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市体育中心。
全省的高中田径联赛分赛区。
江祁穿着那双新的耐克钉鞋,站在100米短跑的起跑线上。
这双鞋确实好。包裹性极佳,鞋钉抓地力强。
发令枪响。
“砰!”
江祁像一颗子弹一样弹射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那种久违的、全力以赴的感觉让他血液沸腾。没有生活的重压,没有父亲的打骂,只有纯粹的速度。
10秒82。
小组第一。刷新个人最好成绩。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江祁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江祁直起腰,下意识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在看台的最前排,坐着一个人。
钟北。
他没穿校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脸上甚至还戴着一副墨镜。但他那只吊在胸前的白色绷带实在太显眼了。
钟北正拿着手机,对着江祁拍照。
看到江祁看过来,钟北摘下墨镜,冲他吹了个口哨,然后指了指手机。
江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回休息区,从包里拿出手机。
微信小号弹出来一条消息。
【。:跑得不错。姿势很帅。】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是从看台上拍的,正好抓拍到江祁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少年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爆发,神情专注而狂野。
江祁的手一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看台。
那个位置。
钟北坐的位置。
和这张照片拍摄的角度……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江祁的大脑“嗡”的一声。
如果是巧合,这也太巧了。
他迅速打字回复。
【江祁:你也在现场?】
看台上,钟北看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了。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否认。
【。:是啊。我就在看台上。那个戴墨镜、手受伤最帅的那个,看见了吗?】
江祁盯着这条消息,呼吸几乎停滞。
这个人是钟北?
不对。
如果“。”就是钟北,那钟北为什么要在微信上用这种第三人称?
如果“。”就是钟北,他袒露的心意到底孰真孰假?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那是你同学吧?我刚听旁边人说的。挺巧,我也手受伤了,不过我是左手。】
江祁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看台。
钟北伤的是右手。
而微信里这个人说他伤的是左手。
这是一种极其狡猾的心理误导。
江祁仔细回忆了一下。钟北从始至终都是右手受伤。而这个“。”如果真的想隐瞒身份,绝对不会主动提“手受伤”这个共同点,除非是为了混淆视听。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江祁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就在这时,钟北从看台上走了下来。
他径直走到休息区,递给江祁一瓶水。
“恭喜啊,飞人。”钟北笑着说,“刚才那张照片我拍得不错吧?发给你了,收到了吗?”
江祁一惊,拿出手机看大号微信。
果然,钟北的大号也发来了一张照片。
和刚才小号发的那张……不是同一张。
大号发的这张,角度稍微偏了一点,而且是连拍的另一帧。
“怎么?傻了?”钟北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江祁死死盯着那两张照片。
如果不仔细对比,很难发现区别。
但江祁发现了。
小号的那张,构图更完美,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大号的这张,稍微有点糊,像是随手拍的。
“钟北。”江祁突然开口,声音干涩,“你……真的只是同学?”
钟北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丝毫不显。
“不然呢?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
江祁没笑。他看着钟北的眼睛,那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把你手机给我看看。”江祁伸出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强势。
钟北挑眉:“查岗?还没当男朋友就开始行使权利了?”
“给不给?”
钟北耸耸肩,大大方方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早已做好的准备——小号是分身应用,隐藏在计算器图标里,需要特定手势才能打开。表面上的微信只有大号。
江祁接过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只有一个群,还有李一鸣。没有任何异常。
他翻了翻相册。确实有刚才拍的照片,好几十张,全是江祁。
江祁的手指停住了。
全是他的照片。起跑的,冲刺的,喝水的,甚至还有一张他坐在草地上发呆的侧脸。
这得是多关注一个人,才会拍这么多?
江祁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把手机还给钟北。
“变态。”江祁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怒意。
“谢谢夸奖。”钟北接过手机,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是他知道,江祁已经开始怀疑了。刚才那个眼神,是带着审视的。
这种怀疑,就像是一根导火索。
只要再有一点火星,比如……如果在某个时刻,江祁再次确认了那个“身体的触感”。
钟北看着江祁转身去检录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
或许,不需要等太久了。
等到江祁拿到冠军的那一刻,就是彻底收网的时候。
市体育中心的更衣室里,热气蒸腾。
江祁坐在长条椅上,脖子上挂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牌。刚比完200米决赛,他的大腿肌肉还在不自觉地抽搐,这是乳酸堆积的反应。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把胸前的金牌打湿,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周围是队友们的欢呼声和打闹声,但江祁觉得很吵。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之前看台上的那一幕。
两张照片。极其相似的角度。
看台上除了钟北,刚才放眼望去也没见到其他伤员了。
那种怀疑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口,吐着信子。
“江祁!晚上聚餐去不去?教练请客吃海鲜自助!”体委推门进来,大嗓门喊道。
江祁抬起头,把金牌塞进领口里,贴着皮肤:“不去。累了,我想回酒店睡觉。”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这次你可是大功臣,双金王啊!”
队友们陆陆续续走了。更衣室里安静下来。
江祁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只有句号昵称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关于“左手受伤”的谎言上。
江祁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是傻子。虽然他穷,虽然他生活在底层,但他对危险和谎言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如果钟北真的是那个“。”,那这整件事就太恶心了。
一个富家少爷,在现实里装作同学、救命恩人,在网络上装作神秘金主,全方位地围观他、操控他、甚至还要他在网上汇报“有没有想男人”。
这是把他当猴耍。
江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那双昂贵的耐克钉鞋脱下来,仔细擦干净,放进鞋盒里。
这双鞋,是钟北送的。
那个“。”也说是他送的。
如果这两个人是一个人……
江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思绪此刻无限放大,江祁心中五味杂陈。
他势必要对“。”和钟北的联系刨根究底。
……
这次比赛是市级联赛,要在市里住一晚。学校订的是一家快捷酒店,双人标间。
江祁拿着房卡刷开门。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他的室友是另一个练跳远的男生,刚才已经跟着大部队去吃自助餐了。
房间里只有江祁一个人。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昏暗不明。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洗完澡出来,江祁只下半身围了一条浴巾。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江祁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没有马上开门,而是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光很亮。
站在门外的,果然是钟北。
钟北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一身黑,那个吊着绷带的右手格外显眼。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听啤酒和一些外卖盒。
江祁打开了门。
“Surprise!”钟北举起手里的袋子,笑得一脸灿烂,“听说我们的冠军不去庆功宴?那怎么行,所以我把庆功宴带过来了。”
江祁没有让开路,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
“我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钟北侧身,从江祁身边挤了进去,自顾自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关门啊,愣着干嘛?怕我对你图谋不轨?”钟北回头调侃。
江祁关上门,反锁。
“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江祁转过身,看着正忙着拆外卖盒的钟北。
“钟北。”
“嗯?”钟北头也不回,正在用左手艰难地开一罐啤酒,“这拉环真难开……过来帮个忙。”
江祁走过去,但他没有接啤酒。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要打个电话。”江祁说。
“打呗。给你那个酒鬼老爹报喜?”钟北终于把啤酒打开了,泡沫溢出来,流了他一手。
“不。”江祁盯着钟北的侧脸,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给那个给我买鞋的人。”
钟北的手动作停滞了大概0.1秒。
非常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哦?”钟北转过身,靠在桌子上,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那个‘金主’?你要给他打电话干嘛?感谢他?”
“是啊。”江祁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句号的头像,“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钟北挑眉,“他骗你什么了?”
“他说他左手受伤了。”
江祁一边说着,一边按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