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伴着惊天动地的哀哭声进了将军府。
裴璎死了,因为喝了那碗药。
“喻扶风呢?!”张扬环顾四周,发了疯地问道。
“喻将军已经回去了。”
“他以为回去就能万事大吉了?”张扬说完,扯下堂上的剑,拔腿就走,但走不稳,好像被自己的影子绊了一下又一下。
“九郎!你别去了!”五舅母噙着泪跪下来拦住他。
“我不去?难道让阿璎白白死了不成?”
“不是他干的!我亲眼盯着他熬的药,太医也来验过的,没有毒。是我们阿璎命不好,不能怪喻将军!”
张扬立住了,他的思想很乱:不是他,那是谁?裴璎的样子明明是中毒的迹象,他们之中绝对有人撒谎,绝对!这药是我一件一件挑的,这药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舅母不可能狠下心杀了自己的女儿,要有问题也是喻扶风的问题。
他知道喻扶风肯定没这个心思,喻扶风待人接物总是真诚热忱,喻扶风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但张扬无法承担“是自己害死了裴璎”这个假设带来的痛苦,他只能尽一切可能将罪名推到喻扶风身上。他一直坚信,总有一天,他一定能够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几个月后,面对谣言,张扬逢人就替喻扶风澄清,说裴璎的死与喻扶风无关,他热心得像一个从犯。以至于江山都被他蒙骗了,江山曾一度以为,张扬和喻扶风之间并没有嫌隙。
张扬听了舅母的话,没有去找喻扶风算账,他哪也没去,他将自己关在裴璎的房间里。
裴璎死的第三天晚上,一个戴重孝的仆妇来到了江山府上,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从头到脚都被悲伤淋透了。江山认得,那是裴夫人的陪嫁周妈,裴璎的死讯一直瞒着,没露到江山那里去,若不是周妈赶来,江山都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
“裴夫人怎么样了?”江山搁了筷子,站起身,问道。
“夫人不碍事,她遭的罪多了,折过好几个孩儿了。咱这趟来,是为了九郎,”周妈说着,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发愁道:“大人,对不住啊,您吃饭咱来叨扰,实在是有个急茬,挨不到明日。”
“不妨,你坐吧。我本打算今天去看一趟没想到——最近我总是太忙,裴小姐什么时候下葬?明天么?”
“咱来正是为的葬礼的事,”周妈抽抽噎噎地道,“大人,咱这一档子实在没辙了,家里乱套了。”
“不着急,慢慢说。”
“将军不在府里,九郎,九郎他又发疯了!家里没个男人拿主意,也不知如何是好。”
“发疯?怎么会?”
江山说这话为着安慰自己,他知道,那很会。
“大人,您务必得随咱这遭,”周妈说着,抓住江山的袖子,哭哭啼啼继续说,“咱实在是没辙了,使尽三十六计都白搭。”
“他怎么了?”
“他把自己锁在璎儿小姐的房里,不许小姐下葬!”
江山眉头紧锁:“啊?”
“大人,咱不骗你,正是如此咱才说他发了疯了!璎儿小姐不下葬还算是小事,九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久都不出来,我怕他迟早会把他自己给拖垮了。您晓得他多疼那孩子,这辈子咱就没见过有谁像他那么疼孩子的。‘明知道我们阿璎怕黑,还要逼着我把孩子往那黑地方送吗?’他这样吼我啊,大人。”周妈伤心的声音低下去,接着她说说道,“九郎他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光是喝酒,还自言自语说是他自己杀了璎儿小姐,这还不是疯了去?我们璎儿小姐是从不怕黑的,怕黑的是他姐姐琰儿小姐,他都糊涂了!他不准咱下葬,可小姐怎么能在家里放得住啊!咱劝不动他,就想到了您,大人,您得去帮咱一把。”
周妈说着,用衣袖揩了一下眼泪。
“这事我不好插手啊。”江山十分为难,那毕竟是裴家的家事。
“大人,咱实在是没招才劳驾您来的,您都摆不平这事,咱一伙地面上还能指望谁呀!”
“可我又能做什么?”
“大人,咱不知道,可您总能帮上忙的。您可以劝劝九郎,没准儿他听您的,他向来器重您。可能您不记得我了,十几年前琰儿姑娘去世的时候,九郎也是如此,怏怏不乐,咱瞧见您那天在院子里和他攀谈,谈过之后他心情便舒畅多了。您一定有办法。”
“可是——”
江山记不清那时候他和张扬谈的是些什么了,大概并不是些安慰他的话,他知道张扬已经厌倦了那些礼貌性地哀悼。
江山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不决。
“大人!您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了,您去看看吧。”周妈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好。”
江山直奔裴将军府,全不顾礼节,走得飞快,可怜周妈紧赶慢赶。
跨进裴将军府前厅,江山给裴夫人拱手行了个礼,径直走向裴璎的房门。立在裴璎门前,江山迟疑了片刻,才轻轻敲门。
“阿猿,开开门,我是江山,我想看看璎儿。”
门立刻开了,周妈忙朝过道的黑影里一退,只见张扬的身影映在明亮的烛光之中。张扬东倒西歪,酒气熏人,他低头看看江山,然后一把拉住他手臂,拽进房内。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仿佛要隔绝外面的一切哀哭与劝慰。
房内点满了灯,江山无论将目光移向何处,都被晃得睁不开眼。裴璎安静地躺在床上,她身上还穿着张扬给她买的那件新衣,领口微微有些大了,垮在肩侧。
张扬松开江山的手,踉跄着走回床前,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他没有看江山,只是抬手朝桌上的酒坛一指:“坐”
江山没有坐。他立在门边,目光从裴璎的脸上移到张扬身上。张扬的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的,眼圈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样,只留下一个勉强撑着的壳子。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阿璎知道会生气的。”
“我倒宁可她生气,她跳起来打我杀我都成……”
“你已经尽力了,阿猿。”
“尽力了有什么用?!”张扬的声音高了,他瞪了一眼江山,随后,眼神又呆滞了,他捂住自己的耳朵,眼神望着地下,开始浑身打战,“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是谁杀了阿璎,你知道吗?舅舅临走前让我照顾阿璎,你知道是谁杀的她吗?!”张扬说完,抬头看向江山。
“不是你的错,阿猿,不是你杀的!”
“那是谁!那——是谁?”张扬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道。
“我不知道。阿猿,不是你。”江山走上前,跪下去抱住张扬,在他身边耳语。
张扬忽然变得镇静了,他用很轻的声音,瞪着空气一边摇头一边说:“不是你,不是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说梦话吗?我当然知道不是你,谁说了是你,我问你,是谁杀了阿璎,我要找他报仇!”
说完,张扬抱紧江山,在他的肩膀上痛哭。很长一段时间里,房内只有张扬低低地呜咽声。
“药渣让白羽看过了吗?”张扬在江山肩头问道,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的。
“我现在可以去找他。”
“不用找她了。明天下葬吧。”张扬道。
张扬并没有检查药材和药渣,他把余下的药材垫在裴璎棺材下,下葬后,张扬更确信是喻扶风杀死了她,他连动机都替喻扶风找好了。
裴璎的父亲——张扬的五舅在战场上一箭误伤了喻扶风的手,所以喻扶风衔恨至今。张扬理解喻扶风心中的怨念,但冤有头债有主,再怎么说他的裴璎是无辜的。张扬恨极了他,张扬发誓他迟早有一天会动手,为裴璎报仇雪恨。但现在不是时候,喻扶风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好人,他得与他保持表面的友好,将自己的这份仇恨深埋心底。他的这份心情连江山都是不知道的,他记得苏适的话,他不能再拖累江山了。
晴朗的日子姗姗来迟,疫病全面溃败,面对越来越多好转的人,病毒在拼死一击,带走了些老弱病残之后,便销声匿迹。
十月平静的阳光蒸发了这段潮湿的历史,正如吞没无数人依然平静如故的土地。
自上次进宫后,张扬奉命搬出了江山家,回到自己住下。
一日,白羽来拜访张扬,寒暄了一阵,白羽走了出去又折回来,问张扬道:“我在门外见到了醒谦,他来看你,你见不见。”
“不见。”张扬直截了当地回答。
“为什么?”
“如果要论公事,明天到朝堂上有的是机会说,如果是谈私事,我和他没有私交。”
“师兄,你怎能如此狠心?你患病时千和藤不够,他舍了自己的那份全都给你了。”
“你怎么不早说?”张扬意识到那晚宋余说自己手边没有千和藤这件事可能是真的,他的声音苍凉了。好在那批药材已经深埋于地下,凶手已经揪出来了,张扬不能也不用查证那天喂给裴璎的药到底是什么。
白羽以为张扬知道真相后感动了,她问:“我早说的话,你便会对他好吗?”
“不——你早说了,我宁可死,我也不动他的东西。”
张扬说完,转身向里屋走去。
春城自这次疫情之后就改名为山城,不仅因为戒严让这座城市像山一样沉默,还因为江山在这次防疫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历史在篡改中遗漏了这一点,它奉命磨灭了无数人的功绩,洗刷了无数人的鲜血,却保留了山城的名字,这个名字宣告生命曾经在场——尽管在后世留存的所有文献资料中,没有人能够翻出承临四年真正的历史,解释山城的名字由来。
疫情彻底宣告结束,张扬来到绣河边闲逛,陆姑娘意料之内地坐在老地方。
“走吧。”陆姑娘看到张扬,马上收拾了渔具,对他说道。
“去哪?”
“问我去何之,君行到自知!”
陆姑娘将自己的斗笠盖在张扬头上,走在前头。张扬随她走街窜巷,最后,二人来到一座山门前。张扬认得这个地方,这是枕霞山。初到春城时他曾负气一个人跑上这座山,又马上跑下去。
山中的风景与四年前别无二致,可惜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张扬已经很久没有远眺过这座城市的风景,十月份,太阳下的银杏叶闪着金光。张扬看着金树碧瓦中缓缓蠕动的红色,问陆姑娘道:“那些是什么?”
陆姑娘站起身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道:“人家办喜事呢,你要下山凑热闹不?”
“这么多人,我看不止一家吧,怎么那么多人办喜事呢?”
“可能是人们经历了这么一场灾难后突然醒悟了吧。”
“醒悟什么?”
“相爱吧,终有一散的人们。”陆姑娘笑着对张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