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行,栖月挨在清涟身侧,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问姑苏远不远,那里的人都吃什么,是不是天天吃那些精细点心。清涟一一应着,偶尔也问她几句,楚州有什么好吃的。
栖月便眉飞色舞地说起来,说师娘手艺可好了,又说楚州这地方虽然荒,可野地里有不少好东西,挖荠菜,捡菌子,都能做成一桌菜。
两人说说笑笑,倒也融洽。
栖月小她两岁,说话行事都带着几分孩子气,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无顾忌。清涟听着,有时忍俊不禁,有时又觉这女孩心思澄澈,便多应几句。
聊得深了,清涟偶有几句自己的见解,栖月听了便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疏影走在清涟另一侧,静静听着二人说话,偶尔应上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聆听。
她听着栖月那些天真的问话,听着清涟耐心作答时温柔的语调,也听着清涟心底那些轻轻浮起的念头。放松,欢快,含着几分新奇的悦意。
她忽而想,清涟从小到大似乎从未有过这般时刻。
闻心斋里兄姊皆年长,说不到一处。那些年,清涟心里的话独对她一人说,嘀嘀咕咕,问东问西。她便在影子里听着,时而应上一两句,时而从暗处走出来陪她坐着。
二人形影不离,已是许多年了。
后来有了弦猗和白釉,可那二人终究年长,又是妖类,与如今这般和年龄相仿的人类女孩说说笑笑,终是不同。
疏影偏过头,看着清涟侧脸。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映得眸光清亮,嘴角微微弯着,正听栖月说着趣事。
她心底那些念头,似春日柳絮落在心尖,化成一片温软的暖意。
她许久不曾这样与人说笑了……
疏影唇边也不自觉漾开一丝浅笑。
这般便好。
栖月望望清涟,又望望疏影,忽然压低声音问:“清涟姐姐……你和疏影姐姐是什么关系呀?”
清涟被她问的一愣。
栖月往前凑了凑,眸光晶亮:“头一回见你们,便觉着像话本里走出来的人物。那些故事里写的,什么神仙眷侣,什么相携云游……”说着说着,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清涟弯了弯唇角,看向疏影。
“若按人间的规矩来算,”她语气从容,“她是我妻子。”
说着抬起手腕,将那道金色契痕亮给栖月看。
栖月盯着那抹金光,怔了半晌,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那……那你们……”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羞怯的好奇,“那个……人和妖也可以……?”
清涟一怔,脸上也泛起红晕。可她没躲,只是垂眸笑了笑,轻声道:
“可以呀。”
顿了顿,又添一句:“她很温柔的。”
疏影一直在旁静静听着,听到这一句,眸光微动。她正要开口,却见前方山影渐近。
“快到了。”
清涟与栖月抬头望去,钵池山影已在眼前。
栖月忽然“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
“我懂了!”她一拍手,“我师娘也是这样的!她平日里凶巴巴的,对我其实可温柔了。你们不知道,她原形是伯劳鸟,瞧着小巧可爱,其实可凶了——”
“诶,就跟她人似的,看着吓人,心可软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圈成小小一团,自己先笑出声来。
清涟听着听着,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栖月问的“那个”,问的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只是单纯在问人和妖能不能在一起!
她倒好,自己先想偏了,还说了什么“她很温柔的”……
她抬眼看向疏影,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疏影也在害羞,耳根分明泛着浅浅的红。
可她看清涟这副模样,眼底随即漾开笑意。她微微侧身,凑到清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方才说的……也没错。”
清涟脸上腾地烧起来,连耳尖都红透了。她不敢再看疏影,垂下眼,在袖下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罢了,反正旁人也听不懂……
你懂就够了。
钵池山山形低缓,草木疏疏落落,瞧着并不起眼。
山脚下有一片湖,水色暗沉,静得像死去了似的,不起半点涟漪。风从湖面掠过,带来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气息,压得人胸口微沉。
清涟在湖边站定,凝神细察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这里的灵脉……闭塞了。”她轻声道,“山体虽小,却是这方水土的根。根若不通,清灵便无法下行,滋养不了整座城。”
疏影立在她身侧,静静望着那片暗沉沉的水。
“楚州灵韵枯竭,根源就在此处。”她缓缓接口,“山上清灵下不来,山下便失了庇护。那镇子地势低洼,又是灵脉末梢,浊灵最易汇聚。没了清灵压制,自是越积越重。”
清涟点头,又望向那条穿镇而过的运河,眸光微凝。
“运河里的水看着清朗,是因为水是活的,一直在流。可它只能保水脉无虞,救不了地灵的枯竭。”
疏影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水面上,缓声道:“源头不通,下游再清也是徒劳。”
这话正是她们在镇上时便已推想过的,此刻站在山前,不过是印证了那番猜测罢了。
清涟应了一声,望着眼前这座沉寂的山,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以往那些地方,或有仙人指引,或有神兽接应,总归有人领着她们找到症结所在。
但这钵池山,山虽不高,却也连绵起伏,草木掩映,真要寻起灵脉堵塞之处,无异于海底捞针。
若是无人引路,只怕转上几日也寻不着头绪……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夹杂着栖月的惊呼。
“师娘我错了——哎呦!”
清涟回头看去,只见一只小鸟正追着栖月啄她的脑袋,翅膀扑腾得飞快。
那鸟体型小巧,圆滚滚的,啄起人来毫不留情,啄得栖月抱头乱窜。
“师娘别啄了别啄了,我错了我错了……”
小鸟不依不饶又啄了几下,翅膀一展,落在地上。光影流转间,衔禾的身形渐渐凝实,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栖月的手腕。
“回去。”
栖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却不肯动:“我不回去。”
衔禾眉头紧蹙,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
栖月吃痛,仍站着不动,眼眶渐渐泛红,眸光盈盈正望着她,楚楚央求。
“师娘……”她恳求道,“你一直都瞒着我,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我只想知道你的事,只想多懂你一些,这也不行吗?”
衔禾望着她那双眼睛,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栖月又往前凑了凑,眼神亮得晃人,叫人无法硬着心肠推开。
清涟与疏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对视一眼。
清涟往疏影身边靠了靠,悄声道:“衔禾这般追来,怕是真急了。”
疏影微微颔首,亦轻声道:“她对这山知之甚多,只是不愿开口。”
清涟望着栖月那双盈盈的眸子,又看了看衔禾虽还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却已松了下来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
她侧过脸,凑到疏影耳边:“她们这般僵着,倒不如……”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推一推。”
疏影看她一眼,唇角亦弯了弯。
栖月见衔禾迟迟不开口,眼眶里的泪意又重了几分。
她忽而转过头,看向清涟与疏影,像是寻到了什么凭据,急急道:
“师娘总说人与妖不同,说我一个人类,有些事想都不要想。”她指着清涟腕间金色的契痕,“可她们不就是么?那位姐姐亲口说的,按人间的规矩,她们是妻子。”
衔禾闻言,目光落在清涟与疏影身上,幽沉沉的眸子里有诧异,又不只是诧异,复杂得叫人看不清。
清涟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微微一跳,迎上她目光浅浅一笑,算是回应,又侧目看了疏影一眼。疏影亦静静立着,任由衔禾打量,将清涟的手握得紧了些。
栖月又转回头,望着衔禾,语气执拗:“她们能在一起,人和妖便不是不能。师娘为何总是不肯……”
衔禾望着她,沉默良久。眸子里正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终于,她叹了口气,松开栖月的手腕,轻轻揉着方才握过的地方。
清涟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下暗暗生疑。
南昭朝立国数百年,人妖共生早已是寻常事。
姑苏城里,契侣并肩而行,路人见之不过莞尔一笑。便是那契约之事,也并非什么稀罕物。
她和疏影这般,江南一带多得是。
可眼前这二人,一个妖,一个人,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衔禾明明在意栖月,栖月明明想靠近她,却偏生谁都不肯往前再走一步。
是因为这楚州地界太过荒僻么?
人烟稀少,妖类更难化形,自然少见这等事。她们长在这般地方,没见过,没听过,便以为是不能的……
又或是那山里埋着什么,让她独自守了这许多年,守成了习惯,便忘了自己也可以往前走一步。
清涟环顾四周,望向这片苍茫的天地。
或许……这江北的荒原上藏着的故事,远不止她看见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