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章晏廷离开,林朔远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探究地看着闻人祈。
闻人祈被他盯得不自在,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下垂,喃喃道“这茶真不错哈。”
“别装了。”林朔远手指轻轻点了点桌角,没打算让他糊弄过去“说说呗,你跟章晏廷之间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呃……”闻人祈有些犹豫地放下杯子,语气迟疑“你确定真的想知道?”
林朔远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自己的剑穗“洗耳恭听。”
“行吧,这是你自己要听的。”闻人祈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清了清嗓子,在淡淡的茶香中,一段林朔远所不知道往事就此展开。
那年寒冬,林朔远不知发生了何事,掉入了国子监后院那片小湖里。
“救……救命……”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小的少年渐渐沉了下去。
闻人祈赶来的时候只能看见林朔远露在湖面的手,比他速度更快的是恰好遇见的章晏廷。
只见章晏廷把书一扔,边跑边脱下他的毛领,不带一丝犹豫地跳入了湖里,握住了林朔远的手,俩人很快游上了岸。
闻人祈与章家小厮手忙脚乱的将二人拉上来,见着昏迷不醒的林朔远,闻人祈连忙解开自己的毛领裹了上去,二话不说背着林朔远就去找大夫。
少年时期的林朔远,身形远远不如现在壮硕,因为自小疾病缠身,倒还显了几分瘦小,闻人祈很轻松就可以背起来。
因着林朔远当时的脸色白得吓人,闻人祈都来不及向章晏廷道一句谢,他生怕自己慢了一步,林朔远就小命不保了。
好在发现得及时,性命无忧,不过呛了几口水,加上天寒地冻,发起了高烧,一时昏迷不醒。
当林将军夫妇赶来的时候,路予珞差点哭晕过去,闻人祈现在都忘不了路予珞当时想杀人的眼神,连一向稳重的林将军都压不住浑身的怒气。
由于将军的强硬态度,林朔远被带回了将军府养病。
事后好几天,等到闻人祈再次见到章晏廷的时候才想起道谢,不料对方反应平淡,只是问了一句“林逸平醒了吗?”
“我的天,他居然知道你的字。”闻人祈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我当时都觉得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暗通曲款了,不然他叫你的字怎么那么自然。”
“……胡说八道”林朔远黑着脸“不会用成语可以不用,我可从来没告诉过他我的字。”
闻人祈赞同的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你俩那时候一见面就是火药味,怎么可能互叫对方的字。”
“不过……”闻人祈话音又一转“后来,你昏迷的时候我去过一次你家,你猜我遇到谁了?”
林朔远翻了个白眼“不会是章晏廷……”
“答对了”闻人祈拍了拍手,忽略他的白眼继续讲了起来。
当时闻人祈好不容易挨到没课,打算偷溜出去看望林朔远,没想到刚走近林朔远的屋子,就觉得屋内似乎还有人在。
出于谨慎,他选择躲着窗台下偷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竟然看见一个打死他都不敢相信出现在这儿的人——章晏廷,由于对方背对着闻人祈,他也看不清对方弯下腰干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应当不是什么好事儿。
接着对方慢慢直起身来,抓着林朔远的手低声说着什么,那神情说不出的柔和。
闻人祈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不小心后退了一下。
“咔嚓——”
“谁!”章晏廷快速转过身,警惕地看向窗外。
吓得闻人祈赶紧蹲了下去躲进了一旁的灌木,心里祈祷着对方赶快离开。
如他所愿,卧房的门开了,章晏廷走了出来,闻人祈立马屏息盯着他,而章晏廷像是感受到了一样,在快离开林朔远院子的刹那转头向闻人祈的藏身处望了一眼。
闻人祈发誓,那斯绝对知道自己躲在那里,不然他不会对着一堆灌木笑,而且当时的笑,现在想起来闻人祈都认为那是一种挑衅。
“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怀疑他对你图谋不轨了。”闻人祈脸色难看,并且指了指自己“他可能还把我划入了‘情敌’那一栏。”
林朔远的脸色变来变去的十分精彩,他好半天才吐出一个词“……胡说。”
“况且我与他同为男子……怎么……”林朔远连喝了几口水冷静,他现在脑子有点乱。
“怎么不可能?”闻人祈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大梁世风开放,好男风虽说依旧是少数,但是确实有……”
林朔远跟被雷劈了似的,一杯茶半天都送不进嘴。
“所以我之前反对你跟章晏廷混在一起,你非不听。”闻人祈无奈扶额,他虽对这类人没什么偏见,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尤其是对方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兄弟。
隔了许久,林朔远才犹豫着开口“你说,我现在收回盟约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闻人祈嗤笑着看了他一眼,摊了摊手“你要实在不自在,就装傻充愣呗,反正姓章那厮没打算捅到你面前。”
“可是……”林朔远还是踌躇不决“这样不会不好啊?”
“噗——”闻人祈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去“哈?林逸平,你脑子被门夹了?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管脖子干不干净?”
“会不会说话,这不是我道德比较高尚嘛。”林朔远一本正经道。
“……”闻人祈今天也算对对方的不要脸超度产生了新的认知。
他起身,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你以身相许吧,跟姓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去,多好啊!”
然后踱步到门口,头也不回的摔上门离开了。
看着闻人祈恼怒的样子,林朔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可没想真把自己送出去,不过是觉着不能占着章晏廷对他的感情,就随便利用对方。
闻人祈刚走出登仙阁,欠揍的声音就自头顶传了下来。
“别忘了拿你的梅花酿啊!”
“啧,晚点过去。”闻人祈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扭身就混入了人群之中,再不见踪迹。
林朔远目送着闻人祈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对着慕九招招手“去,保护好他。”
“是——”慕九领命,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主子,接下来我们……”慕言上前几步,将药瓶递了过去。
林朔远吞了颗药,待手指停止了颤抖,才慢慢起身“走吧,去拜访一下白夫子。”
“是——”
将军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国子监门前,林朔远站在门外,看着顶上斗大的“国子监”三字还有些许恍惚。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沿着长长的走廊过去,还能听见学子的朗朗书声。
林朔远停在一间屋前,看着台上的老者端坐着教学生习理。
他没有出声打搅,只是默默地在门外看着,直到老者忽地抬头,才终于发现了他,林朔远也对老者露出浅浅的笑。
老者又讲了几句,便让学生们下了课。小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他们也瞧见了门口这英气的大哥哥,叽叽喳喳的围着问个不停。
“哥哥,你是来找夫子的吗?”
“哥哥,你病了吗?怎么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哥哥……”
林朔远温和的蹲下身来,回答者小孩们的问题。
直到老者咳了两声“下课不回去,都聚在这儿干嘛呢!”
听见声音的孩子们,一下作鸟兽散开,眨眼间就跑得没了影。
林朔远起身对老者行了一礼“白夫子——”
白岑点点头,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叹气道“你不该回来的。”
林朔远手指一紧,眼睑下垂,淡淡道“学生知道,可是我不能不回。”
白岑摸着胡子摇了摇头,向前走去“跟上。”
话落,林朔远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随即跟了上去。
三人转了好几个拐角,到了白岑的住处,开门前,他看了慕言一眼,似乎有所顾虑。
“夫子放心,慕言是自己人。”林朔远微微颔首,让白岑安心。
白岑也不多说,让二人进了屋,四下环顾一圈后才将门关好,这才坐下与林朔远交谈。
“夫子……”林朔远刚起了个话头,就被白岑打断。
他摸了摸自己那白花花的胡子幽幽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知道了你又能如何呢?”
“……”林朔远似是沉默了一下,继而又抬眼看他“从我回京的那一天起,想必夫子就已经知晓答案了,何必让我再复述一遍呢。”
“你啊你……”白岑的眉眼不再刚刚那般强硬,反倒显露了几分悲伤“我就知道,你迟早回来找我的,喏,拿着。”
白岑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摸索出一本旧得不能再旧的书,轻轻翻了几页从中夹出了两张薄如蝉翼的纸,将其交给了林朔远。
“你要的真相就在这儿了。”说罢,他抬眼看着林朔远,眼里是藏不住的痛与悲。
“学生谢过夫子——”林朔远大致扫了两眼,便朝白岑跪下,慕言也跟着跪下。
白岑连忙扶起他“你这又是做甚?!”
林朔远摇摇头,眼眶通红,他知道这东西是白岑曾经冒着杀头的风险才藏下的,不论初衷如何,对方现在都愿意将其交给他,也算是把一半性命交了出来。
“夫子,您的恩情,林家没齿难忘。”
白岑只是苦笑,他扶起林朔远与慕言二人“我只是不忍看林将军枉死沙场罢了,而你,可是我白岑的学生啊!”
林朔远再次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抬头问他“夫子,听说您做了七皇子的老师,学生不明白。”
“唉——”白岑像是料到林朔远的问话一样,只是长叹了口气“圣心难测,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回去吧。”
“学生知道了。”林朔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带着慕言告别了白岑“夫子保重。”
白岑摸着胡子,目送二人离开国子监,轻声呢喃“老夫也希望你能破了此局,搏出一番生机啊!”
话还没落,里屋又传出了道声音“夫子,林将军可是离开了。”
白岑没有回头,只是叹息“你又是何苦?”
“哈哈,夫子说笑,我只是想为您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两个都不让人省心的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