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鸿走进来,裹着一身的风雪。
他身后,所有护卫都不敢拦。
李昭瑞眉心微蹙,此时的局面确实不在他的料想中,是谁走漏了风声已经不重要。目前自己面对李昭宁、裴惊鸿和裴星野仨人,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裴三,你怎么来了?”李昭瑞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甚至到了喜极而泣的边缘。
裴惊鸿站在长公主寝室门外,盯着李昭瑞,双眼微微眯起,或许是因为李昭瑞站在阴影中,所以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李昭瑞轻轻抬起手,抚了抚眉心,轻吐一口气,说道:“我本想抗下这一切,不让妹妹心惊,但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也不必再硬抗着了。”说着,李昭瑞肩头微微耸动,双眼瞬间又湿又红,蒙上一层层厚厚的水汽,整个人似乎在风雪中飘摇。
裴星野楞住了。
她彼时决意退掉跟李昭瑞的婚事,是觉得李昭瑞懦弱内向,自己同他完全时两类人,根本过不到一起去。此时,她发现自己对李昭瑞的评价有失公允,确切地说,她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人,在这一瞬,她觉得李昭瑞不是懦弱内向,而是……狡猾,像藏在水底的蛇一样,滑溜溜,让人抓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裴惊鸿指了指门口的守卫。
“母亲大人自春蒐围猎回来,便昏迷不醒,我心急如焚。”李昭瑞淡淡说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和自己的感受,然后……没了。
“既然娘亲昏迷,你为何不让我带来的郎中诊治?”李昭宁愤愤不平:“你还不快放了沈大夫?”说着,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其实此刻沈白术早已没了影踪,李昭宁急得眼中噙泪。
“荒唐!”李昭瑞板起面孔,宽大的衣袖向后一翻,俨然一副严厉的兄长的样子,说道:“完全是胡闹!母亲一直是太医诊治,你在外面胡乱找了一个江湖郎中,又那么年轻,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或者他在利用你进入公主府也未尝可知,竟然还敢带到娘亲寝室,就是母亲把你宠坏了!”
李昭瑞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众人无法反驳。
裴星野不知道李昭宁口口声声提到的大夫是谁,但觉得此刻这已经是最无关轻重的事,她转身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朱瑞云,见她面色晦暗,呼吸清浅,确实让人不放心。
裴星野提议:“既然长公主昏迷不醒,速速请来太医才是。”说着,瞥了眼李昭宁,道:“你说的那个大夫现在诊治殿下确实不妥,毕竟人命关天,事关重大。”
李昭宁急中带气,此时也没了办法,又追问:“那你把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说着,恨恨地看着李昭瑞。
李昭瑞做个无奈状,缓缓道:“我能做什么?他本就不属于这里,我还留着他吗?只是派人把他请出去罢了。”
李昭宁听说沈白术并没被扣下似乎也没有受伤,这才缓了缓心神,又问:“你说母亲昏迷不醒,为何不去请太医?”
李昭瑞摆了摆手,似乎对李昭宁已经失望透顶,道:“太医现在就在府上,已经给母亲诊脉,调配了药,故而,此时母亲才性命无忧。你怎么不说你一大早就不见踪影,哪里对母亲上心半分?”
说着,李昭瑞痛心疾首,转身静静看向朱瑞云,将背朝着李昭宁,不再看她。
李昭宁愣在原地,想要辩解,又没有什么可辩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委屈地看着朱瑞云,恨不得自己娘亲一骨碌爬起来,痛斥李昭瑞,顺便派人将沈白术找回来。
裴星野尴尬地立在李昭宁身边,一瞬间,自己好像是多余来的,这本是公主府自己的家事,她一个跟人家退了婚的身份掺和进来,实在有够难堪。裴星野脸上也泛起红,一时间手足无措。
“既然殿下性命无碍,你到底把沈白芷弄到哪里去了?真的在大牢?”裴惊鸿轻描淡写地点了点长公主的事,仍然追踪沈白芷的消息。
李昭瑞站在阴影处,望着裴惊鸿,心下转了两转:“他怎么知道沈白芷?看来,他就是为了这个沈白芷才来趟这趟浑水的?”
就像裴星野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李昭瑞一样,李昭瑞此刻也在审视着眼前的裴惊鸿。
裴惊鸿,自己至黑至暗的少年时代的唯一朋友,是他将自己带入绮云楼,才让他又多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现在裴惊鸿是怎么跟这个叫沈白芷的扯上关系的。
突然,李昭瑞觉得他小看了那个关在地牢里的丫头,为什么这么单薄娇小的人既能让朱瑞云心甘情愿地被诊脉调香,又得到了生性多疑的沈庆的信任,现在自己的朋友又如此急迫地出现在长公主府也是为了她。
“沈白芷?你说的是谁?”李昭瑞一脸迷茫地看着裴惊鸿,依旧是知己的模样。
裴惊鸿望了望裴星野,说道:“一个跟小野年纪相仿的女子,擅长医术。是不是她来为殿下诊病了?”
李昭瑞缓慢摇了摇头,沉思片刻道:“府里给母亲诊病的一向是太医,绝不可能让府外的郎中诊治。”
裴星野听不下去了,着急道:“沈白芷自半月前就每日登门为长公主调香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裴星野压下沈白芷告诉她的秘密:长公主早已被下毒的事实。
“哦……”李昭瑞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倒是有这样一个人,虽说我最近不常在府里,但也确实听说来了一个新的调香师。”
“她在哪里?”裴惊鸿依旧对别的过往经历和细枝末节毫不关心,问题直奔核心。
“我把她留在府里了。你问她做什么?”李昭瑞脸上依旧是迷茫的神色,无辜问道。
“她过段时间回塞北,说好了的,我陪她同去。”裴惊鸿不紧不慢答道。
什么?裴星野险些叫出了声。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一脸陌生。这难道是真的?为什么沈白芷没有同我讲?为什么自己的哥哥看起来这样笃定?这是怎么回事?
裴星野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一个时辰前,她还觉得无聊,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偷听婢女八卦,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烧了起来。这一大清早,都是怎么回事?李昭宁带来的人到底是谁?自己的哥哥又是跟沈白芷是个什么关系?至于,李昭瑞,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原来如此。”李昭瑞脸上显出一丝软笑,“既然这样,那一定是我错怪了沈姑娘。”说着,李昭瑞走上前,来到裴惊鸿面前,笑意又大了些,“这里毕竟是我母亲的寝房,你暂且带着你妹妹去凌霄阁坐,我这就把沈姑娘带来,还给你。”
裴惊鸿点点头,朝着身后的裴星野道:“小野,这是长公主的家事,咱们不便在此惊扰殿下,同我去凌霄阁等着。”
裴星野思忖片刻,也只好颔首,两人前后脚离去。室内只剩下李昭瑞李昭宁兄妹。
李昭瑞瞧都没瞧李昭宁,只冷冷道:“既然你这样关心娘亲,就在此处守着她吧。”说着,向门口走去,吩咐侍卫道:“看着县主,以防再被人骗了。”
凌霄阁二层,裴惊鸿品着香茗等着,身边的裴星野并不落座,仔细回想着今早的一切。对了,那个为她通风报信的男子在何处?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向外望了望,徒劳地寻找着那个人。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李昭瑞走了进来,待他坐下不久,沈白芷便被带了进来。裴星野急冲冲来到她身边,仔细端详着,见沈白芷神情自如,才把心放进肚子,问:“你没什么事吧?”
沈白芷摇摇头,冷眼看着李昭瑞。
李昭瑞却不看她,眸光落在裴惊鸿脸上,笑着说:“裴三,你去把人带走吧,下次来公主府,最好先跟我打个招呼,今日这番排场大了些吧。”
裴惊鸿颔首,又抱了抱拳,对自己的行为算是道了歉,三两步走到沈白芷和裴星野面前,道:“走吧,此处是长公主府,且长公主现在身体微恙,咱们不便久留。”
裴星野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若是像向她求救的男子所说,沈白芷是被下了大牢,但是此刻沈白芷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李昭瑞也并没有为难她。那是不是那个告状的男子在撒谎?却也不像。她和裴惊鸿作为将军府的千金和公子,此刻出现在长公主府确实非常不妥。
沈白芷伸出手拍了拍裴星野的左手,似是安慰,又上前一步,对李昭瑞道:“沈庆还在地牢里。”
李昭瑞眼中的笑意顷刻凝住,声音冷道:“沈姑娘,这是我们公主府的事。我看在你只是普通百姓,不懂礼数……”
李昭瑞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况且是裴公子求请,所以我不同你计较。”说着,李昭瑞低下头,端起茶盏,不再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