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维带着水囊俯首认罪,而贺拾阶寻了马医过来。
马医闻了闻水囊,又查验马的证状,起身回禀道“大人,天气起暖,水囊中被人下了药浇在草上,喂给了马,如此便将马毒死了。”
人证物证据在,很快燕维被刑部带走,按令杖责七十,徒一年半。
事情也已了结。
燕忱声寻向封萱凝,当着众人,守约俯身行礼道“此次是忱声失礼,误会了封四小姐,还请四小姐见谅。”
“不日,忱声定登府致歉。”
封萱凝望着他,道“方才燕小公子亦替我与姐姐仗义相助,也算并无亏欠。”
“此事早已了结。”
少女眸中的红痕还未消退,却宽容又大度,燕忱声看在眼里,更觉愧疚。
他道“封四小姐温软善良,是忱声之错。”
封萱凝回至府中,便收来了燕府的歉礼,满箱的银两。封瑄妍平复完了幼妹的心情后,总觉得忘了什么,待看见封萱凝桌上的小沙燕,才恍然发现自己和沈越的蝶鸢忘记问贺拾阶要回来。
江和女子的私物当不能随意留在别人手里的,这般想着,封瑄妍便写了一封书信予贺拾阶。
请他将蝶鸢送来。
封泠拿着信出了屋门,正巧碰见了前来看望女儿的封夫人。
封泠慌忙将信压在手下,行礼道“夫人。”
宋臻注意到了封泠的动作,看到她手下压着的那一封信,问“这是送予何人的信?”
好端端的三女儿要给何人写信,莫不是今日清河畔相看上了哪位俊俏小郎君?若是,她该知道是何人,家世品行相貌如何。
不对,也该小郎君先来写信呀。
封泠纠结。她怎么能将小姐的吩咐擅自告诉夫人呢。
宋臻柔声劝道“说与我听,我不会批评妍儿。”
封泠捏紧了信,可夫人一直注视着她,似是只要她不说出来就誓不罢休,封泠顿了一会,行礼道“回夫人的话,这是予贺小公子的,小姐的…”
宋臻突然将她话语打断,摆摆手开怀捂着脸笑道“快些将信送去吧!年轻人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
“好好办好你小姐交代的事。”
“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京中数名年轻后生,她就对贺府的小公子最满意,这孩子家世清白,府中关系简单,待人温和谦逊又学富五车,如今年纪轻轻更是夺名杏榜,况且是打心底喜欢自己三女儿,她如何不对贺拾阶满意。
这不,今日贺小公子亲自送了清河鲜美的鱼过来。
她想了想,便邀贺小公子陪三女儿去放纸鸢。
这么好的佳事,真的就成了。
宋臻高兴地一拍手。
那一声响亮的鼓掌似拍进封泠眼里,封泠怔了下,瞬间意识到夫人这是误会了,她连忙出言解释“夫人您…”
误会了。
宋臻却是一把推开了门,将她关在了门外,只留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夫人怕是真的误会了。
屋门关的紧,封泠呆呆立了一会,咽下了那句被堵在喉咙的话。屋中的封瑄妍和封萱凝一头雾水地看着母亲脸色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位姐妹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摇了摇头,不知所云。
此时,朔京城南的平杨巷里,俩名少年将马栓在一旁的梨树下,便落座对面的茶铺。
茶铺简陋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门口摆了几张木桌板凳,供口渴的行人前来喝茶。
小二上前“两位客官,本店有桂花糕和茶水,请问需要些什么?”
萧彻淡淡道“一壶凉茶。”
“好嘞。”
“外加一碟桂花糕。”裴少珣补充道。
“好嘞,两位客官稍等,马上来。”
裴少珣拿着他买的两只洪蝠,叹了叹气,可惜道“可怜了我的小洪蝠,都没来得及飞,就随你离开。”
萧彻瞥了他一眼“现在风很大,你将其系在梨枝上,一样能飞。”
裴少珣“……”
“本公子好心给你带了一只。”
“简直不识好人心。”
说着,裴少珣将洪蝠推向萧彻。
萧彻挑剔地看了一眼那只丹红点缀,粗糙无比的黑色蝙蝠,冷淡道“不必了。”
“你自己留着吧。”
这语气听着古怪,像淬了一层冰。
裴少珣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醋味。
他摸了摸下巴,凑近萧彻,笑眯眯道“萧彻,话说,你马上那两只蝶鸢是抢哪名女子的?”
“莫不是封三小姐?”
萧彻抬眸,咬牙吐出一个字“滚……”
小二将茶点端上桌“客官,您的茶和糕点。”
裴少珣道“多谢。”
待小二走后,裴少珣又贱兮兮道“今日呢,我见到树上挂着一只精美绝伦的紫金蝙蝠,我还听闻呢贺小公子今日清晨便给封府送去了几条肥美的清河鲜鱼。”
他原先还奇怪萧彻为何将纸鸢挂在树上,也是后来才看清萧彻骑马带着的人是贺拾阶。
燕忱声的事他已然知晓。
萧彻急匆匆的样子原是为了去护封三小姐啊。
裴少珣伸手斟了两杯茶,自视清高地提点道“萧兄,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有封大人这一好师父,更该努力了呀。”
片刻,萧彻忽而一笑,他从袖里掏出一瓶精致小巧的白瓷瓶。
“她送的,”少年神色清白,云淡风轻问“你有吗?”
“噗”裴少珣一口的茶全喷了出来。
色泽黄亮,美味诱人的桂花糕不幸遭难。
他擦了擦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萧彻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裴少珣愈发不可思议。
片刻,少年神色漠然低沉。
可惜如今他与柏宜兰从没机会说过一句话。
不如说,柏宜兰与他并无真的相识。
裴少珣借茶消愁,喝了一杯又一杯,第四杯时,萧彻按住了茶壶,裴少珣叹了口气道“我遇见柏二小姐时,她还未有婚约,可当我意识到喜欢上她时,已然是错过了。”
“萧兄,你莫像我一般,错过了喜欢之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遗憾的味道,萧彻低眸,似觉过喉的茶水亦莫过于此。
上一世他不仅错过了她,更害死了她。
萧延利用他和赵隽衡,灭了封府满门。
萧彻突然一顿。
萧延为何要灭封府满门?
是封宬知道些什么吗?
那裴敬右呢?封宬与裴敬右交际甚好,又皆是刑狱官员。
萧彻突然想到裴敬右一直以来都有咳疾,到最后已是告病家中了。
如今裴敬右只是时而咳嗽,顶多因心事冗杂,病起告假两日,称不上那般严重。上一世这个时候离病变时仅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如何那般严重?
案件都是同时过手刑部和大理寺的,刑部定有萧王的人。
莫非是萧王从中下毒!
韩言中,是韩言中吗,张荀曾对他提起此人惯会装腔作势,一介侍郎就敢顶撞尚书。
念及此,萧彻问“裴大人可有于家中提起刑部的事?”
裴少珣摇了摇头,毫不犹豫道“怎会。父亲刚正不阿,从不在家中提起公务。”
默了,裴少珣问“萧兄是觉得刑部有事?”
萧彻点头。
裴少珣想了想,神色乍然变得凝重“萧兄还记得先前拜托我查找刑部新案之事?”
“记得。”
“那天我在家中询问父亲最近可有新案,父亲不知,次日便提早结束告假去刑部复职。称闲暇时,我亦前去刑部为萧兄查找新案,却碰到一只鸿雁从刑部飞出,我起疑追去。”
顿了顿,裴少珣低声“它飞入了萧兄你父亲府邸。”
“第二日便是李良醉酒溺湖。”
“能在刑部随意这般放鸟的,唯有父亲和韩李两位侍郎。”
剩下的话,裴少珣不知道该如何说了,萧王是萧彻的父亲,在京中更是因右臂一伤之事,深居简出,自暴自弃。
如今作为朋友却对好友的父亲起了疑心。
萧彻默了默,没有说话。
“还有,”裴少珣想起什么,补充道“汲州的案件,封大人举荐萧兄前,韩侍郎举荐了徐正权。”
“父亲是刑部官员,因汲州一案备受牵连,韩言中作为刑部侍郎却举荐了与他毫无相干大理寺的人。”
“所以我想…”
裴少珣话意未尽。
他认为那名放鸟的人是如此可疑的韩言中,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至于李良,或许是他太明目张胆,扰到萧王清静了。
萧彻是正四品官员,可他作为萧王庶子也因此被天子特旨免朝,公平起见,徐正权亦被连带了。
萧彻转着手中的茶杯,眸光晦暗不明“裴大人在诏狱兴许比在刑部更安全。”
上一世裴敬右从没入过诏狱,如今看来,或是他拜托裴少珣查案,裴敬右提早入职,才引得此些事吧。
裴少珣蹙眉“你是说……”
萧彻反问“裴大人咳疾不断,你说刑部的公务会留给谁?”
裴少珣眸光狠狠一震。
萧彻道“裴少珣,陛下能让你短短三年便官拜兵部侍郎一职,想来对你青睐有佳。因此,陛下将你父亲押入诏狱,或是为了保全他。”
“陛下如此了解刑部。”
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李良是陛下的人,而韩言中则是萧王的人。”
萧彻说得从容,目光冷静,毫无多余情绪波动。
裴少珣脑袋一翁,他抱着如烟火爆竹的脑袋,难以置信,短短时日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不识官海浮沉狡诈的年轻少年官员着实有些接受不过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父亲的咳疾竟是受人所害,这么些年,父亲手底竟亦没有一个身世清白的。若非父亲太过正直,兴许裴府早已被陛下灭门了。
那萧兄呢?为何如此坦然面对此事。
萧彻十五岁那年才被萧王寻回京,三月后,他与萧彻在刑部架阁库结识。
陈年往事似被人轻轻翻开,如架阁库中那束照在卷宗上多年的陈光许人留意。
那时的裴少珣因家世的缘故,自幼便向往刑部,裴敬右亦乐得如此,常常借给儿子令牌以便他随意出入架阁库翻看案件。
一日,裴少珣向往常一样出示令牌,与吕轲伯伯打了声招呼,便进入刑部,寻了一卷案宗,靠着窗坐下来翻看。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翻找卷宗的沙沙声音。
裴少珣透过存宗架望去。
是一名穿着崭新绯红官服的青涩少年,少年凝着眉,动作格外紧迫。
手中拿了一卷案宗,却还在翻找着什么。
裴少珣在架阁库待久了,明晰每个存宗架的年份。
那里是五年前的案宗。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从不轻易调查已经结案的卷宗。
更何况还是早些年份的。
他心中渐渐起疑,默不作声地偷偷注视着那名官服少年的一举一动。
须臾,官服少年抽出了一卷案宗,未拍灰尘,便细细查看了起来。
看了几行后,官服少年似难以接受,确认般,艰难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待那卷案宗被重新搁置架阁库时,裴少珣听见了少年失意沉重的悲叹。他再忍不住了,上前问“敢问阁下名姓?”
“因何为一卷案宗如此心伤?”
少年漠然道“我姓萧,名彻。”
“一场旧案罢了,却如陈年老酒,憾然于心。”
刑部的案卷向来言简意明,却又震慑人心。
裴少珣了然,叹道“在下姓裴,名少珣。亦如萧兄所言,家中书架上卷宗居多,皆为父亲心得,寥寥几笔便成了少时心中挥不去的憾言。”
藏在心中多年的疑惑被少年郎翻找了出来。
端倪显现。
良久,裴少珣哑声问“萧兄,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少珣望着他,目光算不上温和,又算不上逼迫。
萧彻只余一片沉默。
他言不由衷,更说不出话来。
裴少珣抬手斟茶,语气有些遗憾“我早该发现的,世人重名,萧兄本性良善,面对京中的污名单是从容应对,却从不予人置喙。”
“我原以为是便于萧兄办案行事。”
“如今,我知道了。”裴少珣顿了下,将手中的茶水一杯递予萧彻,另一杯自己举起,敬道“所以我想问萧兄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正如萧兄提醒我父亲受毒一事。”
萧彻回敬,漫不经心开口“我兴许会用上你的人马,这些日后再议。”
“现下最要紧的是你父亲的咳疾,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人,你借辞别家父之由,请旨探视,带人入狱为你父诊脉。”
裴少珣感激道“萧兄恩重,少珣定会相报。”
萧彻目光示意桌上的洪蝠,笑道“现在就报了吧。”
裴少珣疑惑。就见萧彻起身,走至马前,解下一只十锦色蝴蝶纸鸢回来。
少年惊掉下巴“萧兄不会让我同你放纸鸢吧!”
“这个…”少年讪讪一笑,连忙摆手“蝴蝶纸鸢还是算了吧。”
他赶紧拿出另一只洪蝠“我这还有一只洪蝠。”
萧彻屈指挑起蝶鸢上断掉的白线,懒洋洋道“你洪蝠上那根的白线送我。”
裴少珣怔了怔。
“……”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洪蝠白线任人拆下,又任人细心替换上蝶鸢,牙酸道“萧兄这般借花献佛,小弟实乃望尘莫及啊。”
萧彻懒得搭理。
半个时辰后,封瑄妍和沈越的蝶鸢被人完好无损匿名送至封府。
封瑄妍还夸赞了一句“贺小公子动作利落。”
当然贺拾阶还在府中苦恼如何回信。
封瑄妍“母亲牵错线了。”
萧彻“岳母大人满心贺小公子!?”
宋臻“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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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