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惜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
人群渐渐散了。
青黛端着那碗温水回来的时候,只看见自家姑娘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角出神。
“姑娘?”她把碗塞到那妇人手里,小跑过去找姜惜玉,“您怎么了?”
姜惜玉回过头来,神情平静。
可青黛分明觉得姑娘与之前不同,好像多了几分忧郁的气质,但又说不清楚。
“没什么。”她说,“去把咱们的账本拿来,我看看这两年的药材进出。”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跑。
姜惜玉没动,站在门槛边,抬头望天。
那个梦里,霍将军是在两年后他生辰那日急病暴毙。
他死后,边关失守,敌军长驱直入,不到四月时间,她便国破家亡……
姜惜玉曾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却无能为力,可这一次却不一样——她改变了命运。
男人和回春堂的阴谋泡汤了,妇人没有死去,百草堂也没有声名狼藉。
既然这些都能改变……
姜惜玉垂下眼,攥紧了袖中的手——那霍将军的死,是不是也能改变?
大卫的西境由霍善全将军驻守,而在姜惜玉的梦中,这位霍将军会在两年后急病暴毙于霍府。
蠢蠢欲动的西蛮铁骑早知大卫重文轻武、再无良将。
得知霍将军身死,不过蛰伏几月便攻破国门,以不可抵挡之势一路西进打,越过霍家防线后向中原长驱直入。
然朝廷诸将竟的确如蛮人所言,再无良将能够御敌。
沿途的城池接连被占,而姜惜玉所在的关东城干脆城门大开,守将带着兵独自离开,留下一城百姓等死。
远处的街角,有人骑着马经过,马蹄声嘚嘚作响,姜惜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捏地就要渗血。
她抬起头,看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梦里最后看见的刀光。
*
妞妞的手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指节都泛了白。
“小玉姐姐……”她仰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让它们掉下来,“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日光落在妞妞脸上,那双总是明媚的大眼睛泛着泪光,里头盛满了不舍。
“妞妞最坚强了,对不对?”姜惜玉弯起眼睛,伸手替她擦了擦将要溢出来的泪,“坚强的小姑娘不会流眼泪的吧!”
妞妞用力点头:“对,妞妞是最坚强的姑娘,不流眼泪。”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妞妞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扑进姜惜玉怀里哭。
姜惜玉无奈地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使劲眨了眨眼把自己的泪憋回去。
如果可以,她也想一直留在百草堂陪伴大家,可她不得不走……
青黛在旁边站着,眼圈也红了,却还硬撑着笑:“你这小丫头,姑娘是去办正事,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小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妞妞抬起头,眼里水汪汪的。
姜惜玉看着她,认真道:“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妞妞吸了吸鼻子,没再问。
那边老赵正从屋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走到马车边,把包袱放好,又拿了什么东西转身走到姜惜玉身边。
“姑娘。”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闭了嘴,只是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东西,姑娘在外头,兴许能用得上。”
姜惜玉听着老赵的话,拆开手中的布包一看,竟是一包银票。
定睛一看,里面的数目还不小,一看便知是他多年的积攒。
她此行已然是带了不少银钱,他却还犹嫌不够,对自己一向扣扣搜搜的小老头竟给她添了这么多……
“老赵……”姜惜玉抬起头,隐有泪光。
老赵摆摆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姑娘,还有件事,你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
“我知道,自从老爷夫人走后,您就不愿意再碰那些东西了。”
老赵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愿让旁人听见。
“您觉得是他们那些江湖上的事害死了他们,您恨那些,也怕那些。”
姜惜玉垂着眼,没有去接老赵的话。
“可是姑娘,”老赵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那些东西……您爹娘教您的那些本事,该用的时候,就用。”
“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姜惜玉这才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老赵在姜家四十五年了,她祖父在的时候他就在。
她父亲接手百草堂的时候他还在,她父母死在路上,她一个人抱着牌位回来的时候,也是他红着眼眶接的她。
这是一个一辈子行的端坐的直的,踏踏实实的好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前世死的却那般凄凉。
“我晓得的……”姜惜玉点点头,声音很轻。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一字一句道:“活着,带着家人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老赵愣了一下,别过头去,重重地“嗯”了一声。
“快走吧!快走吧!都是要走的人,可别耽搁行程了。”
老赵看那镖局的人目光已露不耐,赶紧催促姜惜玉上路。
说罢又去拿了点银钱给那等着的镖师,怕他们在路上对姜惜玉不好。
姜惜玉蹲下身,在妞妞额头上亲了亲,“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
妞妞捂着额头,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使劲冲她点头。
青黛扶着姜惜玉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上去,回头朝老赵和妞妞欢欢喜喜地挥手。
车轮滚动,姜惜玉掀开帘子往回看。
老赵同妞妞站在医馆门口遥望他们,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此去京洛,千里之遥。
霍善全——梦里那个战功赫赫、却突然暴病而亡的男人,如今应该还在京洛府中,享受着大胜之后的荣光。
前世,他在京洛待了足足一年才回到西境镇守,两年后忽然急病暴毙,直接致使边关失守,山河破碎。
姜惜玉睁开眼,看着车顶细细的纹路。
急病而亡?
她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急病能让少年将军在她面前死去。
*
七日后,京洛。
城中车马如龙,商贩的叫卖声与行人的说笑声混合,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气息。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拐进一条宽阔的巷道,远远就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
姜惜玉掀开帘子往外看。
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匾额上“霍府”五个大字在日光下泛着古朴的光。
她看着府门前的景象,微微挑眉。
大门两侧,或站或蹲,或倚着墙根,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的,少说有二三十号人。
有背着药箱的郎中、腰间挂着酒葫芦的江湖人、拿着罗盘的道士,还有几个瞧着像是练家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精壮的小臂。
“哟,又来一个!”府前好事者朝马车这边张望,“这又是哪路神仙?”
“马车不似京中流行样式,许是外地来的。”
“这年头,谁不想攀上霍将军的高枝儿?”
姜惜玉下了马车,青黛拎着包袱跟在身后。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挤上前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量,咧嘴嘿嘿笑道:
“小丫头,也是想来将军府谋差事的?瞧你这般模样,难不成是来烧火打杂、端茶倒水的?”
周遭众人闻声纷纷哄笑,言语间满是戏谑。姜惜玉神色未变,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对方,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府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见状,当即上前伸臂将她拦下:“姑娘留步。前来投奔府中之人,皆需出示名帖,不知你可有?”
姜惜玉闻言驻足,从容从袖中取出名帖递了过去。
侍卫接过扫了两眼,眉头当即蹙起:“百草堂?还是关东城来的?”
“正是。”姜惜玉淡淡应声。
侍卫将帖子递回,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姑娘见谅,近日前来投效的能人络绎不绝。若无京中名士举荐,将军府按例不能收留,还请你原路返回吧。”
姜惜玉抬眸直视对方,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祖父曾为圣上诊病,蒙陛下御赐‘仁心妙手’匾额。这般缘由,可够资格?”
侍卫陡然一怔,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竟有这般渊源。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此处为何喧闹?”
姜惜玉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从府里走出来,身形清瘦,面容和气,一双眼睛却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
守卫连忙躬身:“岑先生,这位姑娘自称祖父曾得圣上亲赐匾额,要来投奔将军。”
岑先生目光落在姜惜玉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中闪过了然,随即莞尔一笑:“莫非姑娘是关东姜氏的后人?
姜惜玉含笑颔首:“正是。”
岑先生的笑意深了些,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姜惜玉带着青黛跨进府门,片刻后入目是青石铺就的长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枝叶繁茂,筛下细碎的日光。
再往里走,转过一道漂亮的垂花门,便是重重叠叠的院落。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将军府的规整与肃穆,却又在廊下窗前点缀着几盆花草,添了几分温雅。
岑先生引着姜惜玉穿行过数道回廊,最终在一座僻静小院前驻足。
“姑娘暂且在此歇息吧。”他抬手指了指院内,“将军连日操劳军务,身心俱疲,正在静养。待他得空,自会派人前来传唤。日常起居若有需求,尽管吩咐院内下人便是。”
姜惜玉道过谢,抬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院落不算宽敞,却打理得一尘不染。正屋三间规整而立,东西两侧各配有厢房。
院中立着一棵石榴树,花期已近尾声,枝头零零落落挂着几朵残红,添了几分清寂。
青黛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姑娘,这院子倒是雅致,可咱们要在这里等到何时?”
姜惜玉轻轻摇头:“既已到此,便安心等候。如今身在霍府,急躁无用。”
话虽如此,日子却一日日悄然流逝。
转眼十余日过去,府中始终没有传来霍善全召见的消息。
*
姜惜玉每日准时起身等候,最初尚能心平气和,时日一久,心底渐渐生出几分焦躁。她们就像被人遗忘在府中角落,连日来无人过问。
这日,青黛端着食盒从外走进来,脸上满是不平:
“姑娘,方才我在外听闻,那些比咱们晚来几日的能人异士,今日都被将军请去赴宴款待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愤懑:
“还有个自称神算子的江湖人,不过随口奉承几句,说将军身负将星命格,可保霍家世代安稳,将军当即赏了他五十两白银!”
姜惜玉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清茶,神色平静无波。
青黛凑到她身旁,急声道:
“姑娘,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下去吧?圣上亲赐的‘仁心妙手’匾额摆在那里,难道还比不上这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姜惜玉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祖父的御赐匾额的确分量十足,可这里是将军府,并非太医院。
霍善全要的是能为他分忧、上阵效力的实干之人,而非一块仅供瞻仰的虚名牌匾。
一味被动等待,永远不会有人留意到自己。
可贸然登门自荐,又该如何开口?
直言自己能预判他日后会染上急症,或是道出自己乃是重生之人?
这番说辞太过荒诞,任谁都不会相信。
姜惜玉垂下眼眸,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窗棂,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动静。
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隐约的呼喊,听不真切内容。
不多时,几名丫鬟神色慌张地沿着墙外回廊快步跑过,裙裾翻飞,满是惶急。
姜惜玉当即对青黛递了个眼色:“去问问出了何事。”
青黛心领神会,立刻快步出门打探。不过片刻,她便匆匆折返,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
“姑娘,出大事了!霍二小姐突发急症,府里的几位大夫全都束手无策。将军本打算派人入宫请太医,可偏巧太后龙体欠安,太医院众人尽数入宫侍奉,根本抽不开身,没人肯前来府中诊治。”
姜惜玉心头一动,眼前仿佛闪过一丝转机。
“可是霍将军的亲妹妹?”她出声确认。
“正是!”青黛压低话音,“府里的下人都说,二小姐血流不止,如今已经昏迷不醒。府医坦言,再拖延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机会就在眼前。姜惜玉定了定神,抬手轻拍青黛肩头,提着裙摆朝外走去。
青黛一愣,连忙快步跟上。
二人托相熟的丫鬟引路,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人声鼎沸的院落前。
廊下挤满了丫鬟仆妇,众人交头接耳,个个面色焦灼,几名胆小的下人甚至已然低声啜泣。
正屋门前,几名府医围站在一起,眉头紧锁,低声争论着救治之法。
人群之中,一道玄色身影格外醒目。
男子身形挺拔如松,脊背挺直。
仅是一个背影,便自带凛然气场,周遭之人都不自觉地屏气凝神。
许是察觉到身后动静,他骤然回身。
姜惜玉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个俊朗得近乎严厉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脸色微微泛着苍白,唇色也比常人要深一些,透着一股与挺拔身姿不同的倦怠与虚浮。
几乎立刻她就认了出来,那就是名镇大卫的少年将军——霍善全。
3.9晚小修,增添3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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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远行京洛遭冷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