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公的东路军已经逃过拒马河了,快跑,若是如今跑回定州,还有一线生机。如今不撤,你我都得死在契丹马蹄之下。”副都指挥使江谦高喊,营火映亮了他的脸。
正值晚炊,士兵们在吃饭,闻言都聚了过来。
“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叫我天打雷劈。”
“江指挥与我同乡”有个瘦弱年轻人对身旁人说道,他喊道:“你拿家里老母发誓。”
江谦看过来道:“若我说的是假话,便让……便让我老母孤寡伶仃,无人送终。”
众人哗然,有人道:“按说江指挥才是我们的指挥,什么枢密皇子不过拿咱们邀功罢了。”
“是啊,我们在定州流落那么多年,连根皇帝毛也见不着,如今北伐,却又想起我们来了。”
“大哥,跑不跑?”
“死到临头还不跑,你是傻子?”
“可若要当了逃兵被抓住,一样得死,还会连累家里人。”
“废物,这么多人都跑了,谁会盯着你?”
“滚开,别拦着我收拾东西。”
一霎时,人群已然乱了,杯碗打翻在地也无人在意,士兵们争抢着前几日自蔚州城运来的粮草辎重。
荆嗣纵马疾驰,翻身下马,吩咐道:“围上。”
一列骑兵迅速将出口围住。
他一步步走向江谦,江谦却避也不避他的目光。
荆嗣抽出佩剑,几乎挥出风声,剑横在江谦脖子上,一线血丝渗了出来,怒吼道:“妄言惑众,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剑横在脖子上,江谦似乎铁了心地求死,他举起双臂,高呼:“东路已败,大家快走。”
“辽敌当前,你是大宋养的兵,一心想逃,你是个什么东西?”荆嗣微眯眼睛。
“快跑吧。”江谦闭上了眼睛。
荆嗣怒极反笑:“懦夫,无能至极,你是大宋的兵你想活,百姓替你去死,你以为你是英雄?”
“我在救人。”江谦睁开了眼睛,他摸了摸自己脖颈上流下的血,看着道:“人的血果真都一个样。”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干什么?”荆嗣的剑仍狠狠抵在江谦的脖子上,高声喊道。几不可察地,荆嗣看着江谦,低声说:“说你要战,别让我看错了人。”
江谦甚至在荆嗣的眼睛里看出些乞求的意味。
“我在救人。”江谦重复一遍,闭上了眼睛。
血是那样溅在了荆嗣脸上,他举起那把剑,剑上鲜血淋漓滴落在他手上,道:“进必赏,退必斩!”
“列阵,攻蔚州。”荆嗣下令,令兵骑马传令。身旁的禁军给荆嗣递上一块帕子,雪白的、崭新的、带着隐隐约约的香气,荆嗣一把掷在了地上。
荆嗣来得最快,他当时就在营中巡查。
斐铭和赵煦在军营最中心的位置,他们到的时候,营火都暗下去了。
斐铭要人给江谦收尸,选了附近山上景色最好的地方。
江谦说得真无半句虚言。东路军是败了,大军溃逃,过拒马河之时死伤无数,北伐主力一线折损过半,他们是败了。
江谦说得对,他们是要死在辽骑的马蹄下了。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相比于河边无定白骨,江谦还算有个葬身之地。
可荆嗣说的也不错,还有一个兵,就不能让百姓替我们死。
可是,人人都想活着啊。
“荆嗣在走一条老路。”斐铭又在检查他的羽箭。
“你会杀江谦吗?”赵煦问。
斐铭抬起头道:“我也会。”
赵煦点点头。
斐铭给李存彰送去一封信,要他率蔚州城汉人守军开城门。
蔚州城百姓准备撤离的消息则在几天前便悄悄散布下去。
“时间够吗?”
斐铭摇摇头,道:“他们一定在等着我们,蔚州城百姓撤离这么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赵煦顺着斐铭的眼光看向对面,漆黑的夜景中,只有莽莽群山显出些朦胧的影子来。
子时,宋军攻入蔚州城,歼灭城中契丹守军。
子时末,蔚州城百姓开始撤离。
寅时一刻,辽军参军耶律提子率先头部队到达蔚州城外,而蔚州城百姓仅仅撤离半数。
荆嗣抽出了他的砍刀,斐铭也搭上了他的箭。这会是一场恶战,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他们要面对的是蛰伏多日养精蓄锐的辽国骑兵,他们身后是手无寸铁的蔚州百姓,而他们一步也不能退。他们会输,他们甚至会打得一个兵也不剩,但他们要输的慢些,再慢些,他们要为身后的人留出生的机会。
纵马奔向阵前时,荆嗣望着斐铭道:“你也会吗?”
“不会。”斐铭引弦射出第一支箭,那个辽国骑兵应声从马上栽落,战马止步嘶鸣,扰乱了一片阵型,惹得对面令兵吹号来重整马步。
看着斐铭的背影,荆嗣愣了一下,提刀拍马冲向阵前,道:“也好,我拿命来偿。”
赵煦与季景随撤离百姓先行,飞狐山谷狭窄,前面的路还很难走。
分开的时候没有亲吻也没有拥抱,只是斐铭在赵煦耳边低声说:“等我回去,这回我说的是真话。”
赵煦不再哭了,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的,只要你敢付出代价,他明白了什么是要攥在手里的东西。赵煦握紧手中佩剑,与季景共同督阵。
这场仗太难打了,饶是早有预料,可身边的军校仍是一个一个死去。
“要退。”荆嗣喊道。
斐铭点头,令兵传令,他们已经在蔚州城外的这片光秃秃的平原地带坚守两天。蔚州城的百姓已尽数撤离,在这一览无余的平原,对阵辽国骑兵本就是大忌。撤至飞狐山谷之中,他们尚能多与辽军周旋几天。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在熹微晨光中,这片土地让人想起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荒芜的,寂静的,埋葬了无数人本该有的时间。
“你就这么听话?”季景怒斥。
少年将头低下去,不敢看季景,双手死死扣住肩上板车的缰绳。
“他让你在这等你便等,他让你死你也去死?”
赵煦不知为何季景唯独对这个少年如此生气。明明这飞狐一线天入口前发生了更多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季景的佩剑不知拔出来几回。
这件事很是稀松平常,不过是一个蔚州城的豪奢之家携了家眷仆人逃命,还带上一板车的各色财物。季景道:“只能人走,人走完才能走东西。”
无需季景拔剑,那家主很快便拎出一个少年仆从,要他在队伍最后拉着财物,还说要送不到定州薛家,便要扒了他的皮。留下这个少年,那家人便匆匆逃命了。
这个少年便守在这飞狐一线天山口,已守了足足一天,他有时也站起来踮着脚尖眺望远处看不见头的队伍,更多的时候是自己默默站在山口,手中紧紧攥着板车的麻绳。
一天之中,季景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刚才,他突然愤怒地走过去骂道。
“你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我是从蔚州城过来逃命的,他们说契丹人来了就得屠城。”少年抬起头来,似乎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了。
“你怎么不逃?”
“我得等到人走完了,才能拉着板车过山口,这是你说的。”少年神情倔强。
“这板车上的东西你拿上一样,自己逃命去,便能保你一生富贵无忧。”季景拿剑指着车上的箱子道。
“这是薛家主的。我不能拿,我得送到定州薛家。”少年又低下头去。
“你是薛家的狗?他让你往哪便去哪。”季景嘲道。
“我不是。”少年低声辩解。
季景不再理他,继续督阵。
过了一会,确实那个少年说话了。“你很厉害吧,你的剑很漂亮。”
“殿前司捧日禁军,你想当禁军吗?”
“我能吗?”少年眼里透出些光。
季景挑眉道:“我说能就能。这样吧,扔了那些东西,跟我走,回到开封你就是殿前禁军。”
“我得把这些东西送到再跟你走。”少年摇摇头。
“为何?”
“薛家主给我饭吃了,他对我有恩,我得知恩图报。”少年挺胸道。
“随你,等你送到,到定州城郊军营找我,找季统领。”季景移开目光,看向远方,他吐出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
“你若不来,我就亲自去薛家要人。”季景补充道。
“我们说定了,等我送了东西,便去定州军营找季统领,去当禁军。”少年雀跃道。
季景转身走开,回头问道:“你叫什么?”
“薛青,我叫薛青。”
“好名字。”季景转身,大步走开。
后来赵煦与斐铭说起此事,斐铭端起茶盏道:“季景家中穷困,小时候便被送到武馆当义子,说是义子,想来怕与奴隶相差无几。”
退守飞狐山谷,斐铭他们的境况好了些,且战且退,斐铭一直顾忌的辽国大军却没追上来,似乎与他们缠斗的一直都是辽军那三千先头部队。
无论如何,斐铭是活着回到定州了,还有躺在门板上半死的荆嗣,他的右臂断了,左腿中箭,可无论如何,他还剩下一口气,还有重新站起来的那天。而斐铭带出定州军营的那万余兵马,如今数来数去,总也数不够两千。
斐铭张开手,赵煦与他抱上一抱,那点怀中的温暖就算是经历生死的慰藉了。至于荆嗣,他好的很快,一下床便几乎是爬到了定州城里江副指挥使的家里。
江谦的家不像官宦人家,就像当时无数朴素勤劳的百姓家里那样,江谦的家里一穷二白,一个头发花白的沧桑妇人在开春的阳光下用粗糙的双手纺线。
柳絮飘啊飘啊,织机吱呀吱呀,荆嗣跪倒在她的面前。
江谦其实是个好指挥使,在那些定州军营被遗忘的岁月,在那些朝廷连一粒米也不发的日子,是他努力维系着定州军营的兄弟,让他们还像大宋的兵。他不像后来的荆嗣,也不像斐铭和赵煦,他对定州军营的兄弟倾注了太多心血,他们血肉联结,没办法用他们的生命去换一城百姓的生命。
江副都指挥使没有说谎,他的母亲不该孤寡伶仃,不该无人送终。
可这些事,本该是江谦亲自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