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公寓走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
西尔丝把帆布袋换了个手拎，猫在袋子里颠了一下，尾巴从袋口伸出来拍她手背。
“别着急，快到了。”
进了家门，她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猫自己从袋子里爬出来，四条腿站在沙发垫上抖了抖毛，甩了她一脸水珠子。
“哎哎哎，”西尔丝偏头没躲开，被甩了个正着。她抹了一把脸，“你故意的吧。”
杰森蹲在沙发垫上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她，蓝眼睛在客厅灯底下亮得像宝石一样，瞳仁里那点绿芯子又像翡翠玉髓。
“行，你先待着。”西尔丝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我去放水，你这毛湿成这样不洗不行，一股垃圾桶味儿。”
杰森舔爪子的动作停了，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露出粉色的牙床和一口小白牙。打完把嘴合上，下巴搁在袋子边上，眼睛闭上了。
西尔丝看着它这么敷衍地装睡，觉得好气又好笑。
进浴室把浴缸塞子摁下去，调整热水器。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点凉的，回头喊了一声：“杰森，过来。”
沙发上没动静。
西尔丝从浴室门口走回来，打算跟这只装睡的猫再交涉一轮。结果沙发上空了。
她扫了一圈客厅，茶几底下没有，电视柜后面没有，最后在沙发靠背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看见了杰森。
老实说黑猫在暗处真不好找，但这只傻猫虽然整个身子都塞进缝里，却露出半截尾巴，从缝里垂下来搭在地板上，尖儿还在一勾一勾的。
西尔丝伸手碰了碰那截尾巴。
杰森的反应快得像一只响尾蛇。尾巴嗖地收进缝里，整只猫水似的从沙发底转了个身，脑袋从缝里探出来朝她哈气，耳朵折成飞机翼，蓝眼睛在阴影里凶巴巴地瞪着她，满脸写着“再过来我就要挠你了”。
“你躲什么呀，我又不是要煮了你。”西尔丝蹲下来伸出手，杰森把脑袋又往缝里缩了缩，缩到一半缩不动了，肩膀卡在沙发腿和墙壁之间，扭了两下没扭进去，脸上那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恼火。
西尔丝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她想了想，猫刚淋完雨又撞了头，现在强摁着洗澡确实容易应激，头一回养猫，别一上来就搞出个心理阴影。
她把手收回来，语气软了点：“行行行，今天不洗了，先放过你。”
“但你太脏了，我不会让你进我卧室的！”
杰森耳朵转了转，脑袋从缝里探出来一点。鼻尖抽了两下。
西尔丝站起来去厨房翻了个纸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攒下来的快递大箱子，拆了之后一直叠在墙角。她把纸箱拿进来展开，比了比大小，能装下又不会拥挤。
她把纸箱拿进客厅搁在墙角，拍了拍箱壁：“出来，给你搭个窝。”
杰森竟然就老实地从夹缝里钻出来，它绕着纸箱走了两圈。它先闻了闻箱角，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箱盖边缘，整个脑袋探进去，屁股还露在外面。
然后它缩回去，蹲在纸箱旁边抬头看西尔丝，那表情跟验收房子似的。
“凑合住，今晚没猫窝，明天我去买。”西尔丝往纸箱里比了比，“你看这大小，跟你体型挺配的，黑老大来了也得住纸箱。”
杰森又低头看了看纸箱内部，前爪搭在箱沿上，后腿在地板上踩了两下，跟起跑似的。然后它跳进去了。
整只猫消失在箱子里，下一秒脑袋从另一端冒出来，转过身，蹲在纸箱正中间，尾巴圈在身前，抬头看她，蓝眼睛亮亮的，头顶那撮白毛被箱壁压得翘起来一小撮。
西尔丝伸手进去揉了揉它脑袋：“乖乖。”
杰森这次没躲，脑袋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蹭完自己好像觉得太主动了，又偏开头。
西尔丝去卧室翻了件旧卫衣出来，灰色的，领口松了所以不怎么穿。她把卫衣叠了叠铺在纸箱底，杰森低头闻了两秒，然后整只猫往里一趴，鼻子埋进卫衣布料里，四只爪子收得整整齐齐，尾巴从身子底下抽出来绕了半圈，搁在卫衣边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呼噜声响起来。
“行，这就入住了。”西尔丝拍了拍纸箱边，“晚安，杰森。今晚你要是乱叫跑酷打扰我睡觉，明天就带你去绝育。”
呼噜声停了。
西尔丝憋着笑进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看见杰森从纸箱里跳出来了，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看。她走过去瞄了一眼，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熄着灯。
“看什么呢？”她伸手摸了摸猫脑袋。
杰森耳朵转了一下没躲，尾巴绕过来搭在她手腕上。
“行了别看了，睡觉。”西尔丝把它从窗台上抱下来往客厅的“猫窝”走，“明天我还要早起，你要是半夜闹腾，我真的会带你去绝育哦。”
杰森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四只爪子垂着，尾巴不耐烦地荡起来。
西尔丝走到纸箱旁边，弯腰把它往里一放，猫落在卫衣上，弹了一下，坐定了仰头看她。
“看我干什么，睡觉。”西尔丝蹲下来把纸箱往墙角推了推，又去卧室拿了条旧的小毛毯出来，对折一下搭在纸箱顶上，垂下来半截挡着箱口，“这样暖和点，别冻着。”
杰森在纸箱里站起来，鼻子顶了顶垂下来的毛毯边，钻进去又钻出来，最后选择把下巴搁在毛毯和箱沿之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晚安，杰森。”西尔丝拍了拍箱沿，站起来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了厨房一盏小夜灯。
她走回卧室，没关门，留了一条缝。躺下之后翻了个身，耳朵里先是听见客厅纸箱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等纸箱那边重新安静下来，猫咪的呼噜声隔着客厅传过来，闷闷的，低低的，跟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白噪音一样。
西尔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她睡着之后，客厅纸箱里探出一个黑脑袋。杰森从毛毯底下钻出来，跳上窗台，蹲在窗帘阴影里盯着街对面那辆黑色面包车。
车里的人没拿望远镜。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了一条缝，哥谭雨后那种潮乎乎的空气灌进来，混着垃圾和铁锈味儿。
迪克·格雷森把红头罩的衣服和头盔收进后备箱的收纳箱，本来打算直接回蝙蝠洞。车都上了高速，却收到芭芭拉的消息。
“监控里看到很像你前女友从杰森街捡了只黑猫，往第四大道方向走了。最近的是卡萝尔动物诊所，她应该是去那儿。
迪克，杰森街晚上有黑面具的人巡逻。如果是她，说不定你可以英雄救美。”
迪克盯着最后那半句话看了又看。芭芭拉打这行字的时候八成在笑。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方向盘一打，下了高速。
他先去了公寓。杰森街中段靠东那栋旧楼，三楼，窗户暗着。他在楼下把车熄了火，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没人。她还没回来。
他没看时间，只觉得从诊所走回来不该用这么久，除非她在路上耽搁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他下了车，外套往身上一裹，几乎是贴着墙根往第四大道方向疾走。
走路比开车好。杰森街晚上没什么人，一辆车在街面上慢慢蹭太扎眼，走路反而好隐藏。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夜翼制服领口那一线蓝。
制服护甲边缘硌着外套。好像他的心脏也被遏制住了。
他本来可以用钩锁从楼顶过去，快得多，可那样太扎眼。
他急着赶到桥洞，又怕被她看见，只能把脚步放轻，在阴影里一段一段地挪。
哪怕穿着这身夜翼的衣服，他也不敢从暗处走出去，用迪克·格雷森的脸站到她面前。
诊所门口那个桥洞是最近的近道。他走到桥洞这一头的暗处，靠着墙停下来，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隔一会儿朝诊所方向望一眼。没等多久就看见她了。
从诊所方向走过来，拎着个帆布袋，袋口露着一截黑尾巴。她站在路边拿手机划了两下推送，然后往桥洞这边走。迪克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又退进暗处。
制服的领口贴着下巴，突然卡得他喉咙发紧。他想叫她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走过来的时候没往他这边看，步子不急，帆布袋在手上晃着，猫从袋子口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她低头跟猫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桥洞的风吞了，听不清。
她走过去之后他才从暗处出来，隔着桥洞另一头的距离远远跟着。她拐进杰森街，在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绕开地上碎玻璃，继续往前走。
他在街对面一棵行道树后面站住，看着她进了那栋旧公寓楼。楼道灯亮了。
迪克靠着树干没动，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窗户亮了灯，窗帘拉着，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他站在街对面的树底下，夜风灌进他的躯壳，冻僵了这只爱啼叫的小鸟。
夜翼的制服挡得住楼顶的风，挡不住分手失恋的冷。
杰森街中段这阵子不太平，抢劫、偷车、不明原因的骚乱都报过。她搬了家，从原来那间离公交站近的单身公寓换到这栋旧楼，离图书馆更远，公交要换乘。租金便宜些，治安差了不少。
她一个人住，加班到这个点，拎着猫走夜路回家。
迪克感到有些心酸和无助。
窗帘后面人影又晃了一下，动作不快，在收拾东西。
迪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西尔丝的名字还在，是置顶的几个位置之一。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灯灭了。
迪克没再看时间。她到家已经很晚，洗个澡换个衣服就会睡的，西尔丝作息一向很健康。
他站在树底下又看了那扇黑窗一眼，胸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了，闷得慌。
为什么会走到分手这步呢。
他突然想起分手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西尔丝站在路灯下，给他看打给他的十几次未接来电。
“我真的接受不了这么多次无缘无故的消失了，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理由。而不是搪塞。”
那时候他还能笑着解释道歉，而如今他站在她家楼底下，连个上去敲门的理由都没有。
迪克转身往回走，走到桥洞那边取了车。收纳箱里那套红头罩装备还带着硝烟的臭味。
芭芭拉让他查DNA，他明天送去实验室，但心里清楚大概率查不出什么。红头罩不会是他们期待的那个人，杰森·托德早就死在了最糟糕的一天。
迪克发动了车，从杰森街拐角汇入车流。尾灯闪了一下，渐渐远去。
杰森蹲在窗台上目送那辆车消失。
更早之前，那个男人在街对面树底下站着的时候，杰森就看见了。那人站了很久，一直在监视西尔丝的这扇窗户，杰森隐约觉得这个人熟悉，但领地被冒犯的感觉，比好奇先一步占了上风。
它记下了这个人的体型和步态，扭头看了看卧室方向，西尔丝睡得正沉，完全不知道楼下有个男人在她家门口站了那么久。
猫从窗台跳下来，走回纸箱，在旧卫衣上团好，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但耳朵一直没有彻底放松，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转着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