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得了吗?”李昭瑞笑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母亲。
“你逃得了吗?”他起身,走向朱瑞云,“我给了他四年的时间,却给你了七年,毕竟你生了我。”
七年前的那个夏夜,京郊庄园主段萧红人间蒸发。府衙贴了寻人的告示,遍访跟他有关系的所有人,仍是毫无线索,此案一直悬而未决。
秋日又至,李昭瑞提议再访庄园,裴惊鸿欣然同意,惊觉日子过得太快,转眼已有一年。
二人递了名帖入内,行至庭前等候,遥遥便望见迎出来的妇人。不过短短一年,昔日那位眉眼温婉、气韵清雅的美妇人,竟像是被岁月风霜猛烈摧折,褪去了所有风华。
她面色苍白憔悴,身穿素色罗裙,或许是急速消瘦,一身长裙衬得她身形单薄伶仃。往日含笑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隐约间蒙着一层凄楚,举手投足尽是茫然,再无半分悠然恬淡的气度。
裴惊鸿十分诧异,却不好询问,只能默默跟在侍女身后,来到临水轩中。
“两位公子远道而来,请用些茶点吧。”夫人强撑笑意,引着二人落座,吩咐侍女上茶备果。
不多时,妇人的小女儿也来到轩中,往日活泼娇憨的小姑娘如今变了模样,她静静攥着母亲的衣角,脊背绷紧,眼底见不到任何鲜活,像是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眸中蒙上一层跟年纪不相符的隐忍与不安。
妇人显然是勉强打起精神撑着。裴惊鸿不免询问妇人遭遇了何种难处,妇人掩面而泣,不便细说,只是简单回道:自己的相公两个月前出走,再也未归。
裴惊鸿劝她上报官府,妇人只答官府也毫无办法。轩中气氛甚是压抑,李昭瑞和裴惊鸿不便久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妇人将他们送至园门口,目送二人远去,李昭瑞回眸望去,见妇人立在一派秋景里,形单影只,更显寂寥。
待坐上马车,再也看不见那道孤瘦的身影,裴惊鸿轻轻叹气,语气满是唏嘘怅惘:“不过短短一年光阴,竟然物是人非。实在令人唏嘘。”
李昭瑞无声中勾起一抹冷笑,他掸了掸衣袖,将落在长袍上一朵桂花,掸落在地,又将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姿态,缓缓开口,字字淡然:“这座庄园本就来路不明,富贵无根,浮华无据。或许从一开始,便是这庄园主人命薄福浅,根本担不起这份从天而降的滔天富贵。”
“娘亲,你为什么要逼我呢?”李昭瑞已来到床边,面色阴冷,目光阴沉,双眸直直盯着床榻上的朱瑞云,“你可以随意挑选看中的男人,我的父亲,当年的探花,就是被你选中又被你毁掉了。你为什么还不悔改?为什么来干涉我的婚姻大事?”
“谁告诉你我想娶傅家千金的!”李昭瑞一声怒吼,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床帷,紫檀木床震了三震。
不知是不是李昭瑞的震怒惊到一直守在门外的侍卫,叩门声传来,李昭瑞不耐烦地抬眼,冷冰冰问道:“怎么?”
“世子,县主回府了。”外面人毕恭毕敬答道。
“哈”,李昭瑞一声冷笑,抬起头,自言自语般幽幽说道:“跟您样一样浪荡的妹妹,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被小白脸拒绝了?”
说着,李昭瑞后退几步,朝门外道:“不用管她,若她问起殿下,就说殿下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
“是……县……县主……”
门豁地一把被推开。
李昭宁气喘吁吁立在门口处,脸涨得通红,一双杏眼中燃烧着灼灼火苗,死死盯着李昭瑞。
“你对娘亲做了什么?!”李昭宁仗着母亲的宠爱,一直不把自己的哥哥放在心上。
哥哥跟记忆深处的父亲很相似,过于敏感过于懦弱,以至于此时一脸阴狠的李昭瑞站在面前,李昭宁有些错楞,但也不妨碍她怒气冲冲地朝朱瑞云奔了过去。
李昭宁距床一步之遥,被李昭瑞伸出的胳膊挡住。李昭瑞拧着眉,道:“你这是什么样子?哪有半点县主的样子!”说着,他又朝李昭宁身后的沈白术望过去,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你身后是什么人?你胆子大到竟敢把陌生男子带到娘亲的寝室,你长没长脑子?”
沈白术冷眼看着面前不远处的一对兄妹。两兄妹长得并不相像,甚至气质都是天差地别。一个如山中彩凤,傲娇蛮横,另一个则像水里蟒蛇一般,神神秘秘,又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李昭瑞对守在门口的侍卫厉声吩咐:“带县主回自己寝室,把这个擅闯公主府的贼人赶出去!”说着,抬起的胳膊又放下,转身看着床上的朱瑞云,淡淡说道:“殿下尚在昏迷,任何人不许再踏入这个院子!”
侍卫得令,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沈白术,另两人在李昭宁身前做了请的姿态。
“娘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如此对我?”李昭宁满脸惊诧,似乎眼前那个不声不响的哥哥此刻被人夺了魂魄。
李昭瑞摆摆手,不想再跟李昭宁纠缠,沈白术已被人架了出去,另外两个侍卫不好动手,尴尬地站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把她也架出去!”李昭瑞不满地怒吼。
“我看谁敢?”李昭宁也跟着叫嚷,气焰却明显低下去了两分。
侍卫不再犹豫,两人已将手搭在李昭宁的胳臂上。
李昭宁气得眼眶瞬间红了,双臂不停摆动。
“住手!”一声高亢的女声传来,一团火红的影子似蔓延极快的火苗,顷刻间已来到兄妹面前。
“裴星野!”李昭宁双眸含着泪珠,头一次把这个素日里的对头当作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世子,您这是做什么?”裴星野不解地看着李昭瑞,手指着两个无礼的侍卫,怒道:“竟然对县主动粗,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侍卫们本就觉得不妥,此时迅速撤下双手,静静立在一边,对眼前瞬息万变的情景颇感无奈。
“你来做什么?”李昭瑞跟裴星野同在宫中求学,且与裴惊鸿称兄道弟,一向对裴星野礼遇有加,此时,对裴星野的态度甚至好过自己的妹妹。
“听说公主府乱做一团,我特地来看看,现在一见,确实如此。”裴星野朝床上迅速一瞥,道“长公主怎么样了?你不为长公主治病,反倒来难为亲妹妹,你是发癫了不成?”
裴星野此时已然顾不上任何礼仪,字字句句敲打着李昭瑞。
听到裴星野提起长公主,李昭瑞的脸又沉下几分,目前状况显然超出他的预期,看来他要尽快把这些人打发掉。
李昭瑞深深叹了口气,道:“正如你说的,此刻最重要的便是为我娘亲诊病,但是你看看我的妹妹在做什么?”说着,李昭瑞做出一副痛心的样子,声音略带哽咽道:“她一早便去私会京城中不知名小医馆的郎中,且,将这见不得人的男子带进了公主府,甚至带进了娘亲的寝室,她是想做什么?”
李昭瑞用手指着李昭宁,语气由哀怨转成愤恨,似乎李昭宁正是将病中的朱瑞云一步步推向深渊之人。
李昭宁气得头上步摇乱颤,一张早已涨红的脸此时如纸一般苍白,一只手颤巍巍指着李昭瑞,跺脚道:“你恶人先告状。我还要问你,你在母亲的寝室外布置这么多侍卫是要做什么?”
说着,李昭宁走到裴星野身边,痛诉道:“我带回来的人正是我想为母亲诊脉的人,你凭什么诬陷他?”
说着,李昭宁回头瞧了瞧,已看不到沈白术的人,又愤恨道:“一早有人向我告密,说你不知道发了什么失心疯,将沈庆还有那个制香的姑娘锁入了地牢。那制香师我并不知晓,沈庆却跟着母亲已有十余年,一向忠心耿耿,你是无来由给他治了个什么罪,竟下了地牢?!”
裴星野这才想起沈白芷,焦急地望向李昭瑞正要问个明白,就听身后裴惊鸿的声音传来:“沈白芷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