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钰承认,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她便将自己同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划分开了界限。
她在现代的时候,是养父一手把她抚养长大、为她启了蒙。
所以长大后,她义无反顾地考上了他任职的那所医学最高学府,正式拜其为师,并加入了他的课题组。
其实说是养父也算不上,毕竟对方从来没有以她父亲的身份自居过……但徐薇钰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组里认识的同窗、无话不谈的闺蜜,还有苛求锤炼而来的精湛技艺,伴随着她苦乐交织的回忆一起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们被徐薇钰充作情感的寄托和支柱,从此回家变成了她最大的目的和最深的渴望。
她想回到熟悉的人身边,她想回到让自己放松的环境中。
所以她虽然身处这个世界,却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不自觉地把这个世界的人当做棋子、当做工具、当做收集声誉值的一种途径。
徐薇钰忽然想起她立下希波克拉底誓言【注1】的那个时候。
她亲眼见过太多虔诚的祈祷;她曾因为手术失败、患者离世而跟着亲属一起流泪;也曾因为第一次独立完成全套诊疗而自豪不已。
她想起来了,是生命始终珍贵。
杨树、还有那些跟他一样为了家国而在前线奋战的士兵们,那些迎着恐惧勇往直前的义者,让徐薇钰意识到他们和现代人原来没什么不同。
一样那么鲜活、那么勇敢、那么热爱生活。只是他们不生活在她的那个时空,仅此而已。
徐薇钰面上还带着一丝复杂的笑容,她看着伍老,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把情况比较紧急的伤员安排过来吧,时间还早,我再治一个。”
伍老定定看了她一会,转身招呼学徒:“把秦组长送到林大夫的诊间去。”
两名学徒应下,立刻行动起来。旁边康大夫听到动静也靠了过来。
伍老转回来对徐薇钰道:“秦组长是最早中招的一批,情况比较严重。”
徐薇钰点头。
康大夫沉吟片刻后开口:“秦组长是杜丰副官的亲信,他们有次整队中了埋伏,除了他和杜副官,其他人都没能回来。”
氛围一时沉闷。
学徒将他们口中的秦组长运到了小帐篷那边。徐薇钰走进里间救人,徐四替她守在外面。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打扰她了。
秦组长中毒的时间更长,状态确实要更糟糕些。
这场耗费了徐薇钰更长的时间,等到她将人包扎好出了系统空间,外面天色已经全暗了。
两场手术连做下来,徐薇钰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感到疲惫了。
她撩开帘子出来后,第一时间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的郁结叹了出去。
徐四听到动静很快转过身来。他原本执剑抱臂而立,见她出来,立刻将手放下,笔挺站定。
徐薇钰顺嘴问道:“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
徐薇钰“哦”了一声,道:“那我们歇会吧……聊聊天什么的。”
徐四一向听她的,闻言认真望向她,等她开口。
徐薇钰被他严阵以待的模样逗得一乐,“别那么紧张,就当朋友之间说说话。”
说着,她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找到室外放了椅子,里面又有伤员在休息,她干脆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坐着聊。”她站累了。
徐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树枝粗壮,她坐上去不会摔。
于是道:“好。”
两人来到树下,徐薇钰摘掉口罩,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但还没等她找到位置开始爬,徐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来?”
徐薇钰扭头看他,一边疑惑好奇一边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体验了一把飞起来的感觉。
只见徐四在得到应许之后低声说了句“冒犯”,然后揽住她的腰,运功借力,轻盈跃上了去。
树上,徐四单膝跪蹲固定身体,接着腰腹发力,又轻又稳地将徐薇钰放坐在其中一根粗壮枝干上。
“?哇塞。”教练她也想学这个。
坐在高处能看得很远,月亮高悬照着地面上连片的烛火营帐,不时有微风吹来,带起她的衣裙在树叶沙沙的声响中飘荡。
徐薇钰欣赏完风景,侧目看向徐四,见他仍盯着她不动作,便拍拍身侧位置道:“快坐。”
徐四听话调整位置的时候,徐薇钰也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两人的背影在树影间并立,徐薇钰道:“你知道吗,我一开始只是想得到某个人的认可才决定成为医者的。”
她话题提得突兀,仿佛真的把他当成好友在闲聊。
“但真的接触以后,我反而真心喜欢上它了。”徐薇钰轻轻的笑,她的眼里倒映着繁星的晶亮,似乎还带着些释然。
她想用自己的毕生所学去挽回能挽回的所有生命,就在这个世界。
她想为了那个最初的、感动着她深耕于这条道路的纯粹理念而奋斗。
徐四望着她的侧颜,有一瞬间的怔愣,“……我也是为了一个人,才坚持到现在的。”
徐薇钰哼笑了一下,歪头侧看他。
她没对他的话做评价,只道:“那如果我说,我把你留在身边是有别的目的的,说要治好你也是有别的目的。你怎么想?”
徐四对上她平静的眼睛,本来要脱口而出的“我不在乎”突然哽在喉咙里。
他重新思考了好一会,才说:“……我留在你身边也有别的目的。”
徐薇钰点头,深以为然。
接着又忍不住笑,“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聊?”
“怎么总学我说话?”
夜风将她的笑声送进徐四耳朵里,激起他神经末梢都颤栗。
他上一次见到她这样开怀大笑还是她在金城,和那位陆家二小姐亲昵地凑在一块聊天的时候。
他也可以像这样让她感到高兴了吗。
但……“没有不想聊。”他低声说。
“我的确有私心,但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徐薇钰轻轻晃着腿。
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和观察,她倒是可以确定对方说的是真的。
徐四想了想,又道:“那些士兵,还有那个老头,都为你的医术折服。”
“你很厉害,非常厉害。”
总有一天你的美好会被更多人看见,你的名号会响彻各处。那时,所有人都将为你倾倒。
徐薇钰说:“伍老听见了,又要气炸毛的。”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的交谈。
“哎呀,找你们半天啦!”康大夫的声音传来。
“你们怎么跑到那去了?”
徐薇钰顺着往下望,康大夫正用袖子擦着汗。
徐薇钰:“是康大夫啊,怎么了吗?”
康大夫略显无奈:“我是来喊你们用膳的。”
听他这么一说,徐薇钰才突然觉得自己饿了,她今天高强度工作了那么久,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于是她应道:“我们马上下来。”
说完,她看向徐四。徐四便和刚才一样,抱着她的腰从树上轻盈地跃了下来。
康大夫在下边等着两人落地,笑眯眯道:“林大夫,你现在可是咱们这的大名人呀。”
“不敢当,我们快过去吧。”
康大夫边在前面带路,边说:“哪里的话,现在整个军营都知道来了个神医,你不必自谦。”
接着,他又问:“秦组长如何了?”
徐薇钰点点头:“很顺利,就是后续治疗得劳你们花些心思。”
康大夫哈哈一笑,“放心吧林大夫,最困难的一步你替我们做了,剩下的我们也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也就是将军他们忙着出兵进袭,不然必然要亲自赞赏你的。”
“不过,等到将军大胜而归,办上庆功宴,那叫一个双喜临门啊。”
三人回到伤员营那边,伍老他们已经在等了。
营帐里的将士们需要休息,没等他们一块用膳。所以席间除了徐薇钰二人便只有伍老、康大夫还有几个学徒。
他们边聊边吃,几个小学徒对徐薇钰相当佩服,艳羡地夸了许久。
简单吃完晚饭后,徐薇钰便和徐四慢慢散步回为她准备好的房间。
这一整天又是赶路又是救人的,很是累人,所以她一回到私帐就洗漱完躺下休息了。
但睡到一半,她便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徐薇钰打着哈欠揉揉眼睛,起身披上外衣,打算到外面看看怎么回事。
营地里数不清的火把亮燃着,炽热的橙光映照在一张张泥汗混浊的脸上。
卓思源面色铁青,旁边是半边肩膀都被鲜血染红的陈合德。
陈合德裸着上身大刀阔斧地坐在那,剪开的上衣被丢弃在一旁,狰狞的伤口外翻着血流不止,负责值夜的学徒拿着医箱跑到旁边,想要替他处理伤口。
年轻学徒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完全独自面对这种情况,明显有些无措,面前又是职权最高的总兵大人,他连手都有些发抖。
陈合德直接抬起尚好的手阻止他,“不用管我,先去给杜丰看。”
闻言,学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伤员。
不看不知道,杜丰伤得明显重很多,他左臂齐断,断口处的加压布条根本不足以挡住血流的势头,红色无声洇湿衣衫,人早已昏迷。
【注1】希波克拉底誓言是医学伦理的奠基性文件,它确立了医生行业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现代医生群体在入行时会宣读它(或其衍生版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