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暮色,像掺了金粉的淡紫纱幔,温柔地笼罩下来。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平日接送的、略带正式又充满家常气息的氛围。江英开车,肖羽坐在副驾,江健鹏和徐诗梦并排在后座。小公主江萧然没在,据说是被学校老师留下来“协助处理一些事情”,晚点由另一位家长顺路送回来。
话题很自然地从刚刚结束的足球赛开始。江英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儿子,语气带着点调侃,也有关心:“听王姨说,你们昨天比赛赢了?还挺激烈?没受伤吧?”
江健鹏正神游天外——旁边徐诗梦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清冷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昨晚自习课那“惊心动魄”的一瞥,脸上就有点发烫。听到母亲问话,他猛地回神,含糊地“嗯”了一声:“还行,赢了。没大事。” 他不想多提比赛过程中的龌龊和憋屈,怕父母担心,也怕……破坏此刻车厢里难得平和的气氛。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身边的徐诗梦。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侧脸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静美好。就是这个人,昨天递给他可乐,还给他扇风……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诗梦昨天也去加油了吧?听鹏鹏说,你们啦啦队很卖力。” 肖羽转过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落在徐诗梦身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个女孩,聪慧沉静,气质干净,越看越让人喜欢。
徐诗梦收回视线,转向肖羽,礼貌地微微颔首:“是的,肖叔叔。同学们都很努力。” 她的回答得体又简洁,没有居功,也没有多余的热情。
“对了,诗梦姐姐答应然然,明天带她去游乐园。” 江健鹏插话,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也隐隐带着点“看,她对我们家人多好”的微妙炫耀。
“是吗?那太好了!” 江英笑起来,“然然念叨好久了,这次总算如愿。明天就辛苦诗梦了,也看着点鹏鹏,别让他带着然然瞎疯。”
“妈!” 江健鹏抗议,耳朵有点热。瞎疯什么?他明明很靠谱!他下意识看向徐诗梦,她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却让他心头一酥。
“说起然然……” 肖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刚接到她老师电话,让我们结束后过去一趟。这小丫头,今天在学校又惹事了。”
“啊?怎么了?” 江健鹏和徐诗梦几乎同时问道。
“她们班最近在学写毛笔字,老师讲了王羲之‘入木三分’的故事。” 肖羽语气无奈中透着好笑,“结果这小祖宗,大概是想实践一下什么叫‘力透纸背’、‘入木三分’,午休时,偷拿了老师办公室的毛笔和墨汁,跑到学校院子里那棵老樟树下——你们记得吧?据说建校时就在了,四五十年了——在树干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自己的大名:‘江、萧、然’。”
“噗——” 江健鹏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他能想象出那画面,小不点一脸严肃,踮着脚,在粗糙的树皮上挥毫泼墨,试图写出“力透树干”的效果。
徐诗梦也抿紧了唇,眼角弯起,显然也在极力忍笑。这小公主,总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实践”所学知识。
“这还没完。” 江英接话,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正好被巡视的教导主任撞见了。主任是个挺严肃的老教师,一看这还得了?破坏公物啊!就板着脸走过去,想批评她。结果咱们然然,一看主任那张黑脸,吓坏了,手里蘸饱了墨汁的毛笔下意识就……扔了出去。”
“扔……扔哪儿了?” 江健鹏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主任脸上。” 肖羽捂脸,“毛笔头糊了主任一脸,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白衬衫上都是点子。然然一看闯大祸了,转身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
“……”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连一贯沉稳的肖羽和开车的江英都忍不住摇头笑了。
“后来老师把她‘请’到办公室,她还跟旁边的小朋友小声嘀咕,说‘主任伯伯好厉害,肚子里一定都是墨水,不然脸上怎么那么多’……” 江英学着女儿的语气,简直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 江健鹏这次彻底憋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徐诗梦也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显然被小公主这清奇的脑回路和“精准”的评价逗得不行。
笑了好一会儿,肖羽才无奈地总结:“所以,我俩今天才都在,就是去学校接这位‘小书法家’兼‘评论家’,顺便给主任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唉,我们家,除了大女儿随我,正经读书做学问,现在是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其他的……” 他目光扫过后座的儿子,又想到小女儿,叹了口气,“大儿子嘛,体育还行,其他就……小女儿学习倒是不错,就是这惹事的本事,净干些不带脑子、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徐诗梦身上,那眼神里的喜爱和遗憾几乎要溢出来,半真半假地感叹:“诗梦啊,肖叔叔是越看你越稀罕。你说,当初你江阿姨要是生的是个像你这样的女儿,该多好。又聪明,又懂事,又沉得住气。”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江健鹏一下。虽然知道父亲多半是玩笑,是出于对徐诗梦的真心赞赏,但那种“别人家孩子”的对比感,还是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和不自在。他撇撇嘴,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没吭声。自己有那么差吗?不就是学习普通了点,偶尔冲动了点……至于这么嫌弃么。
徐诗梦也被肖羽这直白的“嫌弃”亲儿子、“稀罕”她的言论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轻声说:“肖叔叔过奖了。江健鹏他……足球踢得很好,也很照顾同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然然也很可爱,只是年纪小,活泼些。”
她这话说得平静,听在江健鹏耳中,却像一阵微风,轻轻拂去了他心里那点小小的疙瘩。她在替他说话?虽然只是很客观的评价,但……心里那点酸涩,奇异地变成了另一种微甜的熨帖。他忍不住又偷偷看她一眼,她正微微低头,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柔和静谧。
车子驶入别墅区,缓缓停在家门口。客厅灯火通明,但隐约能感觉到一股“低气压”。王姨迎出来,表情有些微妙,朝楼上努了努嘴。
果然,小公主江萧然正躲在二楼自己房间的门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看到父母和哥哥姐姐回来,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奔下来,反而“嗖”地一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门缝关得更小了。显然,她也知道今天自己闯的祸不小,怕被教训。
“江、萧、然。” 肖羽站在楼梯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家长的威严。
门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英摇摇头,打算上楼去把她“请”下来。徐诗梦却轻轻拉住了江英的袖子,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走到楼梯边,仰头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
“然然,是我,诗梦姐姐。我们回来啦。明天,我们说好要去哪里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下来,看到真是徐诗梦,小嘴扁了扁,带着哭腔:“诗梦姐姐……明天,去游乐园……”
“对呀,去游乐园。” 徐诗梦顺着她的话,语气依旧温柔,没有责备,“那,去游乐园之前,然然是不是应该先做个勇敢的、承认错误的好孩子?像动画片里那些小英雄一样?”
小公主不说话了,似乎在思考。
“你看,你今天在学校做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对?” 徐诗梦耐心地引导,“在树上写字,树爷爷会疼的。把毛笔扔到主任伯伯脸上,也很不礼貌,对不对?”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江萧然低着头,小手绞着衣角,小声说:“嗯……不对。树爷爷对不起……主任伯伯,也对不起……”
“那,我们现在下去,跟爸爸妈妈,还有被你弄脏衣服的主任伯伯(虽然不在场)认真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再这样了,好不好?” 徐诗梦朝她伸出手,“勇敢一点,姐姐陪你一起。”
江健鹏站在下面,看着徐诗梦微微仰头、耐心哄劝的侧影。走廊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的声音那么轻柔,没有半点不耐烦,眼神清澈而包容。他忽然想起,她似乎总是这样,对然然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温柔。就像上次,用“下次放假第一件事就去游乐园”的承诺,哄好了大哭的然然。
这样的她,和球场上冷静分析战术、自习课上犀利解题、甚至恶作剧时眼中闪着狡黠光芒的她,似乎有些不同,却又奇妙地统一。每一种样子,都让他……移不开眼。
小公主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打开门,牵住了徐诗梦伸上去的手,一步一步,挪下了楼。走到父母面前,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爸爸,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在树上写字,不该扔毛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
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又努力认错的样子,肖羽和江英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无奈和好笑。江英把她拉过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以后想练字,就在纸上好好练,知道吗?不能再破坏公物,更不能对老师没礼貌。”
“知道了……” 小公主乖乖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抬头看向徐诗梦,大眼睛里重新亮起期待的光,“诗梦姐姐,那我们明天……”
“明天早上,吃了早饭,我们就出发。” 徐诗梦肯定地点头,对她笑了笑。
“耶!” 小公主瞬间阴转晴,欢呼一声,扑进徐诗梦怀里蹭了蹭,然后又想起什么,跑过去拉住江健鹏的手,“哥哥也去!哥哥保护我们!”
江健鹏被妹妹软软的小手拉着,心里那点因为父亲对比而产生的微妙情绪,彻底烟消云散。他看着妹妹重新绽放的笑脸,又看看旁边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的徐诗梦,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充满胸腔。
“去,当然去。”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徐诗梦身上。
她正低头看着雀跃的江萧然,眼神温柔。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江健鹏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一拍。
夜还长,而明天,是属于游乐园、属于妹妹、也属于……某种隐秘期待的一天。
周五的夜晚,月光如水,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徐诗梦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银辉。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这是江健鹏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她的“领地”,空气里除了她惯有的、清冽的淡香,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夜晚的静谧,以及他无法忽视的、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脊挺得有点僵。徐诗梦则放松地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长发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人中间摊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各种游乐园的界面。小公主早已在隔壁房间睡着,明日的“远征”需要周密计划。
“所以,明天到底去哪儿?” 江健鹏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目光却不太敢直接落在她身上,只盯着她怀里抱枕的一角。脑子里各种念头飞转,最后,一个带着私心、甚至有些“卑鄙”的提议脱口而出:“要、要不……去那个新开的‘激浪天堂’水上游乐园?听说超级刺激,有亚洲最高的滑梯!而且天热,玩水多凉快!”
水上游乐园!泳衣!她穿泳衣会是什么样子?肯定是那种最保守的连体款吧?但就算是连体款,那腰身,那腿的线条……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得他耳根隐隐发热,心跳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他赶紧补充,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正当”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点不可告人的期待:“然然肯定也喜欢玩水!”
话音刚落,徐诗梦就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那点拙劣的伪装。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点了然,又有些调侃,像是早已看穿他藏在“为妹妹好”幌子下那点跳跃的小心思。
“不行哦。” 她声音平静,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刚刚蹿起的不健康的火苗,“你怎么每次都感觉……好傻呀?”
“我……” 江健鹏被噎住,脸有点热,一股被看穿的窘迫和被说“傻”的不服气交织着涌上来。
徐诗梦看着他瞬间垮掉又强作镇定的表情,眼里笑意加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调侃:“人家神话里的鹏,都是三足金乌,金翅大鹏鸟,扶摇直上九万里。怎么到了你这儿……”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仿佛在认真评估,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有些‘呆’啊?”
呆……鹏?
这两个字像带着细微电流,轻轻撞在江健鹏的耳膜上。不是连名带姓的“江健鹏”,也不是带着距离感的“江同学”,更不是戏谑的“江大少爷”,而是……“呆鹏”?这是什么称呼?是嫌他笨、在嘲笑他吗?可这语气……怎么好像没有多少恶意的嘲讽,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亲昵的调侃?这个认知让他脸颊和耳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心跳乱得毫无章法,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胡乱冲撞。他掩饰性地别开脸,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气势:“谁、谁呆了!我这是提出合理建议!”
“合理?” 徐诗梦轻轻挑眉,逻辑清晰地开始反驳,仿佛在课堂上解题,“首先,小公主才到你腰高,带去玩水?深水区怎么办?让她骑在你脖子上?其次,小孩子抵抗力能跟你这种皮糙肉厚的体育生比?水里泡久了,着了凉,感冒发烧,江阿姨知道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出后果,语气平静却极具杀伤力,“……不得把你剁了,喂狗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江健鹏瞬间一个激灵,从刚才那点“爱称”的恍惚中彻底清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家老妈发怒时堪比修罗的场面,以及肖叔叔无奈摇头的样子。是啊,要是然然真因为他这个不靠谱的提议生病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鸡飞狗跳、自己小命难保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对、对哦!” 他立刻认怂,刚才那点旖旎心思烟消云散,只剩下一阵后怕,声音都低了下去,“那、那不去水上了!绝对不去!”
看着他瞬间变乖、甚至有点后怕的样子,徐诗梦眼底笑意更浓,像冰雪初融的湖面,漾开浅浅的波纹。她不再逗他,转而认真考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巴:“我觉得,要么去有主题的乐园,比如迪士尼那种,童话氛围,小公主应该会喜欢。要么……去偏古风文化一点的,比如‘大唐不夜城’那种,沉浸感强,也更有特色。”
“古风?” 江健鹏顺着她的话思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播放”画面:徐诗梦穿着华丽的公主裙,在迪士尼城堡前微笑……不对,好像有点太“梦幻”了,不太像她平日清冷的样子。然后画面一转,是她身穿飘逸的汉服,长发绾起,或许插着那支玉簪(比如他家那支),走在灯火辉煌的仿古街巷中,回眸浅笑……这个画面一出现,就像生了根,瞬间占据了所有思绪。汉服!她穿汉服肯定好看!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清冷又带着仙气,比那些蓬蓬的公主裙适合她多了!而且大唐不夜城……听起来就很有文化气息,跟她那种沉静的气质很配。迪士尼人肯定多得要死,挤来挤去,哪有那种静谧悠远的氛围?对,就去古风的!
“去大唐不夜城吧!”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拍板,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肯定,仿佛生怕她改变主意,“偏古风,有味道!而且……” 他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点试探,“感觉更符合你的……喜好。”
徐诗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做了决定,还给出了一个……挺像样的理由,甚至隐约猜中了她的偏好。她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赞许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整张脸都柔和起来:“嗯,孺子可教也。”
居然没坚持去水上乐园?还猜到了她可能更喜欢古风?这家伙……有时候直觉还挺准。孺子可教……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似乎也不算太离谱?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轻轻掠过。
被她这么一“夸”,江健鹏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像喝了口冰镇汽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的气泡。脸上却强装镇定,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心情:“那、那我们明天几点出发?用不用提前预约?我查查……”
两人都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大唐不夜城”的票务和攻略。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屏幕点击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江健鹏偶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偷偷瞟向床边。
徐诗梦不知何时改变了姿势。她微微蜷缩着身体,背靠着床头,双手环抱着曲起的膝盖,下巴轻轻搁在膝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居家的柔软和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宽松的居家服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一小道缝隙,露出一小段白皙精致的锁骨,在灯光下莹润如玉。
她这个样子……好乖。像只收起所有利爪、在温暖窝里放松下来的猫,慵懒又毫无防备。江健鹏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泛起一种陌生的柔软情绪,甚至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想伸手,摸摸她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发顶。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行!他在想什么!可心跳却不听使唤,又快又重地擂动着,在安静的房间里仿佛能被听见。他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喉咙也有些发干。这静谧的、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空间,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慌意乱的亲密感,让他有些坐立不安,像是被困在甜蜜的囚笼里,既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心动,又贪恋得根本挪不动脚步。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带得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我、我去阳台上吹吹风,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说完,不等徐诗梦回应,就有些仓促地拉开玻璃门,逃也似的走到了与房间相连的小阳台上。
夜晚微凉的风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稍微吹散了些脸上的热意和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他双手撑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夜露湿气的空气,试图让那失控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可脑子却还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呆鹏”那两个带着奇妙触感的字眼,一会儿是她蜷缩在床头灯光下那柔软得不真实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想象中她穿着汉服、走在仿古街巷中翩然回眸的侧影……各种画面交织碰撞,让他心绪更乱。
就在这时,身后的玻璃门被轻轻拉开,发出细微的滑轨声。熟悉的、那种淡淡的、带着冷冽花香的清冷气息,随风飘来,轻易地穿透了夜风的凉意,钻进他的鼻腔。徐诗梦也走到了阳台上,就站在他身侧,很近。
“我刚刚又看了一下攻略,” 她靠近他,很自然地抬起手臂,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着,为了方便他看屏幕上的内容,她的胳膊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也微微倾斜,靠了过来。她的体温隔着两人薄薄的夏季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你看,我们可以上午8点出发,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9点半左右到,正好开园。上午可以先逛主街,看一些晨间表演,比如这个‘开元舞乐’……”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更近,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然而,更让江健鹏浑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思维彻底停摆的是——她靠过来了!她的手臂,实实在在地贴着他的肩膀!她的脸颊,似乎也无意识地,轻轻贴在了他上臂的衣料上!一种混合了少女身体特有的温暖、柔软和那股他早已熟悉的淡淡清香的触感,如同最高压的电流,瞬间窜遍他全身每一根神经!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最坚固的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扰这突如其来、美好得不真实的接触。全部的感官似乎都抛弃了其他功能,疯狂地集中在了左肩和上臂那一片被触碰的区域。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流,轰鸣作响,世界其他的声音都远去了。徐诗梦后面关于“中午可以在‘胡姬楼’尝试特色菜”、“下午去看大型实景演出‘霓裳羽衣’”、“晚上看完灯会和无人机表演再返回,大概九点多能到家”的详细计划,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很近的地方一张一合,感受到她说话时声带轻微的振动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来,还有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她的、让人心悸的体温。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觉得呢?” 徐诗梦终于说完,抬起头看向他,等待他的意见。然后,她发现他脸颊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眼神发直,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的虚空,一副魂游天外、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
“喂,”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僵硬的胳膊,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清冷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你有没有在听啊?”
“啊?在、在听!在听的!” 江健鹏猛地被碰回神,浑身一颤,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她刚才问了什么,只能凭着本能胡乱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嗯,很好!你的方案很完美!每一点都想到了!”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肯定,却掩饰不住那份心虚。
徐诗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再深究,大概觉得他是白天累坏了,晚上又商量事情,脑子转不动了。“那就这么定了吧。明天要早起,今晚早点睡。” 她说着,很自然地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臂,那温暖的触感和淡淡的压力瞬间消失,让他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她转身准备回房。
就在这一刹那,江健鹏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夜晚阳台格外清晰刺耳。他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周健的名字跳动着。他几乎是感激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鹏哥!” 周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期待,“星期日有空不?我想出去跑跑外卖,看能不能再攒点钱,翩梓生日快到了,想给她个惊喜……一个人跑太无聊了,而且你那新车,九号,改装好了还没试过吧?带兄弟兜兜风,顺便帮我送几单呗?赚了钱分你!”
江健鹏一边听着,一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徐诗梦。她还没进屋,正靠在玻璃门边,似乎也在等他讲完电话,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他脑子里飞快转动,周健的话忽然让他灵光一闪,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
“行啊。” 他对电话那头的周健说,然后捂着话筒,转头看向徐诗梦,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点突获灵感的兴奋和一种不易察觉的讨好意味,低声快速说,语速快得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主意:“对了,周日我可以开那新车去!你不是晕车吗?坐那个肯定不晕!我技术你放心!而且我们可以早点出发,避开高峰,路上也舒服!”
对了!新车!那辆改装过的、性能不错的电动车!她晕公交车和小轿车,但坐这个后面肯定没事!他可以载她去!不用和别人挤,还能一路上都……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再次加速,但这次是因为雀跃和期待。他甚至开始想象她坐在他新车后座,手臂轻轻环着他腰的样子……
徐诗梦显然愣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突然从接电话跳到这件事上,还如此细致地考虑到了她晕车这个老毛病。她看着他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和脸上那副混合着“快夸我聪明”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表情,心里那处连自己都未曾细细探寻的柔软角落,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荡开一圈微澜。
他还记得她晕车……连这种小事都放在了心上。新车?他好像……真的很期待载她去?这副乍看聪明实则笨拙,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诚的样子,真的有点……呆。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甚至……
她没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仿佛冰雪覆盖的枝头,悄然绽开一抹极淡的春意。然后,她转身,真正走回了房间,留给他一个纤细的、在室内暖光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江健鹏看着她点头,心里瞬间像炸开了一小束烟花,噼里啪啦,全是亮晶晶的喜悦。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周健,语气都轻快飞扬了不少,带着一股子干劲:“那就这么定了!周日陪你跑!挂了!”
挂断电话,他握着发烫的手机,独自站在阳台上。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吹拂着他依旧发烫的脸颊和耳朵。他透过玻璃门,看着房间里,徐诗梦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准备休息了,只留给他一个安静起伏的轮廓。
心里那点复杂的躁动、隐秘的甜蜜、对明天的无限期待、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却充盈得快要满溢出来的满足感,交织缠绕在一起,像一颗被他小心翼翼含在口中的、慢慢融化的太妃糖,起初是坚硬的,带着忐忑,然后那甜意丝丝缕缕,温柔又固执地渗出来,滑过舌尖,浸润喉咙,最后暖暖地沉入心底,流向四肢百骸。
他轻轻拉开玻璃门,走回房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谧和床上那人。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隆起的身影,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低低说了句“晚安”。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空间。
门内,一片黑暗与宁静。徐诗梦听着房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微响动,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点碎银般摇晃的微光。她安静地躺了片刻,然后,像是被某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轻轻碰了碰刚才无意识间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侧脸颊肌肤。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少年人的、灼热而真实的温度,和衣料粗糙柔软的触感。那温度很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悄悄蔓延开去。
周六的清晨,天光初绽,薄雾未散。江健鹏被昨晚特意设定的、比平时早了近一个小时的闹钟吵醒,却没有半分往日起床时的挣扎。几乎是铃声刚响,他就睁开了眼,心跳已经在期待中开始加速。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昨晚临睡前那股混合着亢奋、忐忑和隐秘甜意的情绪,经过几个小时的沉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醒来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饱满,鼓胀在胸腔里,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这股轻飘飘的劲儿,其实从昨晚就开始了。敲定行程、从徐诗梦房间出来后,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那股强压着的兴奋和得意就再也按捺不住。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咧开的嘴角。
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录里滑动,点开那个名为“地表最强F5”的兄弟群。他指尖在屏幕上跳跃,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反复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条故作随意、实则每个标点都透着嘚瑟的消息:
「@全体成员明天有安排,大唐不夜城走起。[门票预订成功截图.jpg]」
截图特意截取了三张票的信息,虽然名字打了码,但数量清晰可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群里就炸了。
汪非凡:「???鹏哥你手速可以啊!这就安排上了?」
吴琦:「三张?你,诗梦,还有小公主?这配置……[摸下巴沉思]」
周健:「[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下.jpg] 鹏哥,苟富贵,勿相忘!」
江健鹏看着屏幕,嘴角咧得更开,正准备再“谦虚”几句,汪非凡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汪非凡:「等等,我怎么觉得不对呢。@江健鹏鹏哥,人家诗梦答应小公主去游乐园,你该不会是自己硬凑上去的吧?[狗头]」
吴琦:「!!!有道理!非凡兄慧眼如炬啊!搞了半天,鹏哥你是那个最大号的电灯泡?[震惊]」
周健:「噗——!真相了!我说怎么是三张票!原来是我们鹏哥死皮赖脸非要跟去照顾‘妹妹们’啊![捶地笑]」
汪非凡:「什么照顾妹妹,分明是去当拎包保镖兼司机,顺便近距离欣赏女神。鹏哥,套路深啊![点赞]」
王鸿文:「……(虽然不想承认,但分析得似乎有点道理。)注意安全。」
江健鹏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的“电灯泡”、“硬凑上去”、“死皮赖脸”这些字眼,刚才那点得意瞬间变成了被戳破心思的羞恼,脸有点热,手指用力戳着屏幕:
「放屁!什么电灯泡!是然然非要我一起去的!说没有哥哥不安全!」
汪非凡:「哦~是~吗~[我信了你的邪.jpg]」
吴琦:「小公主原话是不是:‘哥哥,你要是不去,谁给诗梦姐姐和我买冰淇淋、拎东西、排队、当苦力啊?’[滑稽]」
周健:「哈哈哈哈!吴琦你他妈是天才!鹏哥,老实交代,是不是这样!」
江健鹏:「……滚滚滚!你们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汪非凡:「嫉妒?我嫉妒你个明晃晃的电灯泡?我是心疼诗梦,好好带娃出游,还得捎上你个憨憨。[点蜡]」
吴琦:「就是!祝你好运吧鹏哥,希望明天小公主别嫌你碍事,诗梦别嫌你笨。[合十]」
周健:「唉,不过话说回来……大唐不夜城啊……听着就挺好玩的。我还没去过呢。」
汪非凡:「你这么一说……我看看今晚还有没有票……」
吴琦:「诶?对啊!说不定还能‘偶遇’女神呢!@周健一起?」
周健:「!可以啊!我看看我看看!」
江健鹏一看这风向不对,瞬间急了,刚才那点斗嘴的劲头全变成了紧张。这帮孙子!真敢想!他立刻噼里啪啦打字:
「@汪非凡 @吴琦 @周健我看你们谁敢![刀][刀][刀]」
「哪凉快哪待着去!别来打扰我们……我们带然然玩!」
「谁要是敢来‘偶遇’,别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怒]」
汪非凡:「哟哟哟,急了急了![吃瓜]」
吴琦:「看看,这就护上了!还‘我们’,啧啧啧。」
周健:「行行行,鹏哥息怒,开玩笑的。我们哪有那个胆子当您的电灯泡啊。[狗头保命]」
王鸿文:「……(默默收起了刚点开的购票APP。)」
汪非凡:「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真的,鹏哥,明天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摘掉‘电灯泡’的帽子。[加油]」
吴琦:「 1,祝鹏哥明日顺遂,玩得开心。[抱拳]」
周健:「鹏哥加油!等你好消息![滑稽笑]」
看着屏幕上最终变成的、带着调侃但也不乏真诚的祝福,江健鹏松了口气,但耳朵还是有点热。这帮家伙……他撇撇嘴,心里那点被说成“电灯泡”的不爽,又奇异地和一种“他们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的微妙心虚,以及被祝福的隐隐期待混合在一起。他最后发了一排“跪安吧”的表情包,结束了这场“炫耀”与“反调侃”的拉锯战。
群聊安静下来,但江健鹏心里那点兴奋的余韵还未散去。他退出群聊,手指在列表里下滑,点开了那个狐狸头像的聊天框。和“狐狸姐姐”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道物理题的讨论。他犹豫了一下,输入:
「狐狸姐姐,睡了吗?」
几乎在他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那边就显示了“正在输入…”,很快回复过来。
「还没呢。小鹏今天似乎心情很好?[狐狸打哈欠.jpg]」
看到那个熟悉的、慵懒中带着狡黠的狐狸表情包,江健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和狐狸姐姐聊天总是很放松,她像个隔着网络的、温柔又智慧的树洞。
「嗯!明天要出去玩啦!难得放假,要好好轻松自在一下!」他飞快地打字,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上扬。
「真好呀。[狐狸微笑.jpg] 那祝你明天玩得超级愉快哦!每天都应该像这样,轻松自在,别被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压得忘了怎么笑。」
狐狸姐姐的祝福总是这样,轻轻的,暖暖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洞悉和抚慰。江健鹏看着那句话,心里那点因为老邓、因为学校压抑环境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柔的夜风吹散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谢谢狐狸姐姐!我会的!你也要早点休息呀!」
「好哦,晚安,小鹏。[狐狸盖被子睡觉.jpg]」
结束和狐狸姐姐的对话,江健鹏握着手机,躺回床上。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但他心里却亮堂堂的,盛满了被兄弟们调侃的哭笑不得、狐狸姐姐温柔的祝福,和对明天无限的期待。他定了闹钟,把手机放在枕边,带着这些交织的情绪,沉入了有史以来最期待天明的一次睡眠。
……
此刻,站在徐诗梦房门口,昨晚那些雀跃又复杂的心情仿佛又被唤醒,变本加厉地在他胸腔里鼓噪。兄弟们“电灯泡”的调侃言犹在耳,但此刻,即将见到她的期待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才屈起手指,用指节极其轻柔地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很安静。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点。
“进。” 徐诗梦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什么。
江健鹏压下心头的雀跃,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清新的、带着水汽的淡香,不是她平时那种冷冽的花香,更像某种沐浴露或护肤品的味道,混合着她本身的气息,很好闻。晨光从半开的窗帘透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前的那个人影上,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徐诗梦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身上已经换好了那套他想象中的古装——不是华丽的唐制齐胸,也不是飘逸的宋制褙子,而是一套看起来更为清雅简素、带着书卷气的明制汉服。上身是浅豆绿色的立领斜襟长衫,衣襟和袖口绣着同色系的、极其精致的缠枝暗纹,下身配着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如水般迤逦在地。她乌黑的长发已经梳成了一个简约而利落的发髻,没有过多装饰,只在发髻一侧,斜斜插着一支玉簪——正是他上次从库房翻出、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支羊脂白玉灵鹿簪。鹿首衔芝,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与她沉静的气质奇异地契合。
此刻,她微微侧着身,正对着镜子,手里拿着一支细笔,专注地、一点点地,在眉梢处做最后的修饰。她平时几乎不施粉黛,此刻也只是薄薄地扫了一层近乎透明的粉,点了极淡的唇色,但就是这点细微的勾勒,让她本就清丽的五官轮廓更加清晰柔和,少了些平日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古典仕女般的娴静雅致。晨光映着她的侧脸,长睫低垂,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整个人像是从某幅淡雅的水墨古画中走了下来,带着不染尘埃的静美,却又因那支灵鹿簪和他此刻的心跳,与他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江健鹏呆立在门口,几乎忘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随即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耳膜。他知道她穿汉服会好看,可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非想象可以比拟。这和他平时在电视里、在网络图片上看到的那些穿着古装的人完全不同。没有刻意的矫揉造作,没有夸张的妆容发型,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静内敛的古意,仿佛她本就该属于那个时代,那身衣裳,那支玉簪,只是让她回归了原本的模样。而这样的她,此刻就坐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真实得触手可及,又美好得恍如梦境。
“看够了吗?” 徐诗梦放下手中的笔,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被打量的不自在,耳根也悄悄漫上一点极淡的粉色。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早直接进来,还……看得这么直接。
“啊?哦!” 江健鹏猛地回神,脸“腾”地一下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人家看了半天。他慌忙移开视线,摸了摸后脑勺,声音有点发干,“那、那个……你快好了吗?我去叫然然起床?”
“嗯,去吧。” 徐诗梦没再看他,转过身,开始整理梳妆台上零散的小物件,借此平复自己那点因他专注目光而泛起的细微涟漪。他刚才的眼神……太直白了,像带着热度,看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烫。这身衣服,这支簪子……是不是太刻意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压下。答应小公主出来玩,自然要配合主题,仅此而已。
江健鹏如蒙大赦,赶紧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脸颊依旧滚烫,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要命了……她今天这个样子……他抬手捂住胸口,试图让那颗躁动的心安分一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越咧越大。电灯泡?就算是电灯泡,他也是瓦数最大、离她最近的那个!而且,今天过后,谁是谁的电灯泡,还不一定呢!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去敲妹妹的房门,声音都带着雀跃:“然然!小懒猪!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诗梦姐姐都准备好啦!”
半个小时后,三人坐在了餐厅。王姨早就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鲜肉小馄饨作为早餐,汤清馅美,撒着嫩绿的葱花和紫菜。小公主江萧然也穿着一身可爱的、缩小版的明制汉服,粉嫩嫩的颜色,衬得她像个年画娃娃,正兴奋地晃着小短腿。徐诗梦很自然地拿起胡椒瓶,在自己的碗里撒了厚厚一层白胡椒粉,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始吃。江健鹏看着都觉得喉咙发痒,她却吃得一脸满足,鼻尖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微微泛红,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生气。
“诗梦姐姐,你好厉害!都不怕辣!” 小公主崇拜地看着她。
徐诗梦对她笑了笑,没说话。江健鹏却看得有些出神。她吃辣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鼻尖那点可爱的汗珠,又让他看到了她不同于平时沉静的另一面。每一种样子,都让他挪不开眼。
吃过早饭,准备出发。江健鹏推出他那辆崭新的、黑红配色、线条流畅的改装电动车,车身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他长腿一跨坐上去,双脚支地,回头看向徐诗梦和牵着小公主走过来的王姨,拍了拍后座,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和期待:“上来!保证又快又稳!”
徐诗梦看了一眼那看起来就很有速度感的车,又看看兴奋的小公主,微微蹙眉。她先帮江萧然戴好儿童头盔,仔细系好带子,然后让她侧坐在江健鹏前面的踏板上(空间足够,且相对安全),自己才走到车后,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了上去。双手先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但车子启动的惯性让她身体微微一晃,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江健鹏腰侧的衣料。
隔着薄薄的T恤,她指尖的温度和轻微的力道清晰地传来。江健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涌上心头。他挺直了背脊,像即将出征的将军,清了清嗓子:“坐稳了!出发!”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周末清晨车流尚不算密集的街道。江健鹏确实骑得很稳,速度适中,小心地避让着每一处不平。凉爽的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苏醒的气息。
“喂,江健鹏,” 徐诗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离得很近,因为风而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耳中,“你看路,骑稳点,正常点。你妹妹还在前面呢,要是把她摔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明显的威胁,“你知道后果的。”
“知道知道!我技术好着呢!” 江健鹏连忙保证。
“而且,” 徐诗梦的声音又近了些,似乎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带着清香的吐息几乎拂过他后颈,“我这个发型很难弄的,你要是让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她没说完,但江健鹏感觉两只微凉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虚虚地、带着玩笑意味地掐住了他的脖子,还轻轻晃了晃,“……那可就,嗯?”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亲昵的“威胁”和肢体接触,让江健鹏浑身一颤,差点没扶稳车把!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瞬间红透,血液嗡地冲上头顶!这、这还是平时那个清清冷冷、矜持自持的徐诗梦吗?怎么感觉……她今天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释放出了某种更鲜活、更……调皮的天性?这主动的靠近,这带着笑意的“恐吓”,虽然知道是玩笑,却比任何正经的话都更让他心跳失速,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烟花,噼里啪啦,绚烂得他头晕目眩。
“不、不会乱的!我保证!” 他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赶紧目视前方,专心骑车,生怕自己一个激动真的把车骑歪了。但心里那点甜,却如同化开的蜜糖,流淌到四肢百骸。她今天……好像真的很开心?是因为要出去玩,还是因为……别的?
也许连老天爷都在帮忙,从家到“大唐不夜城”的路程,竟然一路顺畅得不可思议。平时总要遇到几个的红灯,今天仿佛集体失灵,他们所到之处,全是畅通无阻的绿灯,像是为他们的出行特意铺就了一条绿色通道。电动车灵活地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带着风,载着满怀的期待和隐秘的欢喜。
小公主坐在前面,兴奋地指着路边的景物叽叽喳喳,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徐诗梦的手不知何时,从抓着他衣料,变成了轻轻扶着他的腰侧,隔着T恤,那一点接触的面积,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烫得江健鹏腰腹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却又贪恋这温度,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不到四十分钟,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大唐不夜城”巨大的仿古牌楼在晨光中气势恢宏,虽然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但已有不少同样穿着汉服或现代服饰的游客陆续到来。停好车,江健鹏把小公主抱下来,徐诗梦也轻盈地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裙摆和鬓发。
小公主脚一沾地,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空旷些的地方,忽然转过身,对着他们,有模有样地摆了个起手式,然后伴随着自己哼的、不成调的曲子,跳起了一段她在学校兴趣班学的、简化版的古典舞。虽然动作稚嫩,节奏也有些随心所欲,但那份认真和快乐却感染了周围的人,连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驻足,笑着看她表演。
江健鹏和徐诗梦站在一旁看着。晨光洒在妹妹欢快的身影上,也洒在身边人沉静美好的侧脸上。江健鹏偷偷看向徐诗梦,她正专注地看着小公主跳舞,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柔化了她的眉眼,在古装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屏息。那支灵鹿簪在她发间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填满。这一刻,没有学校的压抑,没有老邓的算计,没有那些烦心事。只有晨光,清风,妹妹的笑声,和身边这个美好得不真实的她。
“走吧,” 徐诗梦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笑意未散,“检票进去了。”
“嗯!” 江健鹏重重点头,牵起跳完舞跑回来的妹妹的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虚虚地护在徐诗梦身侧,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也像一个笨拙的守护。
三人朝着那扇通往另一个时空、也通往更多未知与期待的大门走去。阳光正好,心情雀跃,属于他们的一日“穿越”之旅,就此开始。
甫一踏入“大唐不夜城”那巍峨的仿古城门,时光仿佛真的被无形的手拨转。入眼是飞檐斗拱、朱漆廊柱,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御道,空气里飘着隐约的檀香、糖画甜腻的气息,以及一种精心营造的、属于遥远时代的氛围。这里被巧妙地划分为不同区域:一侧是融入古风元素的游乐设施,摩天轮被装饰成巨大的宫灯模样,旋转木马则是各式华丽的鞍马;另一侧是绵延的仿古街市,店铺旌旗招展,售卖着珠钗玉佩、团扇香囊,还有专供租借的各式汉服;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小片圈出的马场,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最令人称奇的是,视线所及,无论男女老少,十有**都身着各朝各代的服饰,唐风宋韵,明制清装,甚至还有几位银发老人家,穿着素雅的民国衫裙,慢悠悠地走在街上,毫无违和感。每个人都沉浸在扮演的角色中,让这片天地愈发像一个真实的、褪了色的旧梦。
小公主一进来,就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拉着徐诗梦的手,指着这里,望着那里,兴奋得小脸通红。徐诗梦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平日沉静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耐心地回应着小公主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两人穿着同色系的明制汉服,像一大一小两株清新脱俗的植物,穿行在古意盎然的街景中,引来不少欣赏的目光。
江健鹏跟在她们身后半步,目光却几乎黏在了徐诗梦身上。她今天真的不一样。不仅仅是衣着,更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松弛而轻盈的气息。她微微侧头听小公主说话时,发间的玉簪流苏轻晃;她抬手指向远处某个楼阁时,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偶尔被小公主逗笑,眉眼弯起的弧度,比阳光更耀眼。他看得有些出神,心里那点被兄弟们调侃为“电灯泡”的别扭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一丝隐秘的、希望时间就此停驻的渴望。
走着走着,前面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忽然一起转过头来看向他,然后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像风铃摇响。小公主还伸出手指,对着他比划了一下,两人笑得更欢了。
江健鹏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心里那点“被排除在外”的微妙感觉又冒了出来。他快走两步,凑到她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气带着点委屈和好奇:“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听的?笑什么呢?”
徐诗梦止住笑,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刻意拿捏的、带着古腔古调的文绉绉语气,曼声吟道:“哀哉!后世之人,服饰异于常人哉。若余观之,奇技淫巧乎?”
“啊?” 江健鹏彻底懵了,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什么哀哉?什么奇技淫巧?这都什么跟什么?
看他这副呆样,徐诗梦和小公主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徐诗梦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那份调侃意味更浓了:“哎呀,呆鹏就是呆鹏啊,呆呆的,傻傻的。”
又是“呆鹏”!这个称呼今天第二次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亲昵的戏谑,像羽毛尖轻轻搔过他的心尖,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心跳也快了两拍。他强作镇定,梗着脖子:“谁呆了!你快说,到底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吧,” 徐诗梦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装饰成古代茶寮模样的冰淇淋摊,“现在,去给我们俩一人买个冰淇淋,我就告诉你。”
又是使唤他!但江健鹏心里却一点不情愿都没有,反而升起一股“终于有用武之地”的使命感。“那你们想要什么味的?”
小公主立刻蹦跳着,指向招牌上画得最鲜艳的那个:“我要这个!草莓味的!”
徐诗梦也抬头看了看招牌,目光掠过那些“香草”、“巧克力”、“抹茶”的常见字样,沉吟了一下,指向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棕色图标:“我就要……朱古力味的吧。”
“朱古力?” 江健鹏看着那个图标,又看看招牌上的文字,疑惑地挠头,“这上面没有写‘朱古力’啊?只有巧克力。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这话一出,小公主立刻捂着嘴咯咯笑起来,连徐诗梦也抿唇笑了,看他的眼神更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小傻子。“哥哥好傻呀,” 小公主奶声奶气地揭晓答案,“朱古力就是巧克力呀!是外文翻译过来的另一种说法!”
原来如此!江健鹏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自己确实像个“呆鹏”。他不敢再多问,生怕又露怯,赶紧转身,乖乖去那“茶寮”前排起了长队。排队时,他还忍不住回头,望向刚才她们站的地方。
只见不远处一棵仿古垂柳下的石质长椅上,徐诗梦正拉着小公主坐下。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化妆包,打开,取出一盒类似粉饼的东西,还有一支细细的笔。她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托起小公主的下巴,一手拿着粉扑,极其轻柔、专注地,在小公主本就红扑扑的脸蛋上轻轻按压、拍打,然后又用那支细笔,小心地在她眉梢、眼角处描画着什么。阳光透过柳叶缝隙,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异常温馨美好的画面。徐诗梦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耐心,长睫低垂,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小公主也乖乖仰着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诗梦姐姐”,满眼都是信赖和欢喜。
江健鹏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么温柔,这么细心。原来她也会给人化妆。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带着暖意的涟漪,甚至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是她给自己……
他赶紧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脸上却更热了。
好不容易排到,他买了两个号称“御制臻选”的冰淇淋,果然分量惊人,快有他小臂粗,怪不得敢卖二十块钱一个。不过这点钱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拿着两个“庞然大物”,小心翼翼地走回去。
小公主的脸已经被徐诗梦简单修饰过,扑了点腮红,描了眉,点了淡淡的口脂,看起来更加玉雪可爱,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看到冰淇淋,她欢呼一声,接过去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冰凉甜美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徐诗梦也接过了那个巧克力(朱古力)味的。但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顶端那浓郁的褐色,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她才张开嘴,极其秀气地、小口小口地舔着,每次只沾一点点,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极度克制的珍馐。
江健鹏看着她这迥异于平时的、堪称“淑女”的吃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生理期快到了,或者已经来了,所以不能吃太多冰的?这个猜测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和关切浮了上来。和她“同居”一个多月,他好像……从来没留意过这方面。她总是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情绪也控制得很好,几乎从不在人前显露脆弱或不适。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需要关注的细节。
大概只吃了四五口,徐诗梦就停下了。她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的、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冰淇淋,犹豫了一瞬,然后,手臂一伸,直接把它塞回了江健鹏手里。
“哎,” 她抬起眼,看向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狡黠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拖长了调子,“本大王——诗梦大王,今日牙口欠佳,不能享此寒凉之物。此次,就赏给小江子你了吧!”
小江子?!江健鹏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突然被塞回来的、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和体温的冰淇淋,听到这新奇的称呼,又是一愣。低头看去,冰淇淋顶端,被她舔过的地方,明显凹下去一小块,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极其淡的、近乎无色的润泽,以及一抹极其细微的、淡粉色的痕迹——那是她唇上口脂的颜色。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椎。他拿着那个冰淇淋,像拿着一个滚烫的炭球,扔也不是,吃也不是,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甚至更甚。他就这么僵着,看着徐诗梦已经若无其事地从小化妆包里拿出那支口脂,对着手机黑屏的反光,开始细致地补妆,仿佛刚才那近乎“间接”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哎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天朗气清,” 徐诗梦补好妆,收起东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我们赶紧继续逛吧。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还傻站着的江健鹏,眨了眨眼,“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就是——你呀,怎么还穿着这身‘未来人’的衣服?拿着手机,戴着耳机,和我们这些‘封建残余势力’走在一起,显得好奇怪呀!”
原来她刚才是在用文言文调侃他穿现代装!江健鹏这才恍然,心里那点旖旎又被哭笑不得取代。他正要说什么,小公主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冰淇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然后一把抓住了江健鹏的衣角,用力扯了扯。
“走啦走啦,哥哥!” 小公主力气不小,江健鹏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手里那个“珍贵”的冰淇淋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头,张大嘴,一口咬住了冰淇淋顶端——正好是徐诗梦刚才吃过、还残留着淡粉色痕迹的那部分!
冰凉甜腻的巧克力混合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与此同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
江健鹏含着满嘴冰淇淋,僵硬地抬头,就看到徐诗梦正举着手机,对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 他含糊地抗议,想冲过去抢手机。
但已经晚了。徐诗梦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消息已发送到“十人小群”。
下一秒,江健鹏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他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群聊——
周健:「卧槽!鹏哥私房丑照流出![图片] 这吃相……绝了!」
汪非凡:「哈哈哈哈!江大少爷在线表演一口吞冰淇淋!这狰狞的表情!已保存!以后没钱了可以找鹏哥换点封口费![狗头]」
吴琦:「 1!同保存!鹏哥,你这算是为艺术献身吗?[滑稽]」
王鸿文:「……(默默点了保存)。注意形象,江健鹏同学。」
潘甜甜:「哇!诗梦拍的吗?角度刁钻!江大少爷也有今天![笑cry]」
林群:「[微笑] 看来玩得很开心。」
叶池:「[捂嘴笑]」
叶舒妤:「江健鹏哥哥……好有趣。」
信息轰炸瞬间刷屏。江健鹏看着自己那张含着冰淇淋、瞪大眼睛、表情蠢到家的照片,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热得能煎鸡蛋。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字辩驳,情急之下甚至用了语音输入,气急败坏地喊:“这、这不过是狗仔偷拍!作不得数!”
语音转化成文字发了出去。旁边的小公主正好听到了“狗仔”两个字,她不太明白具体意思,但听到了“狗”字,立刻不乐意了,小脸一板,握起小拳头就跳起来捶打江健鹏的腰(虽然高度只够到):“哥哥坏!怎么骂人是狗!打你!打你!”
虽然小公主的拳头毫无威力,但江健鹏还是配合地“哎哟”两声,心里又是尴尬又是好笑,还有一丝对徐诗梦“偷袭”的无奈和……纵容。
闹了一阵,徐诗梦才收起手机,走过来,拍了拍小公主的头:“好了,不闹了。走,带你这个‘未来人’哥哥去换身行头,不然太格格不入了。”
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拉着(主要是小公主在拉,徐诗梦在旁边含笑看着)江健鹏,走进了旁边一家规模颇大的汉服租赁店。店里挂满了各朝各代、各式各样的服装,琳琅满目。
江健鹏一进去,目光就被一套挂在最显眼处的、金光闪闪、带着狰狞兽首吞肩的明代将军铠甲吸引住了。那铠甲做工精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力量感和霸气。他眼睛一亮,上手就想摸:“哇!这个帅!就这个了!”
手还没碰到,就被徐诗梦轻轻拍开了。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救了”:“我说,呆鹏啊,你的头脑什么时候能开开窍呢?” 她指着那套铠甲,“这玩意又重又厚,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很多,你穿这个,是打算把自己累死,还是打算当个移动障碍物,去撞别人?穿着这个,怎么活动?”
“那……穿什么?” 江健鹏蔫了,也觉得她说得有理。
徐诗梦目光在店内逡巡,最后落在一套淡紫色的直裰和一件青绿色的道袍上。这两件衣服面料轻盈,款式简洁大方,颜色清雅,恰好与她身上豆绿月白的搭配相得益彰,看起来像是出自同一幅水墨画。“我觉得这种就不错,上身轻盈,活动方便,有点像明代文人雅士的穿着,比较适合你……嗯,今天的气质。” 她说到“气质”时,微微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江健鹏又看到旁边挂着一批宽袍大袖、飘逸出尘的衣裳,那衣袂飘飘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某些古装剧里的翩翩公子,顿时又有些心动:“那个呢?那个大袖子的,看起来也很帅啊!魏晋风骨!”
徐诗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那个啊……是魏晋名士的款式。我劝你别穿,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为什么?” 江健鹏不解。
徐诗梦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得教”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诗梦AI大模型”科普时间:“‘今夕佳人犹胜女,从此魏晋也风流’,这句话听过吗?”
江健鹏老实摇头。
“好吧,既然看你这么……单纯的份上,本大王就告诉你吧。” 徐诗梦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我今天的同伴(或心上人)比女子还要好看,就算放到以风流著称的魏晋时期,也是可以接受的。而魏晋时期……嗯,名士风流,其中一个被后世广泛讨论的侧面就是……男风颇盛,也就是说,‘魏晋风流’在某些语境下,暗指同性之间的欣赏与情谊。你如果穿这身出去,” 她眨了眨眼,带着促狭,“是想向所有人宣告,你其实……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江健鹏瞬间想起了之前因为和周健在厕所的乌龙照片,差点被传成“基情”的悲惨经历,脸色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穿!绝对不穿!” 穿这玩意还不如让他去死!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尴尬!
“那好吧,就穿我指定的那套。” 徐诗梦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那套淡紫色的直裰。
江健鹏抱着衣服去试衣间换。等他穿着一身淡紫色直裰,略显别扭地走出来时,等在外面的徐诗梦和小公主眼睛都亮了一下。他个子高,肩宽腿长,这身简洁的文人服饰穿在他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衬,少了几分平日的躁动和锋芒,多了几分清俊书卷气,虽然表情还有些不自在,但看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店主过来问是租是买。租一天要八百,买下则要两千多。江健鹏咂舌:“这租金够贵的,买下来好像更划算?租两天就够本了。”
徐诗梦把他拉到一边,示意他低头。江健鹏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只见徐诗梦又打开了那个小化妆包,取出粉扑和眉笔。她微微踮起脚(他还是太高了),一手轻轻扶住他的下巴,让他别动,另一只手拿着粉扑,动作轻柔地在他脸上拍了拍,扑去些油光,又用眉笔,顺着他的眉形,极其细致地描画了几下。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呼吸近在咫尺,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江健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颜色浅淡的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她、她在给他化妆!徐诗梦在给他化妆!这个认知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感官无限放大,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她身上的气息,和她此刻全神贯注的、只为他一个人而有的神情。
扑完粉,画好眉,徐诗梦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点头:“嗯,不错,有点古风小生的样子了。”
江健鹏还僵在原地,脸颊滚烫,耳朵红透,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倩兮、今日活泼得不像话的女孩,心里被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冲击着,同时又充满了疑惑和探究。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徐诗梦……怎么会这么不一样?
这么生动,这么鲜活,这么……调皮,甚至带着点小小的“恶劣”,却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她吗?那个平日里冷静自持、聪慧疏离的徐诗梦,只是她面对外界的一部分?而此刻,在这个远离学校、远离压抑的古风乐园里,在他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灵动狡黠、甚至会恶作剧、会亲自给他化妆的这一面?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更快,血液沸腾。他看着徐诗梦转身去和小公主说话的背影,那支灵鹿簪在她发间轻轻晃动。
八面玲珑,千般模样。而今天,他好像,终于窥见了其中最鲜活、也最让他心动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