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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尘缘归心

衔禾行在最前,步履沉沉,不曾稍停。

栖月挨在她身侧,几次欲言,终究无声。清涟与疏影随行其后,默默跟着。

山路渐深,草木掩映间,隐约能辨出些旧时痕迹。衔禾忽在一处缓坡前驻足,望着那片杂生灌木,良久无言。

“就是这儿了。”

清涟顺着她目光望去,寻常山坡,寻常草木,与别处并无不同。

衔禾静立片刻,终是开口。不似说与人听,倒像是那些话在心里压得太久,自己溢了出来。

她说那年翅膀伤了,是一名女子将她捡回去,上药,喂食,伤愈后放走。那时她只是一只鸟,有灵识,却不懂人事。

只知那女子待她好,便想让她也欢喜。

于是她叼了麻雀来,放在女子面前,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

女子惊了一惊,但没有赶她,此后她便时常叼些鸟雀回去放在那里。她不知那些鸟雀后来去了何处,只知女子没有赶她,便以为她收下了。

日积月累,渐生灵韵,忽而化形。变作人形那一刻,她第一个想见的还是那女子。

她说女子告诉她,那些叼来的鸟雀,在人的眼里不是食物,是死了的命,是可怜的。

她听不懂,只是记着。

后来见她把那些死去的鸟雀埋在这山坡上,衔禾立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便明白了。

再后来女子做了一顿饭给她吃,那是衔禾第一次尝到人间的美味。她才知道原来食物可以不是血淋淋的,可以是热的、香的、有滋味的。

女子说:我教你做饭吧。

她便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守着女子,守着那家店,学着用人的方式去回报当年那一份救命之恩。

她叫女子“师母”,因为女子教她的不只是做饭,还有怎么做人。

她说那些年过得慢却踏实,以为这便是的一辈子了。

可后来师母老了。

她看着师母一日比一日消瘦,看着她的脚步渐渐蹒跚,看着她连端起的碗都开始发颤。她守在旁边,熬药,做饭,端到床前,师母吃不下,她就看着那碗饭一点点凉透。

有一天,师母把她叫到床前,握着她的手,说自己要走了。

她问走去哪里。

师母说人死了都要去投胎,转世,再回人间。她听不懂,只把那只手攥得更紧。

师母说把她埋在钵池山就行,不用立碑,不用烧纸,那些她都不喜欢。

师母又说这辈子很快活,就是太短了,下辈子还想要……

话没说完,那被她攥着的手慢慢凉了。

后来她一个人把师母埋在钵池山,师母说的那些话她都记着。

投胎,转世,再回人间。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下辈子还想要”。

她不知道下辈子在哪里,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人还记不记得自己。

但那些话她记了很多年,等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等师母回来,还是在等那句话有一个答案。

……下辈子在哪呢?

清涟立在原地,心底浮起疑问。

她想起盐渎城北跪在祭台前的魂灵,那时候她以为送别就是结局,魂魄去了该去的地方便是一切了结。

现在她明白了,送别只是人间的事。

对于离去的人来说,那是投胎,是转世,是下一段命途的开始。

可那命途里的人,还记不记得前世的事?

对于留下的人来说,那是等待,是守候,是一句没说完的话,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一个答案。

人与妖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寿命。

那些记在心里的话,又该往哪里放呢?

她忽而想起通州丰乐楼里弹琵琶的身影。聆音守了三百年,守的是那些已经发生的,无法重来的日子。

她从来不等人回来,她只是守着。

等待和铭记,是两种不同的活法。

一个在等一个不确定的以后,一个在守一个已经确定的从前。

清涟心下沉郁,念头纷然。

腕间忽而一暖,低头看去,是疏影的手覆在她腕上,指尖正抚着那道金色契痕,将她从沉沉思绪里拉了回来。

疏影正望着她,眼底了然安抚,兼有淡淡笑意,像是在说:你想到的,我都知道。

是啊……这大千世界,有人等,有人守,而她与疏影是另一种活法。

不必等,不必守,从一开始就在一起,往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各有各的缘法。

栖月上前紧紧抱住衔禾,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不知道你从前那么寂寞……”她声音哽咽,把脸埋在衔禾肩头,“但现在你有我了……”

“师娘……我永远陪你。”

衔禾身子一僵,低声道:“……不一样。”

这话落在耳边,疏影想起清涟也曾这样对她说过,心弦微微颤动。

人和妖本就同在这人间,共享着同样的冷暖悲欢。

她望向衔禾,缓缓开口:“人间轮回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人死投胎,转世为人,那些记不住的前尘,却未必真的断了。”

“人间说缘分天定,有些人生来便对某处有莫名的亲近,有些人遇见另一个人便觉着似曾相识。”

她顿了顿,声音愈轻:“你等的答案,或许早就在你身边了。”

衔禾怔住,慢慢看向怀里的栖月。栖月泪痕满面,仍死死抱着她不松手。

清涟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疏影说的这些话,她都懂。

人间轮回的道理,缘分天定的说法,疏影从前是不信的,或者说是与她无关的。

如今却能这般娓娓道来,去安慰另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妖……

她垂下眼,引动织梦之力,指尖灵丝缓缓逸出,触及地脉。埋在土里的记忆,被岁月掩埋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来。

女子埋鸟的温柔,她教衔禾做饭时的耐心,她临终时握着的那只手,以及眼里未尽的期盼。

衔禾守在店里的日日夜夜,她望着门外出神的样子,她第一次见到栖月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栖月一点点长大,学会做饭,学会赖着衔禾,学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光影散去,清涟收回灵丝。

衔禾征征望着,已是泪流满面。栖月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等不到的人,没说完的话,记了许多年的执念,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身边。

不是同一个人,却是同一份情。

……人间便是这般罢。

日头偏西,一行人已沿着湖边走了许久。

风过湖面,波光粼粼,比来时清亮了几分。不知是山中灵脉渐苏,还是心事说开之后,连这方天地也瞧着顺眼了些。

衔禾步子不疾不徐,走在最前。栖月挨在她身侧,偶尔说几句话,衔禾也应着,虽仍简短,但不似先前那般沉郁。

清涟与疏影牵着手,静静看着这山水天色。

“你们要找的,大概就是那儿了。”

衔禾停下脚步,指向山脚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壁。那石壁生了裂隙,隐隐能见一个洞口,被草木掩了大半。

“我当年化形的地方。”她顿了顿,“里头灵韵很足。后来……再没进去过。”

栖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亮起来:“师娘,我能进去看看吗?”

衔禾瞥她一眼,栖月便知趣地闭上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张望。

几人沿着湖边继续走,衔禾偏头看向清涟,难得主动开口:“你那灵力,很特别。是修行之人?”

清涟一愣,旋即笑了笑:“算是吧。”

栖月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问:“那姐姐们真是话本里写的那种神仙眷侣?会飞的那种?”

清涟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哭笑不得,“飞倒是会。”

清涟想了想,靠向疏影:“不过是她带着我飞。”

栖月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衔禾:“师娘你会飞吗?”

衔禾面无表情:“会。”

“那你怎么从来不带着我飞。”

“……太重。”

栖月气得跺脚,惹得清涟笑出声来。

这地方的人,对灵脉之事一无所知,对契约之说也闻所未闻,连修行之人都没见过几个。

可她们就这么朴实地活着,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在意。

湖行愈静,水天一色,波光云影两不分。

疏影的手轻轻环上清涟腰侧,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清涟任她揽着,倚在她身侧,缓缓行去。

当初踏上这条路,为的是灵脉异动,是巡礼十三州,可一路走来,真正留在心里的却尽是这些说不清的东西。

前路犹长,行处有彼此,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