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的夜,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沁凉的寒。
沈知意在文案房将最后一卷文书归档妥当,窗外已是月色深沉,连府内的灯笼都暗了几盏。师兄师姐早已离去,四下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轻响。
她收拾妥当,正欲熄灯回院,门外却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不似下人匆忙,也不似侍卫沉稳,步伐缓而稳,她只听了一声,心便先轻轻一跳。
门被推开,陆震霆立在灯下。他未着铠甲,也无随从,只一身素色常衣,墨发松松束起。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和松弛。“将军。”沈知意连忙敛衽行礼,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白日里三人同在,她尚能以平常心应对,可这般深夜独处,她连抬眼与他对视,都觉得心跳失序。”还未歇?”
陆震霆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声音放得很轻,“久坐伤神,陪我在院中走一走,醒醒神再回去。”不是命令,是近乎商量的口吻。
沈知意心头微震,却不敢不应,只得轻轻点头:“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文案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府内深处的后花园行去。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偏偏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
后花园里草木清幽,桂花香在夜里浮得格外浓,淡而不腻,缠在两人之间。
小径窄而弯,两旁花木扶疏,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
走到一处石阶略高的地方,沈知意脚下微微一顿,正欲小心抬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握。
不是偶然擦过,不是仓促一扶。是陆震霆伸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力道温和而笃定,没有半分轻薄,却足够让她浑身一僵。“慢些。”他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温柔,“此处石阶略高,当心绊到。”
沈知意连呼吸都轻了,只轻轻“嗯”了一声,不敢用力,也不敢抽回。
他便这样握着她的手腕,一步步陪她走过那段稍陡的小径,直到平地,才缓缓松开。
可指尖离开的那一瞬,两人心底都莫名一空。她手腕上,分明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圈滚烫的痕。“夜里风凉。”
陆震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襟上,眉峰微蹙,“怎不多穿一件?”
不等她回答,他已自然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衣料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与清浅的松木香气,一裹上来,便将她整个人笼罩。
沈知意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待她,早已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关照,是明目张胆的偏疼。
是克制不住的在意。“将军,这样不合规矩……”她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慌乱。
陆震霆看着她垂着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点点松了。
他知道不合规矩,知道身份有别,知道府中人言可畏,更知道他早已娶妻,与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阻碍。
可越是克制,越是忍不住。“规矩是死的。”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人是活的。”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沈知意心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威严,没有疏离,只有沉沉的、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在意。
她心口一缩,下意识往后微退。可身后便是花枝,退无可退。
陆震霆顺势上前一步,没有逼近,没有压迫,只是轻轻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夜风。
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对方微微乱了的呼吸。
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她细腻的颊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轻轻一拢便收回。
他抬手,指尖先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顺着肌肤的弧度,极慢、极轻地,将碎发一缕一缕拢到她耳后。
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她的下颌,每一下,都像细微的电流,烫得她浑身发软。
沈知意闭上眼,不敢看,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
感受到他同样在克制,感受到他眼底的灼热,几乎要将她灼伤。“知意。”
他再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已久的动情。“别总躲着我。”
她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再退。风穿过花园,卷起满地落花,也卷起两人之间再也藏不住的情意。
从前是上下级,是主与仆,是隔着分寸与规矩的陌生人。而此刻,在深夜无人的后花园里,他们只是两个动了心、动了情、身不由己的人。
陆震霆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冲动。他不能再近了。再近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回去吧。”他声音艰涩,“夜深了。”
沈知意睁开眼,眼底已蒙了一层浅浅的湿意,肩上还披着他的外衫,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将军。”两人原路返回,一路依旧无言。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一前一后。
他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却始终护着她,像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到了文案房门口,沈知意停下脚步,想将外衫脱下还给他。“不必。”陆震霆伸手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夜里凉,披着回去,明日再还我便是。”
他指尖按在她的手背上,又是一次真切的触碰。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避开。
沈知意望着他,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看着那件宽大的外衫裹着她纤细的身形,消失在廊角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夜风再凉,也凉不透他此刻滚烫的心。
而沈知意回到自己院中,倚在门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汹涌,跳得认真,跳得,再也回不到从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又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