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失重感远比锁龙窟那次更汹涌。
黑色煞气像无数冰冷的针,扎进每一寸皮肤,赤霄剑的红光被蚀得只剩薄薄一层,眼看就要溃散。林砚的意识在剧痛与窒息中沉浮,经脉因破障丹的反噬阵阵抽搐,握着赤霄的手指已经开始僵硬。
“湛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道。
意识里的湛青剑剧烈震颤,剑身青光骤然爆发,竟挣脱她的手掌,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硬生生撞向迎面扑来的黑雾。“嗤啦”一声,黑雾被撕开个缺口,青光裹挟着赤霄的红光,在她周身凝成个旋转的光轮,暂时挡住了煞气侵蚀。
“撑住!”湛青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有人来了!”
林砚勉强掀开眼皮,只见深渊上方的崖边,不知何时多了道纤细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剑袍,背上斜挎着个长条木匣,青丝用根木簪简单束起,手里握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身在煞气中泛着冷冽的光。
最醒目的是她腰间的令牌——漆黑的木牌上,刻着个苍劲的“铸”字,与锁龙窟枯骨腰间的令牌如出一辙。
“铸剑谷的人?”林砚心头一震。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坠落的她,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崖边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柳叶般坠了下来。乌黑长剑在她手中划出道半弧,剑气瞬间撕裂黑雾,形成一道狭长的安全通道。
“抓住剑穗!”清冷的女声穿透煞气,落在林砚耳中。
林砚下意识伸手,正好抓住那人抛来的剑穗。那剑穗是用黑色丝线编织的,触感粗糙,却带着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她体内,稍稍压制住了煞气的侵蚀。
下一秒,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上提拉。林砚借力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救她的人——那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眉目清冷,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如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什么。
“沈厌竹。”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铸剑谷,排行第三。”
林砚刚想道谢,就见沈厌竹突然转头,乌黑长剑指向崖边的阿木,剑气陡然凌厉起来:“仙尊的小崽子,胆子不小,敢在铸剑谷的地界撒野。”
阿木脸上的诡异笑容僵住了,纯黑的眼白渐渐褪去,露出原本清亮的眸子,只是此刻盛满了惊恐。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石碑上,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追踪‘噬魂雾’而来。”沈厌竹的目光落在陨星崖的深坑裡,眉头紧锁,“沉熙剑的煞气外泄得越来越厉害,看来墨渊快压不住了。”
她说话间,手腕轻抖,乌黑长剑在空中划出个复杂的剑花,剑气如网般撒向四周,将涌来的黑雾逼退了数尺。“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她说着,拽着林砚的手腕往崖边飞去。林砚只觉腰间一轻,赤霄剑自动回到她手中,湛青剑也化作青光,温顺地落在她另一只掌心。两柄剑的光芒此刻都变得黯淡,显然刚才对抗煞气消耗不小。
落到崖边,沈厌竹才松开手,转身冷冷地看着阿木:“说吧,仙尊让你来做什么?引她来陨星崖,还是为了沉熙剑的碎片?”
阿木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林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刚才他眼中的诡异绝非幻觉,但此刻的恐惧也不似作伪,这少年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不说是吗?”沈厌竹抬手,乌黑长剑的剑尖抵住阿木的咽喉,“铸剑谷的‘搜魂术’,据说比仙尊的血蛊难受百倍,要不要试试?”
“我说!我说!”阿木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是仙尊让我来的!他说……他说林砚姐姐是‘剑主’,能唤醒沉熙剑,让我把她引到陨星崖,说这里有沉熙剑的碎片……”
“就这些?”沈厌竹挑眉,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还有!还有!”阿木急忙道,“他说三剑聚齐的时候,就是轮回镜开启之时,到时候他就能……就能取代天道!还说赵长老已经带着噬剑藤过来了,要在这里杀了你和林砚姐姐!”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轮回镜?取代天道?仙尊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沈厌竹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赵长老在哪?”
“在……在**涧那边,他说要等骨煞和噬剑藤困住你们……”阿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沈厌竹冷哼一声,收回长剑:“废物。”她转头看向林砚,“你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等等。”林砚拦住她,指了指阿木,“他……”
“留着有用。”沈厌竹打断她,眼神示意她看向阿木的胸口,“他身上有铸剑谷的‘同心铃’,是当年我师兄留下的。仙尊能控制他,多半是用了铃芯里的血咒。”
林砚这才注意到,阿木胸口的衣襟裡,果然露出半截青铜铃铛的链子,正是之前他一直攥着的那只。只是此刻铃铛已经碎裂,露出裡面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同心铃是铸剑谷特制的法器,一铃双芯,能让持有者心意相通。”沈厌竹解释道,“看来你遇到的那具枯骨,就是我失踪的二师兄。他把铃芯留给了这孩子,却被仙尊利用了。”
林砚恍然大悟。难怪阿木药篓里的铃铛有剑形印记,难怪他能认出沉熙剑的煞气,原来他和铸剑谷还有这层渊源。
“那现在怎么办?”林砚问,“赵长老随时可能追来,我们……”
“跟我去‘剑冢’。”沈厌竹背起长条木匣,“那里是铸剑谷的旧址,有祖师爷留下的阵法,能挡住噬剑藤和骨煞。而且……”她顿了顿,看了眼林砚手中的湛青剑和赤霄剑,“那里或许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林砚没有犹豫。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沈厌竹是铸剑谷的人,又知道沉熙剑和仙尊的事,跟着她或许真的能找到线索。
“走。”沈厌竹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步伐极快。
林砚看了眼还瘫坐在地上的阿木,皱眉道:“他怎么办?”
“带上。”沈厌竹头也不回,“仙尊的血咒没解除,他跑不了。而且……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林砚只好上前,一把将阿木拽起来。少年的身体还在发抖,眼神躲闪,不敢看她。林砚本想质问他之前的伪装,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三人一路沉默着穿过密林。沈厌竹对落霞坡的熟悉程度不亚于阿木,总能精准地避开毒草和瘴气浓郁的区域。她的速度极快,林砚全靠破障丹残留的效力才能跟上,阿木更是被拽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废墟。废墟中央有座高耸的石台,上面插着无数柄断剑,剑柄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组成某种阵法。
“这就是剑冢?”林砚看着那些断剑,只觉一股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铸剑谷的旧址怎么会变成这样?”
“三百年前被仙尊毁了。”沈厌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时谷主和三位长老为了保护沉熙剑,启动了‘万剑归宗’阵,与仙尊同归于尽,只留下我们这些后辈,在外面苟延残喘。”
她走到石台边,伸手抚过一柄断剑的剑柄,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青”字。“这是当年看守青锋剑的师兄留下的。”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你知道湛青剑?”
“不仅知道。”沈厌竹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湛青、赤霄、沉熙,本就是铸剑谷三位祖师爷耗尽心血铸成的神器,用来镇压三界戾气。只是三千年前景气动荡,三剑遗失,铸剑谷也因此衰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手中的双剑上:“你能同时唤醒湛青和赤霄,看来‘剑主’的传说不假。”
“剑主的传说?”林砚追问。
“祖师爷留下的典籍里说,当三界戾气重聚,仙尊欲乱天道之时,会有一位身负‘剑骨’的人出现,集齐三剑,重定乾坤。”沈厌竹解释道,“只是没人知道‘剑骨’是什么,更没人知道剑主会是谁。”
剑骨?林砚想起师父临终前,曾摸着她的后背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你的骨头里,住着一把剑。”当时她只当是师父糊涂了,现在想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那沉熙剑……”
“沉熙剑在陨星崖下的‘镇邪井’里。”沈厌竹打断她,“三百年前谷主用自己的魂魄为引,将沉熙剑封印在那里,就是为了防止它落入仙尊手中。只是这些年封印松动,煞气才会外泄。”
她看向阿木:“仙尊让你来引林砚去陨星崖,就是想让林砚的剑骨唤醒沉熙剑,他好趁机夺取。”
阿木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他还说……沉熙剑认主需要‘血祭’,要用剑主的血……”
林砚的脸色瞬间变了。难怪刚才在陨星崖,沉熙剑的煞气会主动攻击她,原来是把她当成了祭品!
“别怕。”沈厌竹看出了她的不安,“典籍里说,剑主的血不是祭品,是钥匙。只有用剑主的血,才能彻底唤醒沉熙剑的神智,让它摆脱煞气的控制。”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快速移动。沈厌竹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来了!”
林砚和阿木同时回头,只见远处的密林里,无数根墨绿色的藤蔓正朝着剑冢涌来,藤蔓上爬满了血蛊,在月光下闪烁着幽绿的光。而在藤蔓的最前方,赵长老的身影隐约可见,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罗盘,正狞笑着看向这边。
“噬剑藤和骨煞都来了!”林砚握紧双剑,湛青剑和赤霄剑同时发出嗡鸣,“还有血蛊!”
“启动阵法!”沈厌竹当机立断,转身冲向石台,“林砚,用你的真气催动湛青剑,插入石台中央的凹槽!阿木,去东南角,把那柄刻着‘赤’字的断剑拔出来!快!”
林砚和阿木不敢怠慢,立刻按照沈厌竹的吩咐行动。林砚冲到石台中央,果然见那里有个与湛青剑剑柄吻合的凹槽。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剩的真气注入湛青剑,猛地将剑插入凹槽!
“嗡——”
湛青剑入槽的瞬间,整个石台突然亮起青光,那些插在石台上的断剑同时震颤起来,剑身上的锈迹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剑身。
阿木也拔出了东南角的断剑。那断剑刚一离开石台,就化作一道红光,融入赤霄剑中。赤霄剑的光芒瞬间暴涨,赤红的剑气冲天而起,与湛青剑的青光交织在一起,在剑冢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网。
“就是现在!”沈厌竹举起乌黑长剑,剑尖指向天空,“万剑归宗!”
随着她一声低喝,石台上的无数断剑突然腾空而起,顺着光网的脉络快速移动,组成一个复杂的剑阵。那些涌来的噬剑藤一触到剑阵的光芒,就像被点燃的枯草般迅速枯萎,血蛊更是成片成片地掉落,化作黑色的粉末。
赵长老的身影被挡在剑阵之外,脸色铁青,手里的罗盘疯狂旋转,却怎么也无法突破光网的防御。
“沈厌竹!你以为凭这点能耐就能挡住老夫吗?”赵长老怒吼着,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小瓶,往地上一摔,“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老夫心狠!”
小瓶碎裂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缝隙,无数只体型巨大的血蛊从缝隙里爬出来,每只都有拳头大小,外壳坚硬如铁,嘴里的獠牙闪着寒光。
“是‘母蛊’!”沈厌竹的脸色变了,“他竟然养出了母蛊!”
那些母蛊一出现,就疯狂地撞击剑阵的光网。光网剧烈震颤,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沈厌竹的额头渗出冷汗,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维持剑阵对她消耗极大。
林砚能感觉到,湛青剑正在快速抽取她的真气。破障丹的效力已经耗尽,经脉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撑不住了……”她咬着牙,意识渐渐涣散。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阿木突然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块黑色的碎片,正是林砚之前在巡山弟子尸体旁捡到的锁魂玉碎片。
“用这个!”阿木将碎片扔给沈厌竹,“母蛊怕锁魂玉的本源!”
沈厌竹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碎片。那碎片刚一触到她的手,就爆发出耀眼的黑光,与她手中的乌黑长剑产生了共鸣。乌黑长剑的光芒瞬间暴涨,剑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狠狠劈在最前面的一只母蛊身上!
“噗嗤——”
那只坚硬无比的母蛊竟像豆腐般被劈成两半,墨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其他母蛊见状,纷纷后退,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
赵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不可能!你怎么会有锁魂玉的本源?”
沈厌竹没有理他,趁机催动乌黑长剑,将锁魂玉碎片的力量注入剑阵。光网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那些母蛊被光网和黑光同时压制,开始焦躁地原地打转,再也不敢靠近。
“撤!”赵长老见势不妙,狠狠瞪了剑冢里的三人一眼,转身带着剩下的噬剑藤和骨煞狼狈离去。
直到赵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里,沈厌竹才松了口气,收回长剑。剑阵的光芒渐渐散去,那些断剑重新落回石台,恢复了破败的模样。
林砚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经脉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过去,湛青剑从凹槽里弹出,落在她身边,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你怎么样?”沈厌竹走过来,递给她一瓶丹药,“这是‘续气丹’,能缓解经脉损伤。”
林砚接过丹药,刚想道谢,就见阿木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沈厌竹磕了个响头:“沈师姐,求你救救我!仙尊的血咒快发作了,再不解咒,我就会变成没有神智的傀儡!”
沈厌竹皱眉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林砚看着阿木痛苦的表情,想起他刚才扔出锁魂玉碎片的举动,心里微动:“他刚才帮了我们。”
沈厌竹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看阿木胸口的同心铃碎片,沉默片刻后道:“解咒可以,但你必须说实话。仙尊到底在哪?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三剑和轮回镜?”
阿木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什么。
就在这时,剑冢中央的石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湛青剑和赤霄剑同时腾空而起,剑尖指向天空,发出急促的嗡鸣。
沈厌竹和林砚同时抬头,只见剑冢上空的云层突然裂开一个大洞,一道金光从洞里射下来,落在石台上。金光中,隐约能看到一柄黑色的长剑虚影,剑身缠绕着无数怨魂,正是沉熙剑!
“沉熙剑……它在回应!”沈厌竹的声音带着震惊,“怎么会突然……”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阿木惊恐的叫声打断:“是轮回镜!仙尊启动了轮回镜!他要提前开启三剑聚齐的仪式!”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轮回镜真的存在?
仙尊到底想做什么?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沉熙剑虚影的出现,她的后背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到皮肤下有坚硬的凸起,形状像是……一柄剑的轮廓。
难道这就是……剑骨?
就在她震惊不已的时候,沉熙剑的虚影突然朝着她猛扑过来,黑色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剑冢!
沈厌竹脸色大变,举剑想要阻挡,却被煞气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林砚!快用你的血!”沈厌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