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光琉璃彩，蹁跹公子郎。”
裴星野走在裴家花园的小径上，只听院墙另一侧的书房传出这样一句诗，声音竟是大哥裴惊羽的。
跟在裴星野身后的丫鬟见主子停住脚步，只好隔着半步之遥站定等着。
裴星野自从去了一趟塞北，性子愈加野了，平素很少在府中，今日刚陪着沈白芷从宫里回来，想着几日未给母亲请安，兴冲冲进了花园，往爹娘住的院子走去，没想到大哥竟然在。
大哥怎得闲来背起诗来了？这诗？
裴星野一时竟不知这诗的出处，不由转了身，来了兴致。
此时，仲春已过，花园中草木嫣然，繁花正开到最劲时，天光如观音瓶中乍泄的水银，倾洒而下。
裴星野裙角飞扬，心情甚好，没想到下一刻竟听见裴惊羽一声断喝:“这诗是户部尚书崔大人的嫡女崔月璃所作，你可知道诗中的公子郎是谁？”
“我管她写得是谁？”
声音不大，却被裴星野听得清清楚楚，是裴惊鸿。
“你不管？那你为何要去招惹她？这首诗现在京城贵胄名媛的圈子里谁人不知？”裴惊羽的话音伴着镇纸猛地砸落在书案的声响。
裴星野心一惊，正巧一朵阴云移至自己头顶，天光隐去，她站在一片阴影处，心想从小至今自己还从未见过大哥如此动怒。
“惊羽，你这是做什么？”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伴着几声轻喘。
裴星野不由皱紧眉头，原来自己的爹爹裴老将军也在。
“我在维护住咱们裴家！如果再让他胡作非为，我只怕裴家不久深陷泥潭，到时候全家跟着他一起陪葬！”裴惊羽丝毫未顾及老将军的呵斥，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声嘶力竭，俨然裴家顶梁柱的姿态。
“咳咳咳”，裴老将军又是一阵咳，缓了缓，才道：“是崔栋梁说了什么吗？他自己的女儿看不住难道不怕被笑话，反而找到你了？”
裴惊羽似乎压了压怒火，窸窣的脚步声响了两声，又停了下来，道：“爹，他对女儿的家教如何，跟咱们无关。不过，朝堂之上，他一直是站咱们裴家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帮衬不少，如今他开了口，我们难道要置之不理？”
裴琰静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想怎么办？”
裴惊羽的声音轻飘飘，颇不在意似的，道：“不过是趁着还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将崔家小姐娶过门而已。”
“我不！”裴惊鸿脱口而出。
虽只有两个字，却力道足够，似穿墙而来，惊得裴星野身后的丫鬟低垂的头不由抬起半分。
裴星野一愣，记忆中裴惊鸿最怕大哥，以往都是躲着裴惊羽，不得不见面的时候总是规规矩矩，连大气都不敢出，今日怎会公然顶撞？
裴星野头上的乌云又移动了脚步，一时间似轻纱般向四周消散，天光重又照落在花园中，只是裴星野方才朗阔的心境已全然不见了。
“你说什么？！”裴惊羽似乎刚刚平顺了的心又起波澜，厉声问道。
“大哥，我不要娶崔月璃！”裴惊鸿依旧坚持。
“哼！”裴惊羽一声冷哼，茶盏重重摔在几案的声音又让丫鬟身子一抖。
裴星野不自觉移动脚步，人已到了花园的月牙门前，再向前一步便是书房所在的院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那沾花惹草的毛病何时能有所收敛？如今喜新厌旧，不想迎娶崔家千金是不是为了那个药女？”
裴星野听出来大哥的话愤怒只有三分，七分更是不屑。
“是。我要娶的正是那个药女，绝不是崔月璃！”裴惊鸿竟然说得决绝。
裴星野本已跨出去的脚不由顿住。
“笑话！”裴惊羽似乎站了起来，在书房中来回走动，最后站定，他的声音无比冷酷：“你还知道你的身份吗？你还知道你是堂堂柱国大将军的三公子吗？！”
裴惊鸿毫不退缩，道：“正因为我是堂堂裴家三公子，想娶谁难不成还不能做主吗？”
“哈哈哈哈哈哈。”
裴星野举足不定间，竟然从裴惊羽的笑声中听出几分癫狂。
“这难道就是因果吗？”裴惊羽道，“又是一个药女？”
接着，裴惊羽本来踱着的脚步停了下来，声音冷冷传出：“咱们裴家是被药女下了蛊吗？”
裴惊羽是什么意思？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花园中的裴星野如坠云雾。
少倾，她又听裴惊羽道：“裴惊鸿，不要我再提醒你的身份，也不要认为爹纵容你，我就会任由你将祸水引向咱们家。你想娶的人你还是留在心里就好，你要娶的人一定是崔月璃!”
“你这是威胁你弟弟吗？”裴琰显然也动了怒，声音沙哑却高亢。
“爹，我劝您也醒醒吧，想想咱们的处境，想想谁在为裴家奔忙，二弟还镇守塞北，你竟然要为了这个纵容的无边无际的儿子坏了咱裴家的名声吗？”
裴惊羽的话似乎意犹未尽，但还是戛然而止了，随着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起，他留下最后一句：“崔栋梁那边，我已经替您答应他了！”
“我也说了，我绝不娶崔月璃！我要娶的是沈白芷！”
裴星野望着裴惊羽一闪而过的身影，像一道寒光消失在院中，而满院子留下的都是裴惊鸿最后那一声呐喊。
“滚出去！”裴琰的声音再次传来，愤怒中更添几分苍老。
书房中一时脚步声繁杂，裴惊鸿愤然离去，随后是自己娘亲的哭泣。
裴星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四月的天气仍有丝丝寒意。
“小姐”，怔愣间，身后丫鬟低声道，“起风了，眼瞅着要下雨的样子，咱们还要给夫人请安吗？还是先去哪里躲躲雨？”
裴星野这才抬头瞧了瞧天，不知何时天空早已阴雨密布，一场大雨必不可免。
“去夫人寝房。”裴星野道。
裴星野在娘亲的寝房里足足等了多半个时辰，三夫人才回来。
三夫人年近四旬，依旧风姿绰约，气质温婉，只是此时，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脸上精致的妆容已毁得七七八八，走进来时整个人跌跌撞撞，身后足有五六个丫鬟婆子紧紧护着，这才勉强跌坐在窗边的锦榻上。
几个丫鬟婆子瞧见了裴星野，连忙施礼，一口一个小姐的叫着，似乎这才把三夫人丢了的三魂六魄叫了回来。
三夫人见裴星野在，一时间不好意思再当着丫鬟婆子的面哭，只留下最贴近的大丫鬟，其余都打发出去，一时间卧房安静不少。
裴星野望着双眼哭红的娘亲不由心疼几分，心里又骂了两句裴惊鸿，这才上前，扯起笑容，似乎不知道前因后果般，问：“娘亲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几日没见我，想我想的都哭了？”
说着，在三夫人的榻上坐下，轻轻牵起娘亲的手，左右摇晃着。
三夫人低头拿丝帕拭了拭眼角的泪，一双手攥紧裴星野的手，道：“你们这对兄妹啊，真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说着，又泫然而泣，裴星野哄了好久方才止住。
止住了泪，三夫人这才幽幽道：“年前为了你退婚一事，我想尽一切法子，终是贵妃出手帮了忙，这才将此事平息。你可知我为此我多了多少根白发。如今，你哥哥不是怕我头发还不够白，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说着，又抽泣起来，一时伤心无比。
裴星野眼望着自己娘亲低头时藏不住的两根白发，头一次有了悔意，鼻子一阵酸楚，双眸跟着润出一片水花，偏又故意堆起笑意，哄着娘亲道：“娘，你看你多大的本事啊？连长公主的亲事都退了，还有什么发愁的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同我讲讲，或许我能出个主意呢？”
三夫人稍稍止住哭声，叹气道：“如今，换做你的哥哥又不想娶，你说叫我如何是好？”
裴星野就着娘亲的话，问：“是说娶崔家千金吗？”
三夫人点点头，声音略带些颤抖道：“正是崔家的嫡女。你这个挨千刀的哥哥，若是不想娶，为何还要招惹她？”
裴星野沉默了片刻，道：“那如今，爹娘的意思是如何呢？”
三夫人叹了口气道：“此事你爹竟未置可否，不过……”
“不过什么？”裴星野问。
“不过你大哥对此事很决绝。”三夫人的脸瞬间黯淡许多。
裴星野这才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大哥此次为何如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