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打更人刚刚打完更,揣着手匆匆往家走去,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
“哎呦,不好意思。”
不料对方根本就没理他,只见那人拉了拉斗篷,摆摆手就又匆匆往前跑去。
“这人可真奇怪?”打更人摇了摇脑袋,没做多想,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叩——叩——”
将军府的大门被人敲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听着敲门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大门,心里一阵发毛,一边祈祷着大门赶快打开,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被人发现。
突然“吱呀——”一声响,将军府的大门打开,出现一张冷漠的脸。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生硬地开口,道“有事?”
“......”
张德志被对方的气场给吓到,忍不住退了两步,默了默才回答“请问林小将军在府上吗?下官有些事想与将军商量。”
对方这才让开门,收敛了几分杀气“请进——”
张德志跟在对方身后,感觉气氛十分压抑,他试探着开口:“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只见对方淡淡睨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张德志一看见他笑,心里更加发毛,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结果下一秒冷不丁就听到了。
“慕九。”
张德志:“......”
他这什么运气,居然遇到‘影子’了。
这下张德志彻底闭嘴了。
穿过几条长廊后,张德志终于见到了林朔远。
慕九将人带到,就默默站到了林朔远身边。张德志瞧了瞧,林朔远身边还有一名相貌与慕九一般无二的男子,这恐怕就是另一名‘影子’。
张德志默默吐出一口浊气,他抬眼看向林朔远,刚准备开口,就被林朔远抢了先。
“张大人——”林朔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啊?”
“……”
张德志擦了擦脑袋上的冷汗,再没有白日里的嚣张,他挤出一副讨好的笑。
“林将军,白日下官多有得罪,还望将军不计前嫌。”
“得罪?”林朔远笑了笑,上前几步扶起张德志的手“哎——张大人这是什么话?得罪什么的还不至于。”
张德志尴尬的笑笑,他正要开口,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张大人要是愿意以命相抵,那咱们也算两清了。”
张德志身子僵了几分,立马后退两步,转头看向来人。
闻人祁端着手,神情自若地走了过来,仿佛刚刚那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你!”张德志指着闻人祁,语气带上几分愤怒“你怎么在这里?”
“张大人这说的什么话。”闻人祁径直走到林朔远身旁,顺势搭在对方肩上“我是林将军的军师,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张德志就算再蠢也知道,自己早已进了他们的圈套。
先前自以为自己主动上门能求取林朔远的帮助,在此刻变得十分可笑。
张德志跌坐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林朔远的话恰在此时响起。
“张大人,要活下来,也并不是别无他法。”
张德志抬头看他,眼里又燃起了几分希望。
“毕竟,我们林家向来都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旁的人,或许能够睁一眼闭一只眼。”
张德志心下一惊,林朔远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是他真的能够信任他们吗?
但是今夜踏入将军府,也注定了他对那人的背叛,他还有路可以退吗?
几番思想挣扎,张德志泄了气,他抬头看了看林朔远与闻人祁,最后问道:“你们真的能保我与我家人的性命吗?”
“那就得看张大人能够拿出什么样的诚意了。”闻人祁拦住林朔远,抢先一步开口道。
“唉——”
张德志长叹一声,似是终于下定决心。
“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华阳战役的真相。”林朔远转身退回座位,作了个‘请’的手势“希望张大人能够知无不言。”
“……”
张德志沉默了一下,在屋内四个人的注视下,最终还是讲了起来。
“那一年,本来定下的人不是林将军……”
在无边夜色之下,当年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庆元十六年秋,北狄来犯,林飞鸣将军被推举为大将军,领兵北上抗敌。
”林将军,接旨吧!”
圣旨传入将军府时,林飞鸣面上并无端倪,他规规矩矩地领了圣旨,送走了李公公。
看见关上的将军府大门,李全平生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张德志在下朝后并未离去,他被召到了御书房,与他同时被接见的还有秦、李两位大人。
那一晚,皇帝隐晦的暗示他对将军府的想法,张德志与那两位大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接下了这个秘密任务。
到了出征的那日,张德志将亲手将‘种子’插入了玄北军,毕竟林家军只是少数,剩下的都是皇帝拨的人。
张德志有一种预感,林飞鸣将军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你若问他,后悔吗,张德志会摇摇头,就算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选,在他的眼中利益永远才是第一位,什么忠君爱国跟他毫无关系。
根据‘种子’传回的消息,张德志知道了林飞鸣的大胜,当然这些捷报在不久后也传回了京城。可是。那位的脸上并无过多的喜悦。
直到第二年的开春,初雪还未完全消融,张德志接到消息,华阳被屠了周边的一个县,县令一家惨死,无活口留下。而这恰好是林飞鸣的弟弟,林述文。
张德志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是典型的文臣,不过后来听说自请去了边陲之地当县令,个中缘由,他不敢多问,但也知道大概率是永远回不了京了。
林述文全家灭口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人人都在唾骂蛮人残暴,当诛。只有张德志浑身发冷,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再不久,他收到了‘种子’的最后一封信——林飞鸣死了,听说是在过千齐山时被北狄人埋伏,由于人手不够,被困死在了里面。
张德志拿信的手都是抖的,千齐山,那是他之前与陛下提过的地方,可是北狄人根本就过不去,除非有汉人领路。是了,皇帝并不是只有他这里的‘种子’。
张德志知道他已经彻底与林飞鸣之死脱不了干系了。
接着,将林飞鸣的尸体被运回了京城,林府上下哀痛万分。
在看见林飞鸣遗体时,张德志微微舒了口气,至少那位还为林将军保持了体面,没有让蛮人侮辱将军遗体。
同年秋,战事并未平定,秦李联手上书推荐了林将军之子,林朔远,接替大将军的位置,赴战场平乱。
张德志看见跪在朝上接旨的少年,忽地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终是不忍心,开口与皇帝求了情,在受到对方的警告后,他心中一冷,便也噤了声。
遂,年仅十七的林朔远就此披挂出征。而张德志自此在朝中低调行事,明哲保身。
听到这里,林朔远突然笑了一声,态度也不再似之前那般,他开口道:“张大人,若非您当年在朝上为我求过情,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好好交谈了。”
张德志猛地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算计我?”
闻人祁这时笑嘻嘻地接了上去“不是算计,是利用,张大人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
难道利用就好听了?张德志表情扭曲了一瞬,他就说这俩人怎么一回来就先盯上了自己,原来如此啊。
“张大人,”林朔远站起了身,他慢慢走到张德志身边,行了一礼“晚辈知晓关于父亲的事,你并未直接谋划,甚至还暗中提醒过他,所以,晚辈希望您能站到我们这边。”
“我可没......”张德志有几分惊讶地看着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对方打断“大人不用担心,此事只有我们和几位军中老人知晓。”
“......”张德志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头看向林朔远“你之前说的报我一家老小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林朔远笑起来“张大人放心,我们会把你的家人转移到安全之处。”
得到想要的答案,张德志长叹了口气“罢了,就当为我之前种种赎罪吧。”
“多谢张大人相助。”
张德志摆摆手,随后目光落在了闻人祁与慕家兄弟身上,冲他们拱了拱手,道“抱歉,之前伤了各位。”
闻人祁十分坦荡的接受了这份道歉,摆了摆手“罢了,看在慕九现在无大碍,且你答应了合作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追究了。”
张德志:“......”难道不是你们先夜闯别人府邸吗?
“若是我今夜拒绝了呢?”张德志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林朔远愣了愣,还没回答,就听闻人祁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血债血偿喽。”
看着对方笑眯眯的样子,张德志忽然觉得背后一寒,他忙站起身冲二人道了别“天色不早了,下官先告辞了。”话落就脚底抹油地跑了。
“老头跑还挺快,看样子还能活许久。”闻人祁摸着下巴如此评价道。
林朔远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行了,事情顺利推进下去就好,天色不早了。”他又转头对慕家兄弟道:“你们也去歇息吧,尤其是慕九,你的伤还未痊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