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手防疫工作后，张扬再没去过裴府，因为他担心年幼的小姑娘会因为自己染上这可怕的时疫。可尽管张扬再怎么小心，这个糟糕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就在他刚刚痊愈的时候。
皇帝为了让沈将军避开裴将军，自从上次张扬大闹了一场之后，便让裴将军领兵守边。裴将军临走前特地嘱咐张扬一定要照顾好裴璎，如今裴将军走不开，京中又封了城，将军府中只有张扬五舅母，她不好拿主意，便遣人把张扬叫了去。
裴璎是在一个雨夜里开始咳嗽的，起初舅母只当是寻常的风寒，煮了姜汤，捂了厚被，第二天却发现孩子烧得更厉害了。张扬刚到的时候，白羽正在给孩子诊脉。
白羽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见怪不怪的样子，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面对张扬的询问，她平静地说道：“寻常的疫病而已。”
说完，将药方开给了张扬。
“她还是个孩子，这方子，可以吗？”
“我给上百个孩子用过，没见谁出什么事。”白羽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这个方子是最稳妥的，不过许多人已经用不上了，因为千和藤断供。新方子还在研究，如果实在找不到千和藤了，你照着这个方子抓吧。”
说完，白羽递给张扬一张自己已经提前写好的药方，张扬扫了一眼，全是毒药。
“你要杀了她吗？”张扬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羽。
“这叫以毒攻毒，有人能活，不过，目前看来，存活率不太高。”白羽说完，离开了。
“哥哥，”裴璎病恹恹地向张扬露出微笑，“阿璎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阿璎不怕，”张扬向她跨近一步，声音哽住了，张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是摸一只被淋湿的雏鸟“有哥哥在呢，阿璎不会死掉的。”
千和藤！上哪找千和藤呢？!对，去问问小爱——
张扬埋头冲进雨里。
不行，不能找小爱，小爱那里应该也没有了，千和藤是治他旧疾的主药，他这阵子一直在咳，他为了救我连自己的药都顾不上配了，不能再麻烦他。张扬往丞相府走了几步后又折回来，他去找孟弦，找他认识的每一个可能还有存药的人。
雨势最猛的半夜时分，张扬来到了宋余的门口。
宋余一开门，看到一只落汤鸡，还以为张扬失足掉到绣河里淹死了，现在是爬起来找自己寻仇。
“宋大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开条件。”张扬的眼神几近哀求，但音调被雨水浇透了，依旧很冷，全不是求人的态度。
“你要什么？”宋余将伞放在门内檐下一块干净的地方，问道。
“千和藤。”
“没有。”
张扬不信这个炒药价的奸商真的没有，他宋余再没有京城中就没人有了。张扬握着宋余的一只手，激动地说道：“阿璎病了。宋大人，我想借你的药材救命，你开的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宋余将张扬的手推开了，他从未见到张扬流露出这种失落惊恐的眼神，心中不免有些洋洋得意，他说道：“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我问完这个问题，我药库里有的东西你随便取。”
“问。”
“你说他待你好，为什么还逼得你要来找我？如果是我，我就……”
“他不知道。”
“他如果真的在乎你，就应该知道！”宋余厉声反驳。
张扬没说话，雨声窒息了周围的静谧。
“他如果真在乎你，知道你走投无路会做出什么事来。他都不用使尽手段，他只要略施手段就行，那样你根本用不着下到这一步棋。来找的还是我！”宋余两只手一拍张扬肩膀，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谁不知道你最讨厌我。”
“我没让他知道。”
“你不还说他是你知己吗？”宋余冷笑一声，嘲讽道，“这种事情要你说出来他才知道，那他对你还懂个屁！”
张扬压抑不中胸中的怒火，他拍开宋余的手，回嘴道：“还轮得到你这种人说三道四！怀柏可是……”
宋余打断了张扬的话，露出得逞的笑容：“是是是，你的江丞相光风霁月不容我等俗人置喙。可现在不是他帮不了你，是他不帮你，不是么？”
张扬没看错，宋余就是贱人一个，亏得江山老回护他。
宋余上前一步，凑近张扬耳边，笑着对他说：“阿猿，你别忘了，现在是你在求我。”
张扬给宋余的这声阿猿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怕得罪宋余拿不到药材，张扬强忍着恶心，说道：“你可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宋大人？”
“那是自然。”
张扬为了不和宋余同在一个伞檐下，他淋着雨走在宋余旁边。
宋余带他穿过一片牡丹花丛，一汪湖水，一片刻满了伤春悲秋诗句的竹林——张扬被新笋绊了一下，最终到达他的药房。
“药签我没放上，想来张神医认得的。”宋余点亮了药房的灯，对张扬说。
张扬虽然学艺不算得精通，但防控了几个月，对于白羽药方上的那几种药材还认得。他抽开了宋余药柜的所有屉子，除了一处是空的，其他药材全都装得满满当当。
张扬取回药后，直奔将军府，他要亲自为裴璎熬药，换任何人代劳他都不放心。张扬来到厨下，发现舅母向火坐着，还没睡。
“九郎，”舅母起身，递给张扬一个药包，“这是府中余下的千和藤。将军的份例。”
白羽的药方果然有奇效，没到七日，裴璎便可以下床走路了，不过偶尔还会有些目眩。裴将军余下的千和藤已经用完了，好在宋余给的那份还能续上。
恰逢寒衣节，裴璎的冬衣小了，今年赶上疫情，没法托人赶制新衣，张扬上街一趟，恰好瞧见一家开张的成衣铺子，便估摸着给裴璎买了一身。
“九哥哥，九哥哥！好看吗？”裴璎穿着新衣服，花蝴蝶似地围着正在熬药的张扬转了一圈。
“好看！阿璎穿什么都好看。”张扬笑着把裴璎单手抱了起来，裴璎在张扬脸颊上啄了一下，甜甜地笑着说：“哥哥辛苦啦，以后阿璎长大了也给哥哥熬药，也照顾哥哥，好不好？”
张扬用食指揩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子，说道：“臭丫头，怎么不盼着你哥点好，你哥我可是百毒不侵，用不着你照顾。”
“伯潇，宫里有人找你。”喻扶风匆匆从外头进来，正巧撞到了一个太监，便来到厨房通知张扬。
自裴璎生病后，喻扶风热心地接过张扬的工作，每日巡检完，总会来将军府和张扬闲叙，顺道看看裴璎。
张扬闻言，将裴璎放了下来，出门接迎那太监。
不一会，张扬折了回来，嘱咐扶风道：“陛下宣我入宫，伯涵，你帮我瞧着药，我去去就回。”
喻扶风生平最是厚道，是一等一的好人，张扬自己的药多是扶风熬制的，若非如此，张扬绝不会让他经手。
喻扶风笑着应下了。
“哥哥！路上小心呀，阿璎等你回来！”裴璎跳起来，阳光灿烂地对张扬说。
“好。”
张扬看着裴璎，心想：阿璎的衣服是去年的压货，款式不算新潮，但花色倒是好看。就是有些宽，有些长。等她病好了，一定得让她多吃点，她太瘦生了，穿着垮垮的，不好瞧。明年疫情如果过去了，要给她买个十几二十套才成，不然就委屈她了。这衣服质地不错，料子是锦阳的好料子，这种料子不容易走型，总还能穿个两三年吧。
她死在一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