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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尽误青衿韶年

小年已过,花灯架,爆竹摊便多了起来。街上时见有人挎着大包掖着小包,手里还捧着给孩子买的蜜饯罐子,这是办年货的。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

这些天,街心的白墙壁,悬上了一簇一簇红对联。

对联下横着张小桌,桌边摆着一叠纸,桌上放着一个糊满了墨汁的碗和几支大小不一的笔,桌前站着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

人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叫“书春”。就是趁着新年,写几副春联,让人家买去贴,也算是卖字,不过这一行名字却不差。

打一早,陶令便被父亲叫出门办年货,家里没几个钱,东西能省也就省了,还差一对春联。左看看右看看价格都不合适,正要回家,突然看见一群人蜜蜂一样的围在一团,他一时好奇心动,凭着身子小,便挤进去看个热闹。陶令向里看去,见一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人在写春联,旁边还站着一个,样子没好到哪里去,也拿着一些纸在抄抄写写。

原来这人和别处的不同,别人都是早已写好了卖现成的,而他是现写现卖,真难为他记得。可以买,也可以换,旁边那个是记故事的。用附近十里八乡的新鲜事来换春联,倒也新奇。陶令一面张望,一面往前,不知觉被人群挤到了桌子前。

“小兄弟要换春联吗?”

陶令被他一问,也不好意思不要了,只得说:“要一副,我钱不多,什么联都可以写吗?真的能用故事换?”

那个写春联的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陶令,带着笑说道:“可以的。”

“那,那我要一副能挂在大门的春联。故事,我要先讲吗?”

“小孩,你和我讲就好了,长话短说。”记故事的人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将他拉到一边,陶令本来就容易紧张,讲故事虽然不是他擅长的,但也不至于讲不出来,如今在众人注视之下,他脑子一片空白,竟一件事都想不起来了。

“做得不好,小兄弟不要笑话。”

陶令还没开口,那写春联的人已经写好了,几乎是不假思索,落笔成文,他笔姿秀逸,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夫的。

“我的故事,比较长,这对联写完也是没有干的,暂时不好拿走,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去别处办,办完了再回来拿好吗?如果太晚了,收了摊,就去你们的住处拿。”

他的声音变成口吃了,上面的话费了他许多时间,他显然是在笨拙地找说辞。

记故事的人还在犹豫着,写春联的那个就一口答应:“可以,你上东边那座破庙找我们就是了。”

……

日已夕下,张扬和江山收拾了东西,用一个提篮装了零碎的玩意,背着往东边的破庙走。

张扬道:“我看呐,你出的主意也不怎么样嘛。零零碎碎的信息,大部分内容我们早就知道了,吴涯那个版本估计都是已经整合过了的。”

江山道:“这算好的,总归没有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扬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摆摊是真的累啊,你倒是好,写得少,我呢?我写一长串,手都酸了。”

“要不换你写对联?”

“得了吧,还是你来吧,我写的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写的是一坨好字。”张扬说着,翻开自己记故事的一堆纸给江山看,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写得乒乒乓乓乱成一团。

“你这些,你自己看得懂吗?”

“你放心,重要的我都记下了,其他的乱七八糟的故事我只是装个样子而已。反正又没人在乎。”

“哎?小孩,就是这!”张扬回头就看见陶令远远的跟在后面,便扬起那叠纸喊道,说完又低声同江山说道:“你别说,这小孩还蛮讲信用的,你那一副对联没有白留。”张扬一面招呼一面走上前,带着陶令进了那一间破庙。

庙不大,这里大概之前香火旺盛,现在渐渐冷落了,庙名已经看不清。大仙的排位倒了,神像的一只手臂碎在地上,没有烛台,供桌的脚也缺了,木香炉滚落,香灰落得满地都是,牌匾上结了蜘蛛网,“地杰神灵”的金字也已经昏了。

“我带故事来了。”

“坐吧。”张扬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就坐到蒲团上,拍拍旁边的蒲团招呼陶令道。

“这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情,那天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出门,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就先在一个地方躲着,等雨停了再各自家去,雨下了很久都没停。我们趁小雨赶回去的,先前雨大,水都盖过我们的鞋子了,我们走到一个巷子,远远看见一个人蹲着,一个人躺着,蹲着的那个人拿着刀好像是在捣鼓什么,肠子都给拉出来啦!血顺着水流下来,我们全都撒丫子跑了,我那时候还好奇地回头看了一下,那个人带着面具,也在看我!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胜哥他胆子大,他晚一些还跑到那个巷子里去看,是他去报的衙门,知道的可能多一点。”

“后面怎么样?”雷雨夜,面具,杀人,怎么听都像是和女魔连环杀人有关的,张扬追问道。

“能怎么样,没查出来呗,或者说根本就没查,破席一卷就扔乱葬岗去了,世道乱得很,听说胜哥还挨了一顿骂,很是不爽,我这故事虽然不算新奇,但是呢,保真。”

“什么胜哥?”江山问道。

“我们这附近的大哥啊,他这个人心气比较高,不怎么喜欢搭理人。但是他爱才得紧,是极其敬重读书人的,也爱读书,可惜没个机缘,先生如果愿意教他念书,我相信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看庙里的这些桌子,蒲团,刚好合适!”陶令道。

江山四下看了看,他说的这些,过分将就也还是能用,但不免有些太将就了。江山问他:“你呢?你不想念书吗?”

“想啊,可是,家里没钱。”

江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摸着他的头说:“你愿意跟着我学么?”

“愿意!”

“好,我帮你们想办法。今天天也晚了,这样,我们明天还出摊,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你的胜哥,你们来找我,就在今天的位置,我们再商量开学堂的事。”

“真的?”陶令看着他那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样子,有点怀疑。

“嗯,真的。你先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送陶令出了门,江山转身仔细看了看大殿。大殿三间,左侧锁上了,右侧做了穿堂,江山顺着菩萨右边的穿堂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院落,大殿后有两间房,江山早就觉得这地方特别熟悉,如今总算记起是什么地方了,他对张扬笑道:“你还记得这儿吗?这里先前设了个学堂,消夏时候我们曾在这读书的。”

“怎么不记得,都怪你,我天天在这儿罚站,在这罚完了回家还得被罚。”

“你真是好笑,我没怪你,你反倒是怪起我来了,你自己瞧,我眉角还留着这一道疤呢。”江山说着,凑到张扬脸前。他真是不知分寸,张扬吓得退了一步。那是一道眉头边淡淡的疤,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谁让你追我的,你自己不看路。”

“你抢了我的笔,说来说去还是赖你。”

张扬摊手道:“你记性好,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记性坏,我不记得了,你赖上我了我也拿你没辙。说吧,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张扬记忆不比江山清楚,他总该还记得。

当时不晓得什么原因,他和江山争执起来,他抢了江山的笔就跑,江山在后面追,追到门边,江山跌了一跤,脸磕到门槛上,眉头磕了一道小指盖大小的口子,便昏迷不醒,自从江山跌伤以后,张扬每天一得空就来探望江山。来时必然偷偷从衣袖里摸出些新奇玩意来,送给江山玩,直到他的疤痕愈合。

“按正常来说这有可能会影响到视力,但是你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外科大夫在一次给江山换完药后对他说。

“先生何出此言?”给江山包扎伤口的时候,大夫为了方便,将他整个右眼都包裹住了,换药时他也是闭着眼睛,就算睁开眼,也因为不适应只能看到蒙蒙的一片。

“你一定会好的,张扬天天都去烧香,住持说他在菩萨面前磕够了一万个头,我从没见哪个人像他这样虔诚,菩萨会保佑你的。”

不知道是因为没摔到要紧的地方,还是张扬拜了菩萨,江山最后恢复了。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梦一般消逝,没有痕迹留存,只有这个疤,江山对镜时,总会不自觉想起他儿时的玩伴。

江山只是笑笑,也不理他,继续闲逛。

“不知道那些桌案是否还在,如若还在,这真是个现成的学堂。”

“你真的要来这庙里教书啊?”

“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固然好,就算得不到,我死前教这些孩子识几个字,也算是积阴德了。”

张扬听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江山好像从小到大都被阎王爷记挂着。

江山推开房们,见书案还是整齐地放在原地,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绕到间壁,间壁的房子草已经有半个人高了。

“先生不在这里教书了?”

“早就不在了,这地方一向没什么人。”

“想之前先生还住在这里呢……我想好你怎么补偿我了,你和我将这地方收拾干净,整出个像样的学堂来,便算是补偿了。”

“切,这有什么。”

……

第二天张扬江山照例出摊,春节将近,该采买的也都采买好了,人渐渐的少了起来。江山闲来没事,就练字玩玩,张扬不乐意写字消遣,他蹲在地上看蚂蚁。

“先生,胜哥来了,街上人多,我们到后巷聊。”陶令如约而至,远远就同江山招手。

“也好。”

“你们到哪?”张扬问。

“就这堵墙后头。”江山低头附耳道,“不用担心,你看好摊子吧,别人看我这副样子,躲都躲不及呢。”

张扬深深看了江山一眼,低头继续看蚂蚁,看完蚂蚁看街上,随便乱看,又在玩蚂蚁了。

“这字好啊。”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张扬头顶落下来。

“那肯定,你是个识货的,不过,可惜了。”张扬还在玩蚂蚁,并不理她。

“可惜什么?”

“写春联的那人有事,暂时不在,我就一记故事的,写的字不配贴出去。”

“记故事?”

“没看见那么大个字啊,用十里八乡的新奇事换对联。”

“什么联都可以?”

“都可以。”

“可以嵌字吗?”

“加钱就行,不过人不在,你要等。”

“行,那我先讲故事吧。”

“成。”张扬终于不玩蚂蚁了,抬头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话说,黎阳城外有个寨子,寨主有个妹妹,就叫二当家好了,她生得如花似玉,齐整标致,她哥哥想让她早点嫁人,嫁到隔壁寨子做压寨夫人,但她实在不愿意,就想同哥哥证明,女子一样能干。一天下午,二当家和哥哥又因为这事吵起来,她连夜下山,想抢劫,同哥哥证明自己。前面说她貌美如花不是么,为了威慑别人,她戴上了面具。但是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人,天上还下起了雨,突然,她就看到了一个书生,她本来还想把那个书生也一起抢上山的,但是那个书生手劲太大了,要不是手上有武器,她差点都要被反打,后面她就想着抢他的包袱去交差,顺便把那个书生给宰了,谁知道黑暗的地方突然窜出一把剑来,走出来一个醉鬼,她慌乱之中捡了几本书就走了,那书中有一封信,你肯定想不到信的主人是谁,这故事绝对够料,信的主人是——”

女子本来还想继续,但是张扬没让她讲完,张扬都听困了,她的语调很平,主要是真的讲得很无聊,讲得张扬一点都不想知道后续是什么,他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打断,正好江山来了。

“噢!好啦好啦,人回来了。”

“我还没讲完呢。”

张扬道:“没事的没事的,够了够了。”

女子见他没什么兴趣,也就罢了。

“她要嵌字的,我说你可以做的,你应该行吧。”

“字有那么多,这得看是什么字。”江山低头边展纸边说,觉得她的声音有点耳熟,又抬头看她,但想不起来这声音在哪听过。

“不难的,是常见的几个字‘清、风、雷”这三个

“可以。”江山略微思索就写好了给她,等到太阳落山,他们照常收摊走了,先走去庙里,待到晚上没人了就绕路回张家去。

“胜哥跟你说了什么。”

“其实也就是讲了一些细节,他见过两次尸体,都是残缺的,缺眼睛,男左女右,但是也就只是见过两次,并不说得上是普遍。倒是难为他,一个孩子,应该和陶令差不多大的。”

“你什么时候去教他们。”

“过了春节吧,我们收拾好地方。”

“也好,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小爱。”张扬突然喊他。

“嗯?”

“你别老叫我世兄成不?搞得我们很不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