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几个刺客吗?”江旻问。
“要不你先问问那些刺客知不知道自己人有几个?”褚爻趁乱绕到嘉德殿左侧,与一名刺客打了个照面。
“目标不在这里,你们去别处搜。”
褚爻颔首,正欲越过他往前走,刺客突然停下:“你们两个,似乎面生得很……呃……”
银芒乍现,一枚银针刺穿他的喉咙。
褚爻接住尸身,轻轻放到地上。
明彧与亲卫汇合,反客为主,在长乐宫内搜捕刺客。
江旻上前查看偏殿上的铜锁,摇了摇头,“落锁了。”
“要不,你试试这个?”
顺着褚爻的目光,江旻看到了自己的银针,诡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开锁不行,给你开穴倒是可以。”
褚爻躲开朝她扎来的银针,跑向正殿。
“扎扎扎,我看你干脆留在宫里当个嬷嬷。”
“姜爻!”江旻提起衣摆,快速冲上渡廊。
“我看你也没被愤怒冲昏头脑,还记得我叫什么。”褚爻竖起食指,“嘘。”
下一刻,当的一声,正殿的门锁被砸开了。
江旻:“哈?”
褚爻踩出进门的脚印,随后躲到廊庑的梁上。
“这个地方,也在宫人的打扫范围之内吗?”
“宫人不扫,嬷嬷扫。”
“快,嘉德殿那边有动静!”
江旻狠狠瞪着她,无声道:“褚、爻!”
亲卫包围了嘉德殿,顾情带头冲进殿内。
“殿下,没有搜到刺客,脚印到门口就断了。”
明彧靠近殿门,一点点抬头,“梁上呢?”
“也没有。”
“那这锁是自己坏了不成?”
嘉德殿中寂静无声,微凉的夜风吹过,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殿下,长乐宫很久没人住了,会不会、会不会是……鬼啊!!”
北面传来沉重的刺耳声响,明彧快步走下回廊,只见一点火光从朱漆宫门后透出。
宫门完全打开,两列宫卫执戟进入长乐宫,一人身着玄色锦衣,挑一盏八角宫灯,走在正中。
“皇叔,宵禁了,何故逗留禁中,擅闯长乐宫?”
对方抬高手臂,宫灯映亮他眼底跳跃的火光,让众人看清了他的相貌。
大皇子。
“明远。”
明彧向前走去,亲卫们无声聚拢,列队身后。
炽炽火光下,明远目光冷冽,笑眼如弯刀。
“杀。”
褚爻和江旻躲进嘉德正殿,透过窗户看殿外厮杀。
“大皇子出现在这里,西园和长秋宫都走不通,东宫紧邻长秋宫,也不是个好去处,景阳王只能退往外朝,要么走九龙门出,要么走复道。”
“无论哪一处,必有人截杀。但外朝的禁军应该还没有拿到武器,否则他们会直接攻进来。”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眼天色,忽然感到大地在震动。
前方的黑暗中,铁骑声如雷霆奔至,为首者铁甲森然,手持长枪。
“臣来迟了,殿下没有受伤吧?”
此人语气轻慢,完全不像是来救人的样子。
明远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平静下来,“章校尉,你来得正好,景阳王意图谋反,还不快将他拿下?”
“这个大皇子真是亲生的?”褚爻比明远更加诧异。
重骑兵出现在皇宫禁地,必是奉天子调令,还是早就安排好的,否则不会这么快赶到战场。
且对方走西园抵达长乐宫,代表宋皇后的人已经被天子控制。
江旻道:“有自信是好事。”
“屯骑校尉,章锐,见过殿下。”他策马至明彧身旁,却不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大皇子以下犯上,谋害宗亲,将人押入牢中,等候发落。”
“我看谁敢!”明远喝道:“景阳王深夜私自进宫,罪同谋逆!章锐勾结叛军,罪不容诛!杀了他们!”
“景阳王受诏入宫,而你……”章锐的话被钟声打断。
远方的夜幕中,一抹火光直冲天际,大火绵延,将夜晚烧成白昼。
“你竟敢在武库纵火?!”章锐暴怒挥枪,弦月绕颈,斩下一颗头颅。
八角宫灯坠落在地,半明不灭,纱绢不满沾染尘埃,又滚了一圈,龙凤雕花见了血,火色更艳。
在漫天火海前,犹米粒之光。
“就这么杀了?”江旻的神色中,除了诧异,还有茫然。
“弃子而已,斩首,我看更多的,还有泄愤的成分在里面。”褚爻轻笑一声,“武库,比我想的更为重要。”
明彧盯着滚落的头颅,踉跄着退后了数步。
一阵喘息后,他眼里升腾起难以遏制的怒火。
“章锐!你是校尉,无权处决皇子!”
章锐冷眼看向他,随之到来的,还有兵刃的寒光。
但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章校尉,你现在该做的,是去武库救火。”
章锐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宗侍中……”明彧见到他,睁大了双眼,瞳孔微微颤动。
“殿下。”宗瑾平静行礼。
明彧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了青石地上的血色,生出几分后怕,等他回过神来,脊背窜上一阵可怖的寒意。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陛下呢……你为何不在陛下身边?!”
“藏锋敛锷,出奇制胜。”——李东阳《麓堂诗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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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