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宁和殿内,时淑遥披了件衣衫,唤来外间守夜的侍女道“庭桃,点灯。”
时庭桃揉了揉眼睛,吹着火折子问道“娘娘是又要看书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娘娘存了心思,夜里便会睡不着觉,常常下床来点灯看书。
时淑遥坐到书桌旁,拿起摊在桌上的书册垂眸看了下来。
静谧的烛光映在薄薄纸上,时淑遥失神地抬眸,盯着油灯许久挪不开眼。
年少时,一样的橙黄烛光下,曾有一个少年郎眉眼含笑,日日陪她挑灯夜读。
祈兴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隆冬大雪,江和皇宫新生双生龙子。
天子大喜,承君临天下,延年万代之意。大皇子得名萧临,二皇子得名萧延。
并与当朝内阁首辅时逢击掌指婚。
是未来天子和时府三女的婚事。
因此尚在腹中的时淑遥便身具未来皇后之责。
时淑遥十岁那年和时逢前去内书阁。
满阁的珍书下,时逢蹲下身,递给女儿一本《治国论》,温声道“遥儿,天子信任为父,因此将你指婚给未来的天子,遥儿要牢记这天下的责任便也是你的责任,这满阁的治论亦可作你的仁政。江和的皇后该为的是天下万民,不单是天子贵婿。”
后来那本《治国论》被她故意留在顽固却良善的萧延桌上。
萧延拿着那本《治国论》,从此改了心性,日夜留在思安殿温书。
一日,思安殿内,沉稳下来的皇子挑了下眉,清润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橙黄静谧的烛光,悠悠向她询问道“时淑遥,那日,你的治国论为何偏偏留在我的桌案上?”
“是无意落下还是有意为之?”
萧延笑得宠溺“若是前者当我之幸,若是后者当我之喜。”
她心头莫名空了一拍,望了眼窗外夜色,转眸看向萧延,笑意盈盈道“萧延,生辰吉乐。”
那时,她以为只要萧延勤勉刻苦,便能赢得太子之位,成为她的未来夫君。
可她错了,终究事与愿违。今日一面,已有十年之久。
“娘娘,陛下来了。”
肩膀似被披了一件厚重的外衣,时淑遥蓦地从心事中抽回神。
茫然的眼神落进萧临眸中。
“陛下。”时淑遥慌忙起身行礼,却被萧临温柔按了下来。
外衣因着一时动作滑了下来,又被萧临重新披了上去,认真系好。
萧临在时淑遥身旁坐了下来,看着她,温声道“皇后见孤不必多礼。”
时淑遥顿了顿,问道“天色已晚,不知陛下前来,是因何事?”
萧临闻言温声笑了笑“无事便不能见皇后了吗?这些年,皇后还是不曾把孤当作夫君。”
时淑遥回道“臣妾嫁给了陛下,当是陛下的妻子,如何不把陛下当夫君?”
萧临眸光黯然,起身道“罢了,孤路过宁和殿时,见烛灯亮起,便前来看看。皇后早点休息,莫要累坏了身体。”
时淑遥柔声回礼“臣妾谢陛下关心。”
萧临唇角动了动,终是欲言又止,带着一脸失意转身离去。
待萧临走后,时淑遥起身回榻,道“熄灯吧。”
时庭桃只觉得万分心疼小姐,当年小姐与二殿下互相喜欢,却没来得及表明心意。小姐与陛下成婚这些年来,亦从未放下那段情谊,纵使陛下待小姐的心意与萧王并无半分不同,更是在小殿下八岁那年,便立小殿下为太子,可小姐与陛下之间总归也是疏离的。
萧临走出殿外,长长叹了一声气道“这些年,皇后心中终归只有皇弟一人。”
“杜公公,孤该怎么办才好。”
杜承礼琢磨不清萧临的心思,俯身应道“回陛下,以老奴之见,娘娘与您自幼一同长大,并非是没有情谊可言的,只是娘娘心中更怀陛下的子民和自己的皇后之责。”
萧临温润地笑了笑“如此,孤当真是娶了一位极好的皇后啊,这是天下万民的福气,也是孤的福气。”
萧临走了几步,又问“铎儿的妻子依旧没醒吗?”
“回陛下,大皇子妃还在昏睡中,全医官依旧被押在狱中。”
萧临眸光晦暗,思索片刻,摆手道“罢了,铎儿自己的家事,孤作为父亲不好插手,随他去吧。”
“是。”
次日,封宬上朝之时,被封瑄妍出声拦了下来。
封宬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妍儿,寻为父是有何事?”
封瑄妍行礼道“父亲,前几日萧大人带女儿前去大理寺看望全医官,女儿心中感激。正逢听闻陛下欲择选良才前去汲州查案,便拜托父亲作为师父为萧大人谏言,助他官路顺遂,以还恩情。”
封宬默了默,深深看了三女儿一眼。此事倒是好办,只是他作为萧彻师父,萧彻为他办事是再正常不过,如何谈及还恩呢。
封宬直白地问“妍儿可是看中了萧彻?”
封瑄妍摇头道“女儿刚刚及第,还想在家中好好孝顺父亲母亲,如何看中郎君呢?只是常见书中所述汲州沧海明珠,繁华非凡。女儿心生向往,想还萧大人一个恩情,亦想借萧大人的沿路护佑去一见碧海蓝天。”
封宬渐渐皱眉,妍儿心软良善,向往碧海是为不错,可从未单独出过远门,更何谈与一名男子。
封和安远远走来,听闻此事,劝解父亲道“妍儿闲情逸致,既想出门走走,又有萧彻在,父亲便答应吧。等妍儿出嫁,怕是府中事务繁多,无暇顾及自己的向往了。”
封宬犹豫了几分,问“你母亲可答应?”
封瑄妍默声道“还未与母亲说起此事。”
封宬语重心长道“萧彻的事为父会为他谏言几句,只是你的事还需听你母亲的,为父不能独自做主。”
封瑄妍欢喜道“是,女儿谢过父亲,大哥。”
待封宬骑马离开后,封和安凑近封瑄妍,调侃道“大理寺一见,妍儿可是喜欢上了萧彻那小子?”
蓦地被大哥调侃,封瑄妍无奈“大哥说笑了。”
封和安直起身,温声道“无妨,儿女情长乃人之常情,只是大哥希望妍儿还能多待在家中陪着母亲,大哥不舍得幼妹早些出嫁。”
封瑄妍眼鼻一酸,道“妍儿亦如大哥所想,于家中再尽心孝顺母亲几年。”
封和安点了下头,温声道“莫谈此事了,大哥前去翰林院入职了。”
“祝大哥公务顺心。”
半个时辰后,景和殿内,群臣觐见。
萧临端坐于高位,眸光不经意掠过李谨,又扫过众臣道“燕将军,你征战沙场多年,从无败绩,如今边关战乱,孤就派你去如何?”
燕京赫下跪行礼“臣燕京赫定不负圣恩!”
萧临起身大笑道“好!待你得胜归来,普天同庆,孤为你兵将皆赏!”
“谢主隆恩!”
萧临问“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上奏的吗?”
李谨犹豫片刻,纵使他现下担忧爱子,可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韩言中上前谏言“回陛下,汲州命案,臣有良才举荐。”
萧临微不可察挑了下眉,道“韩爱卿但说无妨。”
韩言中道“回陛下,刑部与大理寺因案交际,臣经年察觉大理寺右少卿徐正权守经达权,刚正不阿,臣认为可择选他去,不失汲州公允。”
萧临问得犀利“韩爱卿为何不举荐自己?”
韩言中举起笏板叩首道“回陛下,皇恩浩荡,臣实乃惶恐。李侍郎之案未做了结,刑部一时抽不开人手,可臣乃刑部官员,职责在身心系汲州一案。”
“因此臣韩言中愿以臣之拙见尽犬马之力以谢圣恩。”
萧临眸光深了一分。
众臣亦是点头称是。
封宬见此,上前谏言“陛下,臣谏选大理寺左少卿前去。”
萧临诧异道“封爱卿又是为何?”
封宬诚恳道“萧少卿虽乃臣之爱徒,更是堂堂萧王之子,此番前去,是以王室的名义来庇佑汲州子民。陛下爱民如子,挂心千里,这是汲州的恩泽呀。”
萧临笑了笑“两位爱卿起身吧。”
“封爱卿言之有理,韩爱卿亦是公允之心。容孤思虑一番,散朝吧。”
一刻钟后,黄乾殿内,萧临正阅着折子。
杜承礼道“陛下,户部给事中李谨前来觐见。”
萧临放下折子,饶有兴趣地看了殿门一眼,道“允他进来。”
片刻,李谨焦急进来“臣李谨叩见陛下。”
萧临淡淡道“李给事前来是为令子求情的吧。”
李谨叩首“臣是为此事而来。爱妻早去,臣膝下只有这一个孩子,是臣平日溺爱了他,才引得他顽劣这般。”
“求陛下念在…”
萧临冷笑打断道“若孤不允呢?”
偌大的宫殿中,萧临声音发凉,硬生生使得李谨背脊颤了颤。
李谨心头剧跳,只听萧临愠怒道“李给事可知,萧彻是何人?”
“他是孤的爱弟之子,是王室血脉,怎容你们如此欺负?”
萧临拿起折子,不再理会“李谨教子不严,罚责仗二十。”
杜承礼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