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将纸鸢吹至萧彻脚边,萧彻脚步一顿,莫名弯腰将其捡了起来。
是一只十色锦色的蝶鸢,颜色漂亮,模样亦精致夺目,又有比翼双飞之意,丢了这只蝶鸢的姑娘,想来定会伤心难过的吧。
这般想着,背后就有气呼呼的声音传来“萧少卿,那是我的纸鸢。”
萧彻回身,贺拾阶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行礼道“多谢萧少卿帮我捡回这只纸鸢。”
萧彻未伸手,而是蹙眉,盯着他手里其余的纸鸢,质疑道“你的?”
这般之物,怎会是一名男子的?
贺拾阶顿了下,犹豫了片刻,庆幸道“并非我的,是封三小姐托我暂时保管好这只蝶鸢,却被一只突来的箭射断,好在萧少卿捡回了它。”
朔京女子最为喜爱放蝶鸢,他担心将这只蝶鸢冒然认下,日后对封瑄妍名节不好。而且自己正在追求封瑄妍,这般做事实属不合礼制。
空气似乎冷凝了一秒。
萧彻忽而笑了下,贺拾阶莫名觉得这名少卿笑意发凉,就听面前人道“既然并非贺小公子所有,于公于私,便该交由本官保管。”
萧彻一字一句,说得轻松道“待回大理寺后,本官定会将其完好无损的交还师父。”
贺拾阶睁大了眼,愕然道“这…萧少卿…这是封三小姐亲手交于我的,若如此,我回去如何与三小姐交待?”
“贺小公子不能保管好它。”萧彻漫不经心挑了挑蝶鸢上那根被箭射掉的白线,道“但本官可以。”
这话着实不像萧彻能说出口的,贺拾阶简直脑袋要炸了,他瞠目结舌道“不可…我还需将此物连同沈五小姐的一同归还。”
“如今前方似有急事,三小姐已赶了过去,还请萧少卿善解人意,尽快还予我吧。”
少年神色实在着急。
话音刚落,手上一空,萧彻竟将他手上的纸鸢一并夺走,甚至还挑剔地撇了他的紫金蝙蝠一眼,而后随意地挂上了身旁树梢。
他怎么不去抢!?
他本就是抢的!
贺拾阶失语“……”
萧少卿何故发难?贺拾阶摸不着头脑。但此时已顾不得了,他没管紫金蝙蝠,而是快速地折返去寻封瑄妍。
萧彻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哨音。
片刻,一匹壮硕精健的黑马飞驰而来。
萧彻翻身上马,将两个纸鸢结实利落绑上箭囊,又将手伸向神情莫名其妙的贺拾阶,犀利道“上马!”
贺拾阶顿了下,没犹豫,拉住他的手上了马。
黑马跑得飞快,耳边呼呼烈风刮过。
萧彻问“哪边?”
贺拾阶被风吹的耳鸣,费力答“凉亭前。”
怕萧彻听不清,又强调道“你小憩的地方。”
“呵,”萧彻脸黑了下来,讥讽道“贺公子好散心。”
他在凉亭待了足足有两柱香时间,怎么没能察觉封瑄妍在此?更没察觉贺拾阶在看谁。
贺拾阶“……”
莫名其妙。
那头的裴少珣姗姗来迟,看见萧彻的身影,神色古怪。
萧彻为何明抢人家的纸鸢又将其挂上了树梢?
还带着那名男子做甚?
待萧彻赶到时,刑部的人也已赶到。
这些人无精打采地对燕忱声行了礼,而后就随意地绑了几名围观的人回去。
他们自然也惹不起封萱凝的身份,只当卖了燕京赫一个人情面子。
欲敷衍了事,回刑部草草交差即可。
裴尚书被押入诏狱,李侍郎又溺死湖中,韩侍郎洋洋得意,刑部如今没有顶事的人,他们这几日着实松散了起来,若非是韩侍郎看在燕京赫的权位上,摆了摆手才让他们过来。
否则谁愿意管这出鸡毛蒜皮的小事。
要管也得裴尚书回来再管。
众人惊恐,争先恐后地离去,却被那些官府的人威吓,一动不敢动,只求霉运默降临到自己头上 。
燕止榷好整以暇地望着燕忱声。
哎呀,这等事,看来上天也不帮他燕忱声。
就在刑部的衙役又绑了一个人时,燕忱声忍不住出声呵斥道“放手!”
他很是脑胀,刑部竟是这般胡作非为的人,裴伯父究竟是如何选拔的?
那个衙役本就正睡着被叫起来办差事,如今自是火大,怒怼道“燕小公子派人报案刑部,如今我们来人,燕小公子又出言阻碍公务是为何故?”
“莫不成把我们这些刑部的人当猴耍?”
燕忱声忍无可忍“堂堂刑部官员,出了案子,不去明查,却随意缉拿百姓!”
“你们何顾为官?”
本就惹了民怒,如此,有人附和道“燕小公子所言仗义,我看你们这些衙门都是吃干饭的。”
“就是。”
几名衙役嗤笑,轻蔑道“不拿人归案?怎查明真相?”
“你们…”
却被封瑄妍平静打断道“大人不用拿人,望大人寻来马医,搜查携带水囊者便好。”
“如今暖阳高照,此草地和马唇却有明显水珠,小女望大人明察秋毫。”
话音一落,周边霎时安静下来。
燕止榷瞳孔一震,死死盯着封瑄妍。
衙役闻言,上前查看,伸手四处摸了摸,因暖阳高照,这处草面的水被晒干了,可内里的确湿湿凉凉,不似其他地方。
可念及被一个女子任意指挥,更是没好气道“封三小姐的令父是大理寺卿与我们刑部无甚关系,我们凭何要听你区区一介女子的?”
沈越不乐意看着姐妹被贬低,冷声道“可正是瑄妍这样聪慧的女子最先发现痕迹,教会你们这些废物查案。”
封萱凝亦站了出来,怒目道“凶手仍安然无事,你们不去查清,却在此着心轻贱女子,虚伪至极。”
那名衙役显然被气的不轻,用力掐了掐人中,便气急败坏拔刀指向封萱凝“有碍刑部办案,将其拿下!”
“我看谁敢!”
燕忱声挥箭打掉衙役手中银白的长刀,利落接住长刀反指衙役“你们一谓比不上她们,就瞧不起他们。迂腐又无用!”
刑部的人兵荒马乱,他们聚在一起,抽刀欲为兄弟打抱不平。
于此,人群霎时又嘈杂了起来。有说沈五小姐仗义的,有说封三小姐聪慧的,又有说封四小姐果敢的,更有说三位小姐胜过刑部官员的。
还有说燕小公子浪子回头的。
倒是封瑄妍,一直默默留心着人群里的可疑动静,她看见有人一步步向人后隐着身影。
燕止榷终于寻到机会,默不作声和燕维趁乱逃走。
却被人猛得一绊脚,狠狠摔在地上。
燕止榷吃了一嘴的草。
燕维囊中的水洒了一地,衣服被打湿了一片。
萧彻冷眼瞅着地上的人,道“一匹马而已,是本少卿打断你们一条腿,还是你们去负荆请罪,归咎自首。”
说着,萧彻蹲下身,与他们视线齐平,漫不经心道“这么多世家公子小姐无辜牵扯其中,若被燕将军,沈医官,封寺卿亲自查出了人,你们说会如何?”
“如今我也算牵扯其中,若被我父亲萧王知道,你们又该如何?”
燕止榷脸色惨白,他没想到仅捉弄一下燕忱声,便引来这么多祸事。
燕维平日待他忠心耿耿,一匹马而已,要不了命,可主仆情谊得留着。
燕止榷咬牙爬起身,道“多谢萧少卿提醒。”
他去燕维身旁拾起水囊便要去自首。
却被燕维用力拽了一下,平生第一次抢过公子手里的东西,燕维抹了把眼泪,仓促道“公子平日待我不薄,燕维多谢公子恩情。”
“是我因夫人一事,怀恨在心,毒死了小公子的马。”
“日后还望公子珍重。”
燕止榷说不出话来,面色胀得通红。
萧彻起身打量着燕伯府的主仆情谊,没有拆穿。
燕维决绝地自首,燕止榷终是一副颓败垂成的模样。
封瑄妍将这一切尽收眼里。原来萧彻心狠手辣的恶名是这样起的,只是为什么既出手帮了燕忱声,却又不做得干净,默许真凶撇清干系呢。
萧彻轻叹了口气,抬头去寻封瑄妍,正巧迎上了封瑄妍复杂深究的目光。
清河的草地似乎褪去了稚嫩的颜色,湛蓝的天空像抹了层白雾,将少女眼中的神情映衬得清清楚楚。
短短的时间里,萧彻却觉得难熬,如当年流放途中的那一段去往和州崎岖不平的山路,不合脚的杂屦混进石子,磨进了血肉,却不得挣脱。
封瑄妍其实一直都在讨厌他吧。
若无上一世的谋杀,想来贺拾阶对她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良人。
萧彻弯了弯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硬生生错开封瑄妍的目光,起步去牵马离去。
他这样的人,在混水中摸爬滚打了许久,连带着心都不太干净,怎么还奢望能有一点清白呢。
只可惜还是污了封三小姐的眼。
“萧大人。”封瑄妍突然叫住他。
熙熙攘攘,却无人问津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在坚定地走向他。
她就站在那里。
安安静静。
看尽了他威逼利诱的手段。
却还是选择向他走来。如当年救助那名毫无尊严,跪地乞求的贪官之子一般。
“为什么?”萧彻迟疑,心中想着,亦问出了口。
“我知萧大人在大理寺的日子并不轻松。”封瑄妍笑了笑,她解下香囊,拿出那瓶伤药,塞入萧彻手中“所以,萧大人记得珍视自己。”
这瓶药终归还是送出了手。
萧彻狠狠一震。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新淡雅的梨花香气。
良久,他道“燕止榷是燕云峥独子,这些年,燕云峥虽未为官,可少时因其父的缘故,在朝中结识了不少高官权贵。”
默了,他淡淡补充,似说得毫不在意“这些没人知道。”
是他在大理寺待久了,官官勾结,案案牵连,才有所察觉的。
萧彻提醒道“所以,三小姐韬光养晦,袖手旁观最好。”
封瑄妍怔了下,笑道“谢萧大人提醒,我知道了。”
其实萧大人是心软良善的吧,只是名声太臭了谢。
与京中的其他小郎君比起来,有过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