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她伸手用手背探了探少年的额头。
杨树的视线跟着面前的纤手移动,在它搭上自己额头后,转而看向徐薇钰本人。
面前人一身白衣似雪,脸上戴着他从未见过的遮布,大小正好罩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形贴合地包到下巴,两条绳子分别从脸颊两侧伸出,绕到耳后固定住了它。
杨树隐约记得,在他还能留存着些清醒意识的时候,看到那些替他上药的大夫们用的都是普通的白布遮面,与她戴着的截然不同。
杨树出神的这会功夫,徐薇钰也测好了他大概的额温。
她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手,一垂眸便对上了杨树闪烁不安的目光。
她温声道:“体温也降下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树闻言微微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她的问题:“嗯……我、我好像,”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却表现的更加不安了,“好像没什么感觉……”
杨树有些惊恐了。
他能看到自己身上被重新包扎好了干净的绷带,但那些即使在昏迷的浑噩中都始终伴随着他的浑身灼烧的感觉,还有伤口反复溃烂带来的痛楚都消失不见了……
寂然得好像身体已经不属于他。
徐薇钰听了他的描述恍然大悟,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点点头。
见人满脸不安,她出言安慰道:“别担心,大概是麻药时间还没完全过去,这是正常现象,一会就好了啊。”
杨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视线不自觉放在面前这个浑身都透出圣洁感的女子身上,她神色平静如水,低垂的眼眸看向他时似藏悲悯。
徐薇钰朝一旁走去,掀起盖在上面的白布,下面赫然是她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的药品。
药品外包装上印着专业的名称,徐薇钰并不打算直接把它们交给伍老他们。
杨树仍平躺着,只能从余光中大概看见她站在那边,另一个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则是正对着他站在门口不远处。
他听见徐薇钰温和清丽的嗓音从那块奇怪的遮布下传出,语调轻松,似在闲聊:“你看起来很年轻啊,今年多大了?”
她边问边戴上新的手套,将那些锡纸包装好的药品从独立的容间中剥出,再按照功效分别放在她准备好的两个盅瓶中。
杨树听到她问话又是愣了一会,才急忙回道:“已经及冠了!”
那不就是古代的弱冠?徐薇钰在做事的间隙想了想,按现代的算法应该是20岁左右吧。
想着,她有些惊讶地打量杨树,他个子不高,身上也只有一层很薄的肌肉,看起来瘦瘦的,像个未成年的小少年。
“嗯……看起来不太像。”徐薇钰这样说道,抬眸瞥了他一眼又收回。
杨树能听出她的语气里没有轻视,似乎只是单纯的惊讶。
他又观察了眼面前的两人,一个纤细高挑、面色莹润,另一个则是身形高大,凌厉的肌肉下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他不由得揪紧手下的被单,犹豫答道:“长沂城是贫寒之地,父母去世的早,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养活。”
“我比他们大,吃得少些就行,但他们俩还在长身体呢。”说着,他有些艳羡地又看了看两人的体态。
他大抵是没什么希望再大幅长高了,加上如今重伤初愈,更是体弱非常。
就是不知道弟弟妹妹们将来能不能有这般强壮健康的身体。
杨树这一生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在这块贫瘠的边境土地上深深扎根,并在拼命汲取养分顽强生长的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为弟弟妹妹在炽阳直映的秃空下撑起一片阴影。
徐薇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你是长沂城本地人?”
她本来以为对方是一开始就跟着陈合德的士兵,现在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在这边临时征的吗?
果不其然,杨树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是的,我是在长沂城长大的。”
徐薇钰直接问道:“所以,你是在大军来到长沂城之后才参军的?”
杨树又点点头:“对。”
徐薇钰手上动作顿了顿:“可以跟我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吗?”
杨树没拒绝,他眼神看向上方,慢慢回忆道:“一开始,大军来到长沂城,兵强马壮的,在将军的带领下屡战屡胜、一路顺利。”
杨树口中的战局画卷在徐薇钰面前展开,她仿佛看见了陈合德率领大军压进敌方阵线,势如破竹的意气风发。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情况突然变得很糟糕,甚至到了需要在城中征召适龄平民上战场的地步。”
“然后我就去征召处了解了一下情况,这才知道是因为出现了一种奇毒,军医们也束手无策。”
徐薇钰准备的这批药片份量不多,很快就剥完了。
她边听边做完手上的工作,接着把盅瓶的盖子扣上。然后双手撑在桌沿歪头看向杨树。
面前这个小将士憔悴的面容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
徐薇钰声音放的很轻:“你已经知道了那毒没有解药,还是去了吗?”
杨树在旁边回应:“因为……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如果城破了,大家都会遭殃的。”
“没人知道西域那些人进城后会做些什么。”
“总要有人去的……我年龄正合适。”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而且我去的话,家人可以拿到补贴。”
徐薇钰神色复杂,她走到杨树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额脸。
他看起来还带着些营养不良的稚嫩,面上皮肤却很是粗糙。
“……你是个很勇敢的孩子。”
杨树在她抚上来的时候轻轻闭上眼睛。那手掌给他带来了久违的温暖,让他鼻子都有些微微发酸。
他缓和了一下情绪,听到徐薇钰问他:“你后悔过吗?”
杨树睁开眼,摇了摇头:“不后悔,但……还是有点害怕的。”
“亲眼看到伤重不愈的前辈们后,大家都变得有些恐慌,我也一样。”
“加上迟迟没有情况好转的人出现,所以即使总兵大人严令频出,士气也逐渐变得低迷。”
一群临时被征召入伍的孩子们会感到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但徐薇钰能想象到,一群心存顾忌的将士,在战场上必然会节节败退。
她又想起在快要到长沂城的时候遇到的那伙人。
他们在知道情况后,没有应召入伍,而是选择早早地跑了出去。
徐薇钰看向杨树,心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杨树没注意徐薇钰的神色变化,对着她感激地说道:“姐姐,你有办法救我,也一定可以救大家的吧?”
徐薇钰迎上他湿漉漉的纯洁眼眸,慢慢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嗯,姐姐会救你们的。”
杨树闻言也笑起来,弯起的眉眼展现出他此刻有多开心。
徐薇钰正视面前的男孩,一个关爱幼小、充满热血,会感到害怕,但又不会轻易退缩的……有血有肉的人。
徐薇钰垂着眼,一时没说话。
她在片刻思考后转身对徐四道:“我们现在过去找伍老,顺便把这孩子一起送回去。”
徐四朝她点头,然后走上前来把杨树打横抱起。
徐薇钰在一旁亲眼看着杨树的目光从疑惑转变成震惊,不由有些好笑。
徐薇钰拿上一旁装好的两瓶药,跟在徐四二人身后朝大帐篷走去。
还隔着一段距离,徐薇钰便看到伍老正手舞足蹈地指挥着学徒们。
“伍老。”他们三人走近,徐薇钰开口唤了声。
伍老很快转过来,见到是她,激动喊道:“林微雨!”
接着他滞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神色几转:“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能解决吗?”
徐薇钰闻言笑笑,安抚道:“别担心,没遇到什么问题。”
“我已经把药带过来了。”她接着说。
“……什么?”
伍老愣了片刻,然后瞪大了双眼,又惊又喜:“已经做好了?!这么快!?”
徐薇钰点点头,然后左右手各拿着一个慈瓶,递到伍老面前,“在这里,有两种药,各二十五份。”
她抬起左手的那份,“这份是退热的。”
接着又举了举右手的那瓶,“这份是解毒的。”
伍老眼神晶亮,盯着她手中的两个药瓶挪不开眼。
徐薇钰:“具体如何安排,您决定就好。”
伍老艰难地将目光从药瓶上挪到她脸上。
这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神色复杂,但他没有问别的任何问题,只诚恳说道:“林微雨,我替这些将士们谢谢你。”
听到伍老这么说,徐薇钰笑着摇摇头。
其实按照她一开始的预想,是今天先给一个伤员做完手术,展现出她的确有能力治好他们,然后等到晚上,再将药品给伍老。
这样一来,伍老他们行动起来给伤员进行分组的时候,那些将士们必然会陆续得知这个消息,他们那被绝望和恐慌绷紧许久的精神图网会因此迎来一次巨大的冲击。
加上她有意安排的时间上的延迟满足,他们在不安与希冀交织等待的途中,会无意识地将期待值拉得很高。
……换句话说,她从始至终都是从声誉值的角度出发的。
可现在她转变想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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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