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有实质的水流,裹着林砚往深处坠。
没有失重感,也听不到风声,只有掌心的湛青剑在微微震颤,像是在给她传递某种节奏。湛青的声音沉在意识深处,没再追问那句“信不信”,倒像是在蓄力——林砚能感觉到手臂里的青光越来越浓,几乎要透肤而出。
“还有三丈落地。”湛青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准备好,落地时用剑撑住,下面的石面有古怪。”
林砚依言握紧剑柄,将真气凝在手腕。下一瞬,脚底果然触到了坚硬的地面,却不是预想中的冰冷石板,而是种带着弹性的……木质触感?
她下意识屈膝卸力,湛青剑斜斜刺入地面,剑刃没入半寸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什么中空的东西。
“小心!”湛青的声音陡然拔高。
林砚只觉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无数根墨绿色的藤蔓突然从四周的黑暗里窜出来,像毒蛇般缠向她的脚踝。那些藤蔓上布满了倒刺,闪烁着幽蓝的光,凑近了能闻到股甜腻的腥气,竟和守窟兽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是噬剑藤!”湛青的声音带着忌惮,“这东西以神兵利器的灵气为食,当年主人用它看守锁龙窟,没想到过了三千年还活着。”
湛青剑突然剧烈震颤,剑身上的青光变得忽明忽暗。林砚低头一看,那些藤蔓已经缠上了剑身,倒刺正往青光里钻,每钻进去一分,剑身上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它们在吸你的灵气!”林砚急得想拔剑,却发现藤蔓缠得极紧,像是生在了剑身上。
“别硬拔!”湛青急忙阻止,“噬剑藤的根须连着整个窟底,你越挣扎,它们缠得越紧。集中真气往剑尖聚,青锋剑的‘破妄’能伤到它们的本源!”
林砚立刻收敛起慌乱,依着湛青的指引,将刚解封的真气往剑尖逼去。说来也怪,那些原本在经脉里还有些滞涩的真气,一触到青锋剑,竟变得无比驯服,顺着剑刃凝成一点刺眼的青光。
“刺向最粗的那根主藤!”
林砚瞅准缠在剑身上最粗壮的那根藤蔓,猛地发力。青光顺着剑刃爆射而出,像道微型闪电,精准地劈在主藤的结节上。
“嘶——”
藤蔓发出类似蛇吐信的声音,缠在剑身上的部分瞬间萎缩,化作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四周的藤蔓像是受了惊吓,齐齐往后缩了缩,黑暗中传来无数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林砚趁机后退两步,举着湛青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借着凉丝丝的青光,她终于看清了所处的环境——这是条狭窄的石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孔洞,刚才的藤蔓就是从那些孔洞里钻出来的。石道尽头隐约有微光,像是出口。
“暂时安全了。”湛青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别放松,噬剑藤的根须能顺着灵气追踪,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林砚点点头,刚想迈步,怀里的竹篮突然动了一下。她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布,发现里面那些枯萎的草药不知何时重新变得鲜活,几片叶子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而那半截原本属于“断岳剑”的废铁,竟被藤蔓啃噬得只剩个剑柄。
“这草药……”林砚捏起片锁灵草,发现它的叶脉里流动着淡淡的金光,“刚才在竹林里明明已经枯了。”
“是老虔婆的血。”湛青的声音低了些,“她用自身精血养着这些草药,刚才引开黑气时,血珠溅进了竹篮。锁灵草本就能压制邪祟,混了她的血,正好能克制噬剑藤的毒。”
林砚心里一动,将几片锁灵草塞进袖袋。指尖触到草叶时,突然想起老妪最后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湛青”。
她瞥了眼手中的湛青,剑身上的青光柔和了许多,倒像是在安抚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赵长老,你叫湛青?”林砚状似随意地问,脚步没停地往石道尽头走。
湛青沉默了片刻:“当年主人将我们三兄弟的名字隐去,就是怕被仙尊的人认出来。湛青、赤霄、沉熙,这三个名字一旦被传开,那些觊觎神剑的势力会疯一样扑过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你需要知道。”湛青的声音很坦诚,“你是剑主,有权知道自己佩剑的名字。而且……”它顿了顿,“刚才那种情况,瞒也瞒不住了。赵长老能认出来,说明他见过记载神剑的古籍,甚至可能……见过赤霄或沉熙。”
林砚的心沉了沉。她想起师父临终前那本残破的剑谱,除了“断岳”二字,后面几页似乎提到过“赤霄斩妖”“玄□□魔”,当时她只当是夸张的形容,现在想来,恐怕都是真的。
石道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隐约能听到水流声。林砚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溶洞,洞顶悬挂着无数石钟乳,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中央的水潭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水潭中央有块丈许高的石台,台上插着半截锈迹斑斑的断剑,剑身上爬满了青苔,看起来和她之前那把“铁剑”没什么两样。
但林砚的目光却被石台旁边的东西吸引了——那是具盘膝而坐的枯骨,身上的衣袍早已化作飞灰,只有腰间挂着的块黑色令牌还完好无损,令牌上刻着个模糊的“铸”字。
“铸剑谷的人?”林砚想起老妪的嘱咐,“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湛青的声音带着凝重:“不是自然死亡。你看他的指骨。”
林砚凑近了些,借着剑身的光看清了枯骨的手——十根指骨都断成了几截,断口处有明显的啃咬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嚼碎的。而在枯骨的胸腔里,竟嵌着几根噬剑藤的根须,那些根须已经和白骨缠在了一起,变成了灰黑色。
“是被噬剑藤拖进来的。”湛青推测道,“他应该是想取石台上的东西,结果被藤蔓缠住了。”
林砚的目光移向石台。除了那半截断剑,台上还放着个青铜匣子,匣子上刻着和青锋剑相似的龙纹。她刚想伸手去拿,水潭里突然“咕嘟”冒起个水泡,紧接着,无数根噬剑藤从潭底窜出来,比刚才在石道里见到的粗壮了数倍,直扑石台而来。
“不好!它们追来了!”林砚急忙后退,同时挥剑斩断缠向脚踝的藤蔓,“这水潭是它们的根!”
湛青的声音带着急色:“打开青铜匣!里面有主人留下的‘辟毒珠’,能逼退噬剑藤!”
林砚瞅准机会,一个箭步冲到石台前,伸手去掀青铜匣的盖子。可那盖子像是长在了上面,任凭她用尽力气也纹丝不动。
“用真气!注入剑骨里的真气!”湛青大喊。
林砚咬咬牙,将刚学会凝聚的真气往指尖逼去。当带着草木清香的真气触到青铜匣时,匣子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盖子缓缓弹开了。
匣子里没有什么辟毒珠,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张地图,地图中央标着个红色的圆点,旁边写着三个字——焚心崖。
而在地图的角落,有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临死前仓促写上去的:
“三剑聚,轮回裂,仙尊非仙,剑主……”
最后三个字被什么东西划掉了,只剩下模糊的划痕。
“这不是辟毒珠!”林砚的心沉了下去,抬头时正好看见一根水桶粗的主藤朝她砸来,带着腥甜的风,“湛青!”
湛青剑突然自动飞起,挡在林砚身前。剑身上的青光暴涨,竟在她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主藤撞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盾剧烈震颤,却没被撞碎。
“我撑不了多久!”湛青的声音带着痛苦,“这主藤已经成精了,它的根须扎在锁龙窟的灵脉上,灵气无穷无尽!”
林砚急得满头大汗,目光在青铜匣里飞快扫过。除了羊皮纸,匣底还有个凹槽,形状正好能放下青锋剑的剑柄。
“湛青!剑放进去试试!”她脱口而出。
湛青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别管了!快!”
林砚抓起湛青剑,对准凹槽狠狠按了下去。剑柄嵌入凹槽的瞬间,整个石台突然亮起金光,那些刻在石台上的纹路顺着湛青剑蔓延而上,竟和剑身上的青光融在了一起。
“嗡——”
湛青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剑身上的青光突然化作无数道细针,射向四周的噬剑藤。那些刚才还凶猛无比的藤蔓,一触到青光针,就像被泼了沸水般剧烈扭动,纷纷缩回了水潭里。
连那根水桶粗的主藤也发出痛苦的嘶吼,根须在潭底疯狂搅动,激起浑浊的水花,却再也不敢靠近石台半步。
溶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林砚瘫坐在石台上,大口喘着气。她看着嵌在凹槽里的湛青剑,剑身上的青光已经变得温润,像是和石台融为了一体。
“这是……认主了?”她喃喃道。
湛青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认主,是激活了主人留下的第二道禁制。这石台是用玄黄石打造的,能增幅湛青剑的灵气,那些噬剑藤暂时不敢来了。”
林砚松了口气,拿起羊皮纸仔细看。地图上除了焚心崖,还标注着几处地点,其中一处被红笔圈了出来,离锁龙窟不远,名叫“落霞坡”。
“落霞坡……”她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想了半天突然记起来,“张师兄说过,那里是青云宗处理废弃法器的地方,常年瘴气弥漫,没人敢去。”
湛青的声音带着思索:“废弃法器?说不定赤霄或沉熙的碎片就在那里。老虔婆让你去找铸剑谷谷主,落霞坡或许是必经之路。”
林砚点点头,将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她刚想把湛青剑从石台上拔出来,却发现剑柄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动。
“怎么回事?”她急了。
湛青的声音带着困惑:“不知道……像是有股力量在吸着剑身。等等,这石台上的断剑……”
林砚看向那半截锈剑,不知何时,剑身上的青苔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竟和湛青剑的材质有几分相似。更诡异的是,随着湛青剑的震颤,那半截断剑上也开始渗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有血液在里面流动。
“这不是普通的废剑。”湛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林砚!拔那把断剑试试!”
林砚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断剑的剑柄。入手处一片冰凉,和湛青剑的温热截然不同。她试着用力一拔,断剑竟应手而出,没有丝毫阻碍。
就在断剑离开石台的瞬间,嵌在凹槽里的青锋剑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而那半截断剑上的红光也同时暴涨。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竟在半空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玄色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腰间挂着三把剑,剑柄分别是青、红、黑三色。
“三千年了……”人影的声音像是从亘古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终于……等到剑主了。”
林砚惊得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断剑:“你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她手中的断剑:“此乃赤霄残身,藏着我一缕残魂。湛青已醒,赤霄将醒,唯有找到沉熙,方能……”
话音突然顿住,人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般,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也变得急促,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仙尊在找‘轮回镜’,他想……篡改天命……锁龙窟的灵脉快被噬剑藤啃断了,再不走……”
人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溶洞里:
“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林砚猛地看向手中的断剑。此刻,断剑上的红光已经褪去,露出里面赤红的剑身,上面刻着两个字——赤霄。
而嵌在石台上的湛青剑,不知何时已经可以拔动了。
湛青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凝重:“刚才那个人影……是主人的残魂。他说的‘身边的人’……”
林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袖袋里的锁灵草。草叶上的金光不知何时变得黯淡,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溶洞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水潭里的噬剑藤再次窜出,这一次,它们的根须上竟长着密密麻麻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的林砚。
“禁制要破了!”湛青大喊,“快拿上赤霄,从那边的暗门走!”
林砚顺着湛青指引的方向看去,发现溶洞左侧的石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隐约能看到石阶。
她抓起赤霄剑,刚想冲进暗门,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具枯骨的胸腔里,除了噬剑藤的根须,还卡着半块玉佩。
那玉佩的形状,和赵长老手中的一模一样。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具铸剑谷的枯骨,为什么会有仙尊势力的玉佩?
“快走!”湛青催促道,青锋剑在她手中发出急促的嗡鸣。
林砚咬咬牙,最后看了眼那半块玉佩,转身冲进了暗门。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整个溶洞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灵脉彻底断裂了。
暗门后的石阶蜿蜒向上,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林砚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直到听见头顶传来隐约的风声,才放慢脚步。
石阶尽头是块松动的石板,她用力推开石板,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等适应了光线后,林砚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周围鸟语花香,和锁龙窟的阴暗潮湿截然不同。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的山脉,正是青云宗所在的方向。
“这里是落霞坡的边缘。”湛青的声音带着松快,“看来主人的残魂没骗我们,暗门果然通向这里。”
林砚松了口气,刚想坐下歇歇,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她猛地回头,握紧了青锋剑。
只见一棵古树的树后,慢慢走出个穿着灰布衣衫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背着个药篓,手里还攥着株刚采的灵芝,脸上沾着泥土,眼神却很亮。
“姐姐,你是从山下来的吗?”少年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好奇,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双剑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的剑真好看。”
林砚警惕地打量着他。这少年看起来不像坏人,但经历了赵长老和张师兄的事,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挠了挠头,露出腼腆的笑:“我叫阿木,是附近村子里的,来这山里采药。姐姐你呢?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大姐姐,还带着两把剑。”
林砚刚想开口,袖袋里的锁灵草突然变得滚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低头看向阿木的药篓,发现里面除了草药,还放着个小小的青铜铃铛,铃铛上刻着的花纹,竟和老妪竹篮底部的剑形印记有几分相似。
“这铃铛哪来的?”林砚指着药篓问道。
阿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药篓:“是……是我捡的。”
“捡的?”林砚往前走了一步,青锋剑在手中微微抬起,“在哪捡的?”
阿木突然后退一步,脸上的腼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姐姐,你没必要对我动剑。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找什么。”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阿木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竟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模糊:“我能带你去找沉熙剑的碎片,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阿木指了指远处的天朝剑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帮我杀个人。”
“杀谁?”
“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