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宫宴过后,朝野风向愈发轻看三皇子妃。
二皇子萧宥彻底放下对沈知月的戒备。
在他眼里,沈知月就是一株长于江南阴湿别院的软草,无骨气、无眼界、无心智,欺之无害、用之有
无利,根本不配成为萧珩的助力,更谈不上威胁储局。
既然拿捏王妃无用,他便将所有算计,尽数对准萧珩本身。
两日之间,朝堂暗流骤起。
秋末河工结算,江南河道一笔三十万两修河银两莫名对不上账,牵扯官员数十人。二皇子借机发难,暗中授意御史弹劾,直指三皇子萧珩分管工部庶务,监察不严、疏于职守、纵容下属贪墨。
桩桩罪名看似细碎,实则刀刀致命。
当今圣上最恨吏治不清、银钱亏空。
一旦罪名坐实,轻则罚俸禁足、削减权职,重则彻底退出储位之争。
萧珩连日被困朝堂,白日对峙百官、深夜复盘账册,府中灯火夜夜通明。
局势看着凶险,实则迷雾重重。
账册无错、流水可查、经手官员供词看似严密,却处处透着刻意。
萧珩深知,这是萧宥布下的圈套——无实证,却有舆论;无铁罪,却有口诛。
不求一举废他,只求耗他心力、污他名声、扰他步伐。
入夜,晚风寒凉。
沈知月如往常一般,端着温热安神的茶汤,轻步走入书房。
她从不主动问询朝堂事,从不探头翻看案上文书,从不妄议半句朝政。
安分、温顺、缄默,是她刻入骨髓的伪装。
书房烛火摇曳,满桌堆叠账册奏折,萧珩指尖压着眉心,神色冷淡疲惫,周身气场沉凝紧绷。
“殿下,夜深了,饮杯暖汤安神吧。”
沈知月声音轻细温顺,将玉碗轻轻置于桌角,动作轻缓规矩,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她垂眸立在侧旁,恭顺安分,像一尊毫无灵气的侍女。
萧珩未曾抬眼,淡淡应声:“放着便可。”
连日周旋朝堂,他心绪沉沉,根本无心顾及身侧之人。
沈知月静静立了片刻,没有退去。
目光低垂,看似落在地面,实则余光轻轻扫过桌角那本摊开的江南河工总册。
册页边角,墨迹新旧交错,一处不起眼的落款日期,被墨笔轻轻遮掩了半分。
寻常人看账,只看数目对错。
可她自幼在江南庄院,年年见过河道修治、粮银拨付,深知江南秋末从不动大工。
秋雨连绵,土湿堤软,历来都是春初动工、秋末收官,绝不会在九月末拨付巨额新银动工。
这是江南常理,不是朝堂智谋。
是市井小民、田间吏卒都懂的规矩。
也是萧珩连日深陷朝堂棋局、思虑过重、无暇顾及的常识盲区。
她不点破、不分析、不献策、更不显露半分洞悉。
只是温顺垂首,轻声细语,如同随口一句家常闲谈:
“殿下,江南秋深水寒,往年这个时节,江上都是停土工、封堤岸的。”
话音极轻、极淡,软糯温顺,毫无重点。
说完,她立刻垂眸敛声,恭顺躬身:“臣妇多言了,殿下恕罪。”
仿佛只是乡野女子随口想起的细碎旧事,无知无识、无心无谋。
言罢便欲退下。
可就是这轻飘飘一句家常。
萧珩僵住指尖。
骤然抬眸。
漆黑深邃的眸子,一瞬凝住她清瘦温顺的背影。
江南秋末,停土工、封堤岸。
短短十余字,如惊雷落进他连日混乱的思绪里。
他连日纠结账册对错、纠结供词真假、纠结御史弹劾的措辞陷阱。
却偏偏忘了——时节不对。
九月秋末,江南从不兴大工。
那笔三十万两修河银,名目本身就是假的!
账册做得再真、流水再齐、供词再密,根基便是伪证。
萧宥费尽心思布下天罗地网,用的就是一桩违背常理的假案由。
只要他当庭点破时节惯例,所有弹劾瞬间不攻自破,所有罪名直接倾覆,反过来,便是萧宥构陷皇子、搅乱朝堂的铁证!
一念通透,满盘清明。
萧珩心底巨震。
他缓缓看向身侧俯首恭顺、满眼怯懦安分的女子。
她依旧垂着睫,肩线温顺,姿态谦卑,仿佛方才只是无知妇人随口碎语,半点不知自己道破了何等关键棋局。
可萧珩清清楚楚明白
这不是随口。
这是精准至极、恰到好处、隐晦到极致的提点。
她明知朝堂凶险、皇子相争祸及身,从不敢明目张胆献策。
怕他猜忌、怕帝心察觉、怕萧宥盯上她。
所以她只用一句最无用、最家常、最无害的江南旧事。
悄悄替他破开死局。
不露锋芒、不露才智、不露野心。
藏智于拙,藏谋于柔。
萧珩眸色沉沉,心底第一次掀起巨大波澜。
回门受敲打,她分寸无错;
宫宴被刁难,她滴水不漏;
如今朝堂死局,她一句闲语破局。
他这位人人轻视、人人笑话的江南软妻,
远比京中所有锋芒毕露的贵女,更通透、更沉稳、更懂权谋人心。
她不是笨。
她是太聪明。
聪明到懂得把所有锋芒碾碎,藏在温顺皮囊之下,护他无声,助他无息。
萧珩压下心底惊涛,语气依旧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无妨。你退下吧。”
“是。”
沈知月温顺应下,轻步退出书房,关门之时,眼底温顺瞬间褪去。
只剩一片冷静通透。
她不会多做分毫。
点到即止,藏拙到底。
书房之内。
萧珩望着桌角那碗尚温的茶汤,眸光幽深难测。
他拿起笔,指尖稳而利,瞬间改了明日朝堂奏对思路。
萧宥想困他于账册对错。
那他便直接掀翻根基。
良久,他低声轻喃,语气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沈知月……你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他越发确定。
他娶回来的,从不是一枚无用棋子。
是他这场夺嫡大乱局里,唯一的暗棋,唯一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