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除了见定期探望的组织领导和来探望自己的苏鹤,不见其他任何人,每天积极配合治疗,能下地行走还在护士的陪同下去了楼下花园晒太阳,人变得沉默寡言,不过表面上看起来岁月静好,尽管内里早就一片荒芜。
熬过来最后的检查,主治医生同意出院,组织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安排了专员来接,江淮安静的收拾自己的东西,护士姐姐送的小猫拖鞋,苏鹤带来的几本解闷儿的书和一个精致的玻璃水杯。
门突然被推开了,江淮转身看到推门而入的吴桐,本就不多的欣喜被彻底冲淡了。只好又埋头检查东西有没有装全。
“我一直想来看你,但是你拒绝探视”
江淮一言不发的背对着吴桐坐在了病床上,低头看着手指上刚刚长好的疤,颜色变淡了,没有刺痛也没有微痒
其实没什么好埋怨的,当时的处境,江淮也是真的希望选择救梁塬,谁做这个决定江淮都没关系,可偏偏不希望是吴桐,被谁抛弃都可以,吴桐不行,所以就是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不想听见这个人的声音,不想闻到这个人身上的信息素,吴桐一出现,江淮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给自己的宽慰通通都不做数了。
身上的疤好的都快看不见了,心上的伤倒是被扯的越来越大
吴桐的印象里,以前江淮是喜欢笑的,但在自己面前又有点不好意思,总是有点躲闪,再后来自己看到最多的就是江淮的背影,真是怕了这种窒息的沉默,吴桐芒刺在背,焦虑至极,只好又开口
“我来接你出院”
江淮戴上医用口罩,仍然沉默,拎起装东西的包和吴桐擦肩而过,吴桐看着江淮仓促离开的背影,大步追了上去,直到两人上车江淮都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我。。。我很抱歉。。。。。可是当时。。这个选择真的太难选,一边是我的妻子,一边是科研院首席。。。但我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吴桐从后视镜看着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的江淮
“这些日子我真的生不如死,活着没期待,死了又好像又不值得,这种感觉特别折磨人,我每天只要闲下来就想这些个狗屁叨叨的事儿”
江淮突然开口,没等吴桐回应,又说
“你们选择梁塬不选择我,因为梁塬比我重要,他活着可以创造更大的价值,他活着肚子里的宝宝可以平安降临,梁塬家属那边可以有个交代,学术界会有一个交代,社会会有一个交代。”
“可我呢,我不能改变人类命运,我只是一个和你们没有多少感情的实验体,我始终是一个隐患,无论我怎么和你们证明我是无害的都不会被完全相信。组织从未停止对我的观察,短期内看不出来我有什么问题,可是放长远说,到底还是要防着我,我的存在让你们又庆幸又忧虑,像一个听话的定时炸弹一样,平日里任你们安排,受你们调遣,可是如果失控暴走,谁都不知道会有多大的负面影响,不过我猜一下啊,其实你今天连来看我都背着说服我的任务,无论从一开始去你家借住,还是日常生活的相处,你都是组织很重要的一位观察员,所以这也就能解释,当时组织都没有多犹豫就批了你的结婚申请,或许他们都觉得这是神来之笔,因为你的信息素等级非常高。只要你对我进行终生标记,以后出现意外无论如何我都会被你控制。”
“这种身不由己你会不会觉得你也很辛苦。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为我的观察意见美言了几句”江淮甚至声音带了些笑意
“所以不管怎么说,和梁塬相比,舍弃我都是最划算的,我的牺牲是值得的,如果我死了你们可以为我追加许多荣誉,因为我的身边空无一人,我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多少人会替我难过,过不了多久也不会有人记得我,更不要说给谁一个交代,连赔偿金抚恤费都没有人可以领。如果我没死,你们又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治我,然后问我想要什么好处”
“其实付辛静并没有要伤害梁塬的意思,因为他对梁塬有近乎疯狂的崇拜,这个你们都有猜测,可是哪怕你们看到我浑身是血,梁塬完好无损的躺在那里,你们都不敢冒一点风险。所以要不怎么说,付辛静真是打了好算盘,只是做一个要为机会成本付出代价的选择。运气不好的话,如果死的是我,组织里其他同事就会人人自危,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权衡利弊的弃子。如果死的是梁塬,一尸两命,几个重要的科研项目停滞不前,社会上其他人也会担心你们徇私情枉顾公民的性命。”
“这些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他更希望我活着,然后永远记得自己被舍弃,永远像一个污渍一样提醒所有人,我被你们舍弃了,这比我死的效果还要好,所以组织不遗余力的治疗我,给我足够的关心。他们想堵上我的嘴,想让我不要计较”
江淮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死死攥住了裤子
“你们高风亮节,你们光明磊落,你们要权衡利弊,你们要有大局观,你们要有长远眼光,你们要维护治安,我可以理解,我也认同这个决定,换做以前,我完全可以接受,可我不是一个人了,我也孕育了一个生命,吴桐,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这点儿联系了,别的我什么都没有。梁塬的那边有你,有你们,我的这边只有我自己和孩子,可是现在我又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只知道我被舍弃了。没有人真正为我着想,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我真的太难释怀了,我不想埋怨组织,我只是很难过,尽管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默认的答案,可是第一个站出来选择放弃我的人是你”
“你从来就没有在我的身后过。”
江淮说完这句话,微微欠身用手捂住脸,车里又陷入了许久的沉默,只剩下手掌里闷闷的呼吸声
“不过你们别担心,我会好好接受之后的安排,也不会和其他人提任务的情况,我可以继续为你们工作,但我必须离开这里,调岗的理由随便你们怎么找,我都不在乎。如果你们不能相信我,我也不会洗掉标记。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还是没忍住,江淮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睛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毫无逻辑语无伦次的控诉这么多,于是将头埋得更低
自始至终吴桐甚至都没能插上话,江淮好像从来都没有和自己说过这么多的话,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但好像远在天边,熟悉的外壳里被强行塞进去了一个陌生的灵魂,这个灵魂孤独寂寞,小心翼翼刻意迎合,自卑敏感,痛苦忧郁。好像备受抽筋剥骨的折磨,皮囊下只剩下一具摇摇欲坠的精神和破碎不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