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霍善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蹙眉问旁边的婢女。
姜惜玉上前一步,福了一礼:“民女姜惜玉,关东城百草堂医师,听闻府上二娘子急病,特来请命。”
霍善全看着她,目光淡淡,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府医忍不住皱眉开口:“小姑娘,你多大年纪?霍二小姐这病凶险,此处不是你闹着玩的地方。”
青黛第一个不服气起来,快步上前,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家姑娘三岁识药,五岁背方,八岁随父母行走江湖治病救人,十二岁独立看诊,人称‘关东姜氏小神医’!关东城十里八乡,没有她治不好的病!”
一口气说完,她的脸涨得通红。
还没趁其他人插嘴,姜惜玉抓准了青黛说完话两秒的空档,声音徐缓却坚定: “臣女颇通女科,善治女子诸疾。”
这倒是——
那几个府医面面相觑,他们倒还真不敢说自己擅长女科……
他们的确经常为妇人治疗,但论精通也只是精通于生育一端——
生育乃是宗族延续之根本,诸府医于调经、安胎、催生、产后调理之法,方药齐备,治疗方案成熟。
然妇人女子其他诸疾,世俗多认为是不祥失德之事,尤其是像将军之妹这样未婚女子的闺阁隐疾,府医们并无多少治疗经验,此时更别谈有几分把握。
府医们暗中思量着,刚才有人想说什么,却被霍善全抬手止住了。
他看着姜惜玉,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姜大夫。”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霍家人丁寥落,家中只一老母与妹妹善真,从小到大被我们养育地如珠如宝,你此时自告奋勇,可若治不好呢?”
姜惜玉不惧,迎上他的目光:“若治不好,任凭将军处置。”
霍善全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进去。”
姜惜玉得了允许,快步走进屋里。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床榻上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可爱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姜惜玉还没开口丫鬟们就像见了救世主般围了上来,哽咽向她报备霍家小姐霍善真的病情。
“小姐一向经乱无期,月事推迟几日本未在意,却不想昨日开始身下不净,今日出血势急如崩。”
姜惜玉伸手搭上她的脉——脉象细数,沉取无力,是失血过多之象。
她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褥子上果然洇着大片血色,触目惊心。
“霍小姐脸色?白,面浮肢肿,手足冰冷,舌质淡,苔薄白,脉弱沉细。”姜惜玉站起身,看向守在床边的丫鬟,面色沉沉,道:“霍小姐经血非时暴下不止、淋漓不尽,脾虚气陷,统摄无权,冲任不固,不能制约经血而致忽然暴下,此乃崩漏之症。”
姜惜玉从袖中取出针包。
“青黛,把她扶起来。”
青黛连忙上前,将霍善真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姜惜玉拈起一根银针,在她水沟穴上轻轻刺入,又取几根针,分别刺在合谷穴,断红穴等几处穴位上。
屋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几个府医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有人小声嘀咕:“这能行吗?”
霍善全皱着眉,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姜惜玉的手上。
姜惜玉的手很稳,每一针下去,不疾不徐,节奏拿捏得刚刚好,像是在人体上刺绣般行云流水。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少女的眉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姜惜玉回头交代了青黛几句。
青黛点头,快步离开。
丫鬟惊喜道:“小姐!小姐醒了!”
那少女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姜惜玉脸上。
“别动。”姜惜玉按住她的手,“你还在施针。”
霍善真闻言,虚弱地点了点头,便乖乖躺着不动了。
又过片刻,姜惜玉将针一一取下,青黛已经取来她放在屋舍内的另一药箱。
“不要怕,你会好起来的。“”
姜惜玉一边安慰着病人小姑娘的情绪,一边镇定地从药箱中取出艾绒,捻作小小的艾炷,置入瓷盘之上。
她拿起青黛准备好的姜片,放置于霍善真的百会、神阙、隐白等穴位之上。
如此称为隔物灸法,既能隔热,不至于烫毁肌肤,又能借助姜片之热性。
姜惜玉取火点燃艾炷,青烟一窜,温热便透肤而入,艾火温和不烈,只觉一股纯阳之气,自穴位游走,驱寒凝,通血脉,暖宫腑。
霍善真初时只觉得微暖,继而又觉腹上如照春日暖阳,缓缓渗进肌理,散入经络之间,腹中冷滞之气,遇热渐舒,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一炷将尽,再添一炷,艾香清苦,沁人心脾。
不多时,霍善真额上微汗,面色渐转温润。
姜惜玉吩咐丫鬟拿来纸笔,写下方子,转头对那丫鬟道:
“这是固本止崩汤的药方,可固女子元气,气血两补,冲脉得固,血崩自止,去熬药来,再拿个汤婆子,给她暖着肚子。”
丫鬟连声应着,转身就跑。
姜惜玉确认没问题了,这才站起身,回头看向门口。
霍善全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
“将军。”她福了一礼,“小姐暂无大碍了。接下来一个月不可劳累,不可动气,不可食寒凉之物。……此症只要治疗得当并坚持善后调理,霍小姐身体必将康健起来。”
霍善全低头看了看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少女,眼中柔色一闪而过,又抬头道:“岑先生。”
青衫的中年男人不敢擅进少女闺房,只站在门外远远等候霍善全下令。
“给姜大夫安排一间上房。”霍善全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惜玉脸上,“从今日起,她是我霍府的座上宾。”
姜惜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试图解读霍善全的脸色,却发现看不透,自然地垂下眼,冲他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将军。”
*
霍善全的妹妹叫霍善真,小字阿梨,今年才十四岁。
自她那日突发急病由姜惜玉及时出手将她救下后,阖府对姜惜玉的态度自此和往日天差地别。
如今她终于有了正经事做,便是每日都去往霍善真的院子里,为她请平安脉、好生为她将养体魄。
阿梨天性活泼烂漫,奈何母亲常年茹素礼佛、不理俗务,兄长又戍守西境、久不在家。
她身旁无长辈照拂拘管,出门嬉玩多有不便,自幼也未曾交到年岁相仿的玩伴。
姜惜玉生得貌美不说还是救过她性命的恩人,阿梨心中对她倾慕敬重至极。
朝夕相伴不过数日,就和姜惜玉相处得热络亲近,熟稔无间。
这日午后,姜惜玉照例来给她诊脉。
阿梨刚梳完妆,正对着铜镜左右端详,见她进来,立刻转过脸来:“小玉姐姐你快看,我这支簪子好不好看?”
那是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微微颤动,栩栩如生,技艺很是特别。
“好看。”姜惜玉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来,把脉。”
阿梨乖乖把手腕搁上去,嘴里还在念叨:“这是我去岁生辰哥哥送的,说是在边疆前朝老匠人那儿特意打的……”
姜惜玉按着她的脉,片刻后点点头:“比先前好多了。不过一定要继续调养,少女禀赋不足,月事初至,崩漏之症易反复,接下来几月都不能掉以轻心。”
阿梨的脸垮下来:“几月?小玉姐姐,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呀!”
“你本就气血不足还对自己身体不上心……”姜惜玉皱了眉头,见她还是固执,便收回手,眼中也带了几分气,“你说了可不算,得脉象说了算。”
阿梨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小玉姐姐,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像我兄长。”
姜惜玉一怔,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露出迷茫的表情。
“真的!”阿梨来了劲,学着她的表情,板起脸,压低声音,“你觉得不算,得脉象说了算”
“哈哈哈哈哈……”她自己学着就忍不住笑起来,嘻嘻直乐,冲姜惜玉做了个鬼脸,“兄长训斥我的时候就这样,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姜惜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怎么会一模一样呢?你告诉我……将军平时都怎么训你?”
“兄长可讨厌了。”阿梨皱眉,掰着手指头数霍善全的罪状。
“他教训我身子虚弱又贪冰,整天命我不许吃凉的,不许吹风,不许跑跳,不许晚睡……我上个月偷偷吃了一碗冰酪,被他知道了,罚我抄了三天《孝经》!”
阿梨像模像样地学着老学究背诵起《孝经》里头的圣贤语:“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
“抄来抄去,就是要让我敬重他,听话不吃冰酪罢了!”
姜惜玉听她抱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一个《孝经》!
这是在教育阿梨,天下人都应该要要敬重兄长,天子也要敬父让兄,长幼有序呢。
没想到霍善全私下竟然这般促狭,同那日所见的冷酷形象判若两人……
“说起来,兄长都已经好几天没来看我了。”阿梨的脸上挂着沮丧,“以前就算忙,他也会抽空过来坐坐,这回都五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姜惜玉心中一动:“将军不是回京休整领赏吗?竟如此忙碌?”
“我也不知。”阿梨摇摇头,托着腮,表情苦闷,喃喃两句,“兄长最近似乎很是不适,不知是否是身上的暗伤复发了,听说前些日子好像还……还咳了血。”
姜惜玉愣住,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摩挲手掌,没有控制住自己震惊的表情:“咳血?”
“没有……”
阿梨说完就后悔了,她一脸懊恼,实在是不该在外人面前说兄长这样的私事的,哪怕是在救命恩人面前也不行。
她见姜惜玉还有询问之意,立刻左顾而言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想要遮掩过去。
“这香囊是阿梨亲手绣的吗?好生精巧!”姜惜玉顺着她的话略过方才的话题。
“是呀!小玉姐姐眼光真好!”
阿梨明显松了口气,得意洋洋地显摆起自己的香囊,姜惜玉却是心底沉沉,难以平静。
咳血?
她想起霍善全那张苍白的脸和唇上不正常的乌色。
前世,他是急病暴毙,可如果真的只是急病……
怎么会一点征兆都没有呢?
除非——霍善全的身体早就已经垮了,只是他一直隐瞒强撑着,直到两年后病情控制不住了才卒然而死。
姜惜玉攥紧了手指,心中波澜骤生。
“小玉姐姐?”阿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啦?发什么呆?”
姜惜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兄长总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舒服也不肯说,就怕我们为他担心。”
阿梨絮絮叨叨地不知怎么又把话题绕回了霍善全的身上。
她讲起自己儿时的故事,眼中的忧思难以隐藏:”我还记得小时候生病,兄长一直守着我不合眼,轮到他自己了却……”
“兄长总不愿我关心太多大人的事……”
小小的女孩像小大人般深深叹了口气,姜惜玉没忍住,也同她一起叹了口气。
阿梨好像跟她比赛似得,再叹了口气。
忽然眸中亮光乍现,兴奋地冲她道:“姐姐医术高强,何不去东院为兄长请平安脉?”
“这些天来,霍将军从未召我为他请平安脉,我自请而去,他也避之不见。”
说到这里,姜惜玉再也忍不住了:“霍将军不愿见我,可是因为府上另有极为优秀的大夫?”
“啊……没有吧。”
“那阿梨可知将军平时请脉吃药由哪位大夫负责呢,我真想去讨教讨教。”
姜惜玉的问题把阿梨难住了,她思考着,断断续续地答。
“这……兄长回府后不曾唤府医把脉,至于药物……我也不知了……”
阿梨好像很不确定,说罢,忽然猛的坐直了身子,惊讶地盯着姜惜玉:“小玉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惜玉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地也把腰板挺得更直了:“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阿梨歪着头,从头到脚再次打量起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从窗棂洒进来的日光照在姜惜玉脸上,更衬得她肌肤细腻如玉,眉目清婉忧郁。
阿梨看了一会儿,十分满意地冲她点点头。
“小玉姐姐果然医者仁心。”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可……姐姐敢说自己没有半分私心?”
姜惜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阿梨笑得眉眼弯弯,“听闻我发病那日姐姐与兄长语投机契……此时又见姐姐探听兄长消息,如此神情殷殷……阿梨自己觉得似乎非止关护,是否眷眷芳心暗系焉?”
“阿梨,我不过是以医者之心,关切霍将军之康健而已,别无他想。”
“真的只是尽医者本分?”阿梨眨眨眼,托着腮,给了姜惜玉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姜惜玉无奈地看着她,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小姐,将军让人送了新制的桂花糕来,说是您爱吃的。”
阿梨眼睛一亮,跳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朝姜惜玉挤挤眼:“小玉姐姐,你等着,我帮你想想办法!
说罢便欢快地离开了,只留下姜惜玉坐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
午后,姜惜玉正在自己院里翻看医书,青黛跑进来:“姑娘,霍小姐派人来了!”
来的是阿梨身边的大丫鬟素云,她朝姜惜玉福了一福,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姜大夫,我们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姜惜玉于是放下医书,跟着她往外走。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素云却没往阿梨的院子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幽静的小径。
姜惜玉脚步一顿:“这是去哪儿?”
素云回头,压低声音:“小姐说了,带您去东院。”
东院?姜惜玉一惊,便跟上了素云的脚步。
素云快步向前走,边走边小声给她解释:“将军今儿下午要去城外大营,申时前后才回来。”
“东院的守卫有四个,小姐已经想办法把人支开了,您动作快些,应该来得及。”
为什么要带她“偷渡”进霍善全的院子?
姜惜玉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管原因几何,她确实想进霍善全的卧房,那里定有他在食用的药物,只要见了药物,她便能知道霍善全得了何等病症。
既然阿梨误会了,不如将错就错吧。
她们沉默地走着,没过多久便到达了东院。
东院比想象中更安静。
素云领着她穿过穿堂,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往里指了指:“那便是将军的卧房。小姐说了,您只管进去,最多一炷香的工夫,久了怕被人发现。”
姜惜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内的陈设简洁得近乎冷清。
不过是一张书案,一架书柜,一张床,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处关隘。
姜惜玉没心思细看,径直走向靠墙的多宝格,她知道京中人多爱在此处置物。
多宝格上头摆着几只瓷瓶,她拿起一只,拔开塞子闻了闻,是金创药,另一只是止血散,还有一只是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这……都是寻常的伤药。
姜惜玉皱起眉,正要放下,余光忽然瞥见多宝格最上层有一只不起眼的黑釉小罐。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把那只小罐拿下来。
罐里装着半罐深褐色的药丸,她拈起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不似寻常的伤药。
姜惜玉又闻了闻,细细分辨,眉头越皱越紧。
这药丸中有几味药她认得出来——附子、干姜、肉桂……可还有几味,气味混杂在一起,她一时竟辨不分明。
她正要把药丸收起来带回去细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惜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飞快地把药罐放回原处,四处张望,寻找出路。
门是出不去了,窗子正对着院子,出去就会被发现。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姜惜玉一咬牙,弯腰钻进了一饰品柜中。
柜门垂下,遮住大半光线,阴暗逼仄,她蜷缩着身子,极轻地呼吸。
门被推开了。
“将军。”
男声传来,姜惜玉认出这是霍善全的贴身侍卫隗争的声音。
“您的毒……张太医上次偷偷送来的药已经没有多少了。
毒?姜惜玉的呼吸瞬间就沉重了一息,她马上就调整过来。
“嗯。”
过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脚步落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往柜边走来。
姜惜玉紧张极了,下意识屏住呼吸,透过柜门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
小修,增添661字,这章的字数是不是太多了,转场都有几个,我自己看着难受……但是剧情节点卡在这里又正合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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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来霍府断怪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