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谷云熙醒来的时候发现时青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发现时青正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干什么,听到脚步声,时也没回:“早上去陈叔那边送了点东西。”
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气,羽绒服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显然是刚进门没多久。
时青转过身,把手里的几个纸袋放在茶几上:“老陈非要塞给我一袋他自己包的饺子,还有他老婆炸的春卷。我说晚上自己做年夜饭,他说那正好,饺子冻起来,初一再吃。”
他边说边把春卷拎出来放在旁边,说昨天陈叔才让他带回来请柬,今天又塞了他一袋水饺。
以前过年去筒子楼看陈叔他都只是在他那儿坐一会儿,不吃他的东西,怕对方会惦记着要给他什么。
今年他主动带了年货去,又拎着年货回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还沾着一点面粉的塑料袋,用手指把那点面粉轻轻弹掉,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了。
除夕的下午,两个人一起准备年夜饭,谷云熙掌勺。
时青站在他旁边看他炒菜——抽油烟机的声音、油锅里的滋滋声、偶尔侧头说“递一下盐”的声音,把整个厨房填得满满的。
临近零点,谷云熙说带他出去,车子穿过除夕夜格外空旷的街道,路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橘色的光晕,偶尔有烟花在远处无声地升起又落下。
时青靠在副驾上,窗外掠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问去哪,谷云熙也没有说。
车子沿着江岸一直往东,最后停在一处私人码头。这里不属于任何公园或公共观景台,是华晟旗下一家子公司的产业,平时用作游艇停泊,除夕夜空无一人。
谷云熙牵着他的手穿过栈桥,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声响。
码头尽头的平台上,栏杆被江风吹得微微发凉,但视野足够开阔——对岸整个云港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开,金融区的楼群亮着除夕特有的金红色灯光秀,江面上偶尔驶过装饰着彩灯的游船,汽笛声远远地飘过来,像被风吹散的一声叹息。
时青靠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回头看向谷云熙:“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看灯光秀?”
谷云熙站在他身后,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撑在栏杆上,把他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
大衣敞着,时青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还有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低沉而稳定,压在耳廓上。
“再等一会儿。还没到时间。”
对岸有零星的烟花升空,是市民自己放的,一小朵一小朵地在半空中绽开,很快就散了。
然后时青听到了第一声真正的炸响,从江面上。
一朵巨大的、金红色的烟花就在他眼前炸开,距离近到能感觉到气浪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整个码头都被照亮,栏杆、甲板、谷云熙环在他腰上的手指——全都被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金光。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烟花从江面上一字排开的驳船上同时升空,金红过后是银白,然后是翠绿、湖蓝、紫金,层层叠叠地在夜空中铺开,最后所有颜色同时炸响,化作漫天流金,如同有人在夜幕上泼了一整罐碎星。
整个云港的夜景在这片流光面前黯然失色,连对岸的楼群灯光都成了陪衬。
时青仰着头,烟花的光在他瞳孔里一帧一帧地绽放又凋谢。他的嘴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谷云熙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谷云熙低下头,嘴唇贴着时青的耳廓,他的声音很轻,每一句都是在漫天的炸响间隙里找到安静的那半秒,如同在向什么存在郑重托付。
“我有一个爱人。”
金红色的余烬从夜空中缓缓飘落,新的烟花尚未升空,这一秒格外安静,时青听见他吸气的声音。
“我许愿他这一生平安喜乐。”
谷云熙低头,嘴唇贴着时青的耳廓,他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是在时青的皮肤上先感觉到气息的温热,然后才听到那几个字。
“许愿他高飞。”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天空,谷云熙的嘴唇从时青的耳廓移到他的太阳穴,停在那里。
时青感觉到手指被谷云熙覆住了,指尖微微发凉,掌心是温热的,把他的手慢慢收拢。
“许愿他不经风雨。”
江面上烟花暂时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路人模糊的欢呼声。
“许愿他得偿所愿。”
时青的睫毛上挂着不知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水光,他想说“我已经得偿所愿了”,他想说“你就是我的愿望”。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手掌翻过来,让谷云熙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扣紧,然后转头把脸埋进谷云熙的肩窝里,呼吸又潮又热地透过他的衬衫。
“许愿他被众人所爱。”
时青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有很多话想跟谷云熙说——想把身后全部交给他,想拥有他,想把手放在他掌心,想许个愿望,又觉得愿望已经在自己身边了。
他已无所求,该有的全都有。窗外的烟花重新炸开,第一下,第二下,时青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的生命中一无所有,所以没有什么事可以作为我的愿望。
所以我只想看着你,在你的那条路上走得再久一点,然后碰巧和你的目光相遇。
这个愿望太长了也太短了,时青自己也没理清,他只是看着谷云熙,在烟花炸开的间隙里轻声数着倒计时。
光芒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照亮了两个人脸上很淡很淡的笑和很亮很亮的眼睛。
他说——喜欢你,一起过下一个除夕,下下个除夕,以后每一个除夕。
我的愿望是你。
我的新年快乐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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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