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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冷雨滂沱,急骤若鼓点,伴随着雷声轰鸣,迦南寺的惨叫声分外凄厉,像是风吹雨打后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听得人脊背发寒。

雨水顺着银面具下颌线划过,勾勒出锋利的线条,他歪头弯唇,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马鞭,和茶楼赏曲的看客神情如出一辙。

一暗卫急穿雨幕,单手俯地,高声喊道:“主上,他们来了。”

“上赶着送死?”银面具笑容更甚,旋即出声:“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吗?”

“回主上,人马准备好了。”

“行。”银面具轻扯缰绳,马儿原地绕了一圈,他余光瞥了眼流血过多而被染红的池子,蹙眉道:“啧,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飞云亭于半山腰伫立,雨下得实在太大,谢承安一行人暂时停在此处避雨,待声声雷鸣过后,几人方能继续上山,复行数十步,正是迦南寺紧闭的大门。

谢承安大刀阔斧的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迦南寺院开阔平整,怎会有如此大的草腥味?他摘下竹笠,抹了把地上潮湿粘腻的泥,凑近鼻尖闻了闻。

卫兵上前拉动门环,门内却无一丝反应。

“寺内可有人?我等乃官府中人,行至此处被大雨困住,还请住持行个方便,留我等在此停靠一晚!”

宋福扯着嗓子喊了半晌,仍是无人应答,一想到后边还有谢大人淋着雨,当兵的脾气立马上来了,挠了把头发骂骂咧咧就要将门踹开,身旁蓦然闪过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踹出老远。

宋福愕然,正欲开口,厚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谢承安凝重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我们来晚了。”

身后几个卫兵都是战场上鬼门关滚过几遭的人,一拥上前,眼前血流成河,残尸腐骨之景不免骇然。

后厨地道口尸体堆积成山,像是有人来不及逃跑便被挥斩刀下,连腿都没有了。宋福翻找这些尸体,摸到最下面的身上倒没什么血痕,面色一喜便要将他拉出来,然而只是轻轻一扯,掌中骨头发出清脆声响,柔若无骨地滑了下去。

宋福怔愣看向自己的手,那人身体僵直,瞳孔瞪得老大,鼻息已无。宋福打了一个激灵……看向无数堆叠的尸体,他,他是被活活压死的!

谢承安捡到泥水里遗落的一块鱼符,顺着线索找到了一棵百年青松下。

翻开青松层层枝杈掩映,可见佛堂菩萨金身塑就,满目慈悲,只是雨水溅到祂的脸上,如同对迦南血寺的无奈垂泪。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下处蒲团跪着的高僧身姿若劲松,手掌合十,还作着念珠状,谢承安眼睫轻颤。

他没有头。

卫兵甲抖着嗓音开口:“这…这可是山匪所为?此处离定州知州府并不远,命官眼皮子底下敢行这种事,未免猖狂至极!”

如此残忍的尸解手法…山匪哪里做的来?

谢承安藏在袖笼中的手咯吱作响,鱼符没有留名,但纹理和材质不是一般官阶能有的,屠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引起民愤的事又恰巧在收粮队到来之前发生……

怎么会这么巧?

谢承安心中冷笑,此人手段阴毒,如此一来必会耽搁收粮事宜,岭南军凶多吉少,屠寺一事还能在他头上扣个不小的帽子。

“大人!大人!”宋福气喘吁吁从外边赶来,手扶着膝盖,直不起腰来:“池子里,池子里还有个小秃驴活着!”

卫兵七手八脚将慈恩从血池里捞出来,将他翻趴至膝上,小心翼翼拍打肺腔中的脏水,见慈恩没有反应,卫兵下手急了些,宋福眉头一横,将慈恩夺过来,按压他的胸腔,又点了几个穴位,慈恩剧烈咳嗽两下,脑袋无力瘫在宋福臂弯,眼前一片昏暗。

“小秃……”宋福顿住,压轻了声音,“小和尚你醒啦?你可觉得哪里不适?有没有还想吐的感觉?”

谢承安走过来,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见他无碍,淡声道:“小师父法名是什么?能想起来迦南寺发生什么了吗?”

“小道法号慈恩……”慈恩坐直身体,眼睛恢复了清明,脑袋却还是昏昏沉沉,“发生了……”

慈恩脑海中有根弦紧绷,他拼命晃头,刺痛感还是挥之不去。

窗外白刃闪过,一道惊雷炸开,慈恩猛地抬头,眼神空洞地看向垂泪观音,视线渐渐往四周涣散,滚落的头颅,往日抚摸鼓励他的宽厚手掌……

如今都和那个慈爱的师父割裂了。

慈恩脑袋里的那根弦骤然崩断。

宋福猝不及防惊了一惊,忙跳起脚摁住疯狂大叫的慈恩,顺着他惊恐眼神看向周边无数断臂残肢,眼神不由一黯,握紧的拳头无力松开,最后五指并成掌,一下一下抚着慈恩的背。

谢承安闪身挡住满地血污,半跪在慈恩面前,温声道:“慈恩师父节哀,这伙人心狠手辣,敢在知州眼皮子底下屠寺更是狂妄至极。”

他拿出公文令牌,一一在慈恩面前过目,待他情绪稳定一些才继续说:“我们是岭南驻军,为收粮而来,路经过迦南寺,慈恩师父若是信得过我们,还请此间事等尽快告知,我们好为迦南寺讨回公道。”

天微微透蓝,一整夜的惊雷骤雨终于停歇,一阵冷风卷起蒲团边清灰,朱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一伙人!”慈恩充满血丝的双眼瞪着朱红大门,身体后缩,两条腿在地上不断腾挪,“突然冲进来……说想在迦南寺借宿,师父…师父让我去后院收拾房间,这些人…”

他悔不当初,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上,颤着手向谢承安重演当时情景,“这些人趴在瓦檐上,把迦南寺齐齐围住!我知道出事了……但来不及让师兄们离开,就被他们用箭射进了荷花池里!”

“要是……要是我聪明一点,没把门打开,我师父就不会……”慈恩几度哽咽,连滚带爬到慧敏师父的遗体边去,用外裳牢牢裹住那两根断手,压抑了一晚的情绪倏地爆发,小小身躯匍匐在尸体旁嚎啕痛哭起来。

长青不败的青松急风掠过,也掉下几片树叶来,天光大亮,卫兵七手八脚将还能辨认出身份的尸体拼凑起来,尽量给逝者一个体面。

慈恩蹲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忙进忙出,活像一具提线木偶。

“大人,打听出来了。”宋福鬼鬼祟祟躲避慈恩的视线,说,“小和尚说不清刺客的穿着和来历,但其中有个戴银面具好想和慧敏师父有过节。”

“出家人向来讲究斩断红尘,不讲前尘,不问过往,能和这帮嗜命亡徒有什么过节?”谢承安眸底锋芒毕露,“宋福,去找鸽使查查李怀景身边的幕僚来历,身家,祖上三代我全都要知道。”

宋福除了是岭南军营官,同时也是御史台驻岭南鸽使头目,自谢承安被贬谪岭南后从未动过御史台的情报网,如今重新启用鸽使,宋福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属下领命。”

“这帮人是冲我们来的。”谢承安余光瞥向门槛上呆坐着的小和尚,“此次收粮定举步维艰,保护好慈恩,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还活着。”

佛堂前的尸体整整齐齐盖着白布,宋福说:“迦南寺民心甚重,屠寺一事手段残虐,有悖人伦,瞒不了多久,属下现在下山去报官,免得麻烦自找上身。”

“去吧。”

宋福正要领命退下,山路上的石头忽然抖动起来,远方传来声声马蹄嘶鸣。

谢承安嘴角上扬,弯起一抹怪异的笑容:“来得正好,省的我们下山去找了。”

带头的府兵驾马直直闯入寺门,一路疾驰在谢承安面前堪堪止步,尘灰散尽之后,那人却并未下马,松松垮垮拉着缰绳,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们谁是管事儿的?”

谢承安脸上挂着假笑,上前一步说:“阁下何事与我交代便行。”

“好,那你听着。”那人趾高气昂,眼神睥睨,从袖袋中拎出一张盖了官印的宣纸念道:“接民众检举,有贼寇入寺抢劫,肆虐杀生,罪行滔天,现将现场嫌疑人等押解入牢,听候审问!”

“这位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是岭……”宋福掏出令牌解释,谢承安却按下他的手,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微笑道:“大人即是奉命捉拿,可否让在下死个明白?奉谁的命,有什么证据,据我朝新修《大邺律》所记,无故拿人可是要受刑的。”

为首那人脸色一变,随即破口大骂:“吓唬谁呢?老子就是官府的人,你若有何不服,自去知州府见知州大人。”

“没有证据,你们就不能拿人。”

宋福转而低声耳语,“大人,天还没亮怎会有百姓知道此间发生何事?这些人是提前埋伏在这的。误会可以解释,但若耽搁收粮……”

谢承安蹙眉,身后蓦然传出道脆生生的声音。

“我有证据。”

马上那人露出意外之色,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这位施主既要证据,不知我这个人证够不够。”慈恩情绪激动,指着谢承安怒斥,“贫道的师父师兄,都死于他们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