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徐薇钰二人便再次踏上前往长沂城的路途。
出了玉泉关,繁华笙歌隐韵在马蹄与车轮的合奏声中远远褪去。
徐薇钰能明显感受到他们走得越深,沿途便越是荒凉清冷。
赶路途中略显枯燥,与前几日大差不差。
徐四依旧承担着大部分的驾车工作。
此外,除去啃干粮,他还会偶尔猎来野味,中间徐薇钰倒是自告奋勇备做了一次饭,奈何设备简陋她实在用不顺手,最后也还是由徐四包揽了。
意外发生在两人走过又两座城池,即将抵达下一座城门口的时候。
“喂,你们!”
粗犷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徐薇钰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
但她没立刻下去,只微微掀起隔帘的一条缝朝外望去。
是一伙布衣脏污,手持棍棒甚至锹镐的男人,他们皮肤粗糙、面色凶狠,此刻正挡在路中央,合围着他们的马车。
徐四手中还握着缰绳,掀起眼皮望去,那冷淡又不屑的模样似乎激怒了对方,为首一人又提高音量喝道:“耳朵聋了吗?听见老子喊你们,还不赶紧滚下来!?”
闻言,徐四目光愈发冰冷,连带着周边气场都凝冽几分。
徐薇钰依旧没什么表示。
无他,对方这配置跟他们刚出金城时遇到的那伙人比起来实在是差太多,一看便不是徐四的对手。
但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叫嚣的声音继续传来:“把你们的财物还有粮食都留下,老子留你们一条生路!”边说着,边威胁着挥舞手中的武器走近。
徐薇钰看到徐四的手已经放到了剑柄上。
“哎……”她刚想说不至于此,但对方速度更快。
利剑出鞘的清鸣声在一瞬间响起,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断木闷响、和布帛纤维锐裂的“嘶啦”声。
随着截面平整的木块“咚”一声砸在沙土上,画面仿佛彻底被按上了静音键。
“……”为首那人瞪大双眼,神色从迷茫、不可置信再到惊恐。
他胸前敞开的衣物和一线血痕正昭告着对方随时能取走他性命这个事实。
“嗒”一声,是徐四的剑重新入鞘。
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太快,为首那人压根没看清徐四是怎么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他们同时缴械的。
血液顺着皮肉向下流的感觉那么明晰,激得他瞳孔都难以控制地上下颤动。
求生的意志让他迅速转变了姿态,他毫不犹豫地抛下手中剩下的断棍喊道:“大人饶命啊!”
领头人的开口求饶惊醒了剩下那群人,他们急忙放下武器,都生怕自己慢了,七嘴八舌地跟着道:“饶命啊大人!”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徐四没理他们,而是转过身对着徐薇钰的方向请示了句:“要怎么处置他们?”
“……”
处置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她掌控着那群人的生杀大权一般。
徐薇钰掀开了些帘子,方便她更好查看外面的情况。
徐四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一身装扮与两人初见时类似,黑色面罩覆盖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眼睛看向她。
他的背后是战战兢兢不敢妄动的拦路众人,此刻已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嚣张。
徐薇钰角度把控地正好,一面恰好与徐四对视,一面居高临下着能看到那伙人的脸,而对方却只能看见她的衣裙。
徐薇钰想了想,先是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车?”
听到她问话,那伙人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他们唯恐这个不知名女子开口就要取他们性命——毕竟那个黑衣男看起来就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为首那人悄悄瞥了眼背对着他的徐四,也不敢有别的想法,谄媚道:“我们、我们是从长沂城来的难民,一路流离至此,只是想、想找些吃食填饱肚子而已啊!”
徐薇钰扯扯嘴角,难民?行径跟土匪似的,刁民还差不多。
不过他的话徐薇钰还是有些感兴趣的,毕竟对方从长沂城出来,对那边的情况应该会有些了解。
她正打算继续问,余光却瞥见徐四上前了两步。
徐薇钰思绪被打断,怔愣着目光追随他的动作,不知他为什么突然上前来。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徐四伸手搭在她撑帘子的左手下方,替她停住了垂帘下收的趋势。
徐薇钰对上徐四漆黑的眼,沉默了片刻,在他沉静的目光中放下了左手。
徐四做完这些又安静地充当着背景板,徐薇钰略调整了一下思绪,又瞥了眼徐四才重新问:“前线战事已经紧张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们悻悻不做声。
徐薇钰没看出他们哪里像流民,一群青壮年,在被徐四打服之前还在中气十足的劫道,这样的团伙何至于到不得不背井离乡另寻庇护的地步?
她顺势威胁:“你们最好如实说,否则……”
徐薇钰恰到好处的停顿提醒着他们,自己的性命还握在自己两人手里。
领头那人真想抽自己两下,踢到铁板惹了这么两尊大佛。
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他只能苦着脸,老实回答:“其实、其实我们是为了避开征兵,逃出来的……”
他似乎也知道这件事不光彩,讪笑着越说越小声。
徐薇钰蹙眉。
没听到她回答,他们有些着急,后排有人跟着开口:“但是……!也不能怪我们啊,您有所不知,西域那群人用的毒太可怕了!”
有人起了头,更多人开始跟着倾诉:“是啊,前线那些将士,全身都溃烂了,别提多吓人了!”
"而且我听说了,根本没有办法救治。"
“我不想也变成那样啊!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想活下去呢!”
徐薇钰没回答。
说实话,她被系统强行架来,对系统本身和这个世界都很难有好感。
她的医术能救下很多人不假,她也愿意救那些人没错,但她没有办法坚定地说:自己毫无私心。
因为哪怕是此刻,比起担心前线的将士们,她更担心的是任务完成不了,声誉值被系统清空;更担心他们六个人要被永远困在这里。
但就他们透露出来的状况来看,她和徐四必须要加快速度才行了。
徐薇钰瞥了眼面前众人。
他们并没有什么损失,加上这伙匪徒已经被徐四教训过,她也就无心再纠缠于此。
她就事论事:“将你们前面劫的财物全数归还,并保证此后不再犯,我便放你们离开。”
众人自然是满口应下,讪笑着连连道歉。
为首那人谄媚至极:“是是!小人立马去办!”
“多谢您高抬贵手……”
后排的人跟着赔笑:“我们保证不再犯……”
“……”
徐薇钰懒得多听,她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转向面前的徐四。
他们两人离得近,她能完全看见徐四一错不错对着她的目光,那底下是一片认真与平静,正等待着她的指令。
马匹等得久了,略有些焦躁地踏着步,哼哼着嗤出鼻息。
“徐四。”徐薇钰喊道。
徐四轻声回应:“是。”
徐薇钰道:“我们加快速度,立刻出发。”
“好。”徐四点头,放下了一直支撑着的车帘,转回去驾车。
准备出发前徐四隐秘地朝某个方向送了一眼,那处树静风止、静默无声。
徐四收回视线,策动缰绳“驾”了一声。
那伙人连忙让到一旁去,弓着腰目送他们远去。
“嘿嘿,您慢走。”
“慢走啊大人!小人立马去办!”
“……”
为首那人笑容消失。
身后有个少年挠头问道:“王哥,咱们咋还啊?”
被称作王哥的人扭头给了他一个爆栗,“还个屁!”
他怒骂了好几句。
“个臭女人,还管上老子了!”
“继续劫!等手上银钱多了,老子带你们去那个玉泉关好好快活快活。”
远处树间簌簌声响。
马车提速之后徐薇钰坐得并不舒服。
但这也是她提出的时候就预计到了的,为了能尽快赶到目的地,徐薇钰安静待着、一声没吭。
快到目的地了,徐四开口:“再往前不远就是他们的驻地,马车不适合开过去。”
徐薇钰脑子里只有“终于要到了”这几个字。
她回应了声:“好,我们步行。”
说着,她将帏帽带上,提起准备好的包裹下了马车。徐四正站在原地等她,见她下来,顺手将包裹接了过去。
徐薇钰点头致意。
两人安静走了一段路,直到不远处出现了身穿甲胄的士兵。
看见两个不知身份还遮头盖脸的人出现在驻地附近,守卫很快戒备起来。
“站住!什么人!?”
听见对方的话,徐薇钰很识时务的立刻停下脚步,她迎着对方警惕的目光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握着武器。
“马上离开此处!”守卫眉头紧皱,继续呵斥。
对方语气凶狠,徐四神色略显不悦。
徐薇钰倒是没什么感觉,她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举了起来:“这位大哥,我是被派来支援你们的。”
那守卫眉头皱地更深了,但他还是边紧盯着徐薇钰边慢慢靠前,直到看清她拿出来的令牌。
上面写着——“陆”。
守卫一愣。
陆将军?
陆将军派人来支援他们了?!
他身体颤抖,好不容易才将视线从令牌上挪回面前两人身上。
他们一人白衣似雪不见真颜,一人黑衣飒飒唯露寒目……怎么看都不太像军营里的人。
但他不敢赌。
万一对方真的是陆将军派来的人,是来帮助他们的,他将人赶了出去,那才是难辞其咎。
徐薇钰维持着举令牌的动作没动,透过纬纱观察对方的神色变化。
那守卫挣扎了下,最后还是对着面前两人道:“随我来吧,先去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
徐薇钰微笑:“有劳了。”
两人跟着守卫朝营地方向走去。
有人带路,周边的士兵没有再上前阻拦,而是沉默着目送他们。
徐薇钰目光掠过四周,知道她和陆嘉禾的计划算是通过了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