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示意身边人将她扶起来,语气平静:“我没有追责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林墨那天上午都跟你们说了什么。”
女生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回答:“林总批评了我,罚了款,取消了我的年终奖,还让我接下来半年,每天无偿加班两小时。”
说到这儿,她的眼眶又红了。
另一个被叫来的是个部门部长,连忙答道:“我们部门上个月绩效是全公司最好的,林总叫我过去,是给部门发福利的。”
王经理搓着手,讪讪开口:“这丫头是我手下的人,她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自然也跟着挨了批评。”
林砚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只是挨批?没罚你,算轻的了。她刚来公司,犯错情有可原,可你呢?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经理,连手下提交的文件都不知道仔细审查,这经理当得,未免也太清闲了吧?”
王经理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林砚又问:“那之后呢?林墨去了哪里?”
包括值班员工在内的五个人,全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砚气得直接攥碎了手边的玻璃杯,冰冷的碎片硌得掌心发疼:“公司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林总失联两天,你们没一个人上报!林墨的行程向来公开透明,就是为了出事后能及时联系到人!可你们呢?把它当成了摸鱼偷懒的时间表”
“滚去查!查王平和林墨离开公司后去了哪里!人手不够,就把全公司的人都叫来一起查!”
就在这时,那个女员工犹豫着开口:“林先生,我记得那天林总训我的时候,好像接到了王总秘书的电话,说什么会议延迟,然后林总就生气地把电话挂了。”
林砚猛地抬眼:“什么?”
“就是……原定的会议时间是上午九点,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推迟到了十一点多。”
话音刚落,之前去查监控的员工匆匆跑了过来:“林先生,查到那个穿皮夹克的人了!林总的秘书小陈在八点四十三分进了茶水间,后来被其他员工叫走了五分钟。就在这五分钟里,有个人影进了茶水间,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之后小陈回去端了杯水,送到了林总办公室。”
林砚追问:“怎么确定是他?”
“您看这里。”员工指着屏幕上的一处细节,“他的衣角不小心露出来了,和门口那个穿皮夹克的人一模一样。”
“水是什么时候送到办公室的?”
“八点五十六分。”
这个时间,刚好和王平秘书给林墨打电话的时间差不多。
顾祁凑近一步,低声问:“要查这个人吗?”
林砚正陷入思索,下意识应道:“查,不过不是现在。”
顾祁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墨和王平的车是朝南走的,我打算先去沿途有监控的商铺问问,看看能不能推断出他们的目的地。”
“嗯,我陪你一起。”
林砚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和谁说话,刚要开口骂人,一直沉默的谢危辞却忽然出声:“明天吧。现在都快凌晨两点了,商铺早就关门了。”
也是,而且夏湘还在这里,这种事不该让她一个普通人掺和进来,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向夏湘,温声道:“夏湘姐,你先回去吧,后面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夏湘被谢危辞带走后,林砚独自站在路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王平的手段虽然阴狠,但林墨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想到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掏出手机,把刚才在监控里拍下的照片发给了一个人,附带一条消息:【帮我查个人,谢谢。】
“去车上休息一会儿吧。”
顾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了指不远处的迈巴赫。
林砚刚想拒绝,就听顾祁又说:“这么晚了,你就算现在回去,也休息不了多久。不如在车上短暂休整一下,明天才有精力继续查事。”
听到这话,林砚微微怔愣,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顾祁那双在夜色中,泛着细碎光芒的深蓝色眼眸。
林砚被接二连三的事情砸得思维有点跟不上,安静地看了顾祁一会儿,竟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
顾祁的校服被随意系在腰间,他吊儿郎当地站在校门口,目光在身边人脸上扫过。
“怎么办啊林小少爷,校门锁了,你回不去宿舍了。”
林砚的校服半敞着,额角还沾着刚才着急跑出来的细密汗珠。
听到这句调侃,林砚瞪了顾祁一眼:“你还有脸笑!都怨你,非要再打一把那破游戏。现在好了,母夜叉要是查到我不在宿舍,明天指定完蛋。”
“嘿!”
顾祁反驳的话都到了嘴边,可看到林砚急得鼻尖泛红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顾祁:“行了,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拽着你打游戏了。”
林砚见他乖乖认错,心下叹气。
算了,自己也没能经得住诱惑,不能全怪顾祁。
他矜持地抬了抬下巴:“算了,不和你计较,我回家去了。”
“那个……”
林砚转身要走,衣角却被身旁的人轻轻拉住。
顾祁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侧颈,眼珠偏向一旁,刻意避开林砚的目光,试探着开口:“这么晚了,你回家也得折腾到大半夜,不如去我那儿凑合一晚?明天也好有精力应付母夜叉。”
……
林砚在车里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他偏头看向驾驶座,顾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要下车,林砚才发现身上被人搭了条薄毯。正攥着毯子一角出神,身侧的车窗忽然被轻轻敲响。
转头望去,就见车外的顾祁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热豆浆,正冲他咧嘴笑。
林砚辨着他的口型,是在说“早上好”。
吃完早餐,顾祁又贴心地递来一小袋漱口水。
林砚沉默几秒接过,去洗手间漱完口,将水吐进了水池。
顾祁发动车子,一路往北开。林砚皱起眉问:“你要去哪?”
顾祁:“带你去查监控。”
去哪查?这方向和林墨离开的路线完全相反,难不成要去太空查?
林砚想开口让他别胡闹,顾祁却在他出声前缓缓踩下了刹车。
林砚迟疑着跟着下车,一眼就看见路边站着个多年未见的身影——路凌天。
路凌天没怎么变,只是额前挑染了一撮红毛。笑着朝林砚挥手时,风卷起那缕红色发丝,看着还挺嚣张。
路凌天比林砚略高一点,说话时插着兜凑近他:“好久不见啊,林砚。”
“好久不见。”林砚笑着回应。
林砚和路凌天的革命友谊全是靠夏湘一手促成的。
学生时代,林砚想整顾祁,却总缺个靠谱的主意;路凌天想整顾祁,却是有贼心没贼胆。
这事被夏湘知道后,不管她当时身在何处,总能立刻打个车赶过来,给两人出谋划策。她向来信奉“三十六计,整为上计”,每次都能把顾祁气得跳脚。
有一回更是把顾祁气笑了,直接拎着扫把冲进男厕所找人算账。
想到这儿,林砚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笑意不是应付场合的浅淡弧度,而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带着几分雀跃的真切欢喜。
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面前的路凌天却突然被顾祁揪着衣领拽走了。
路凌天:“哎?!”
顾祁面无表情地把人扯到一边:“让你带的东西呢?”
“哦哦!”路凌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掏出一张纸递给顾祁,“在这儿呢。不过祁爷,你要这玩意儿干嘛?这种事直接吩咐我去办不就行了,哪用这么麻烦?”
顾祁接过纸转手递给林砚,随即毫不留情地冲路凌天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了,现在可以滚了。”
路凌天:“???”
谁又惹这位爷了?
林砚坐回车里,低头翻看那张纸,发现竟是一份盖着公安部公章的批准文件。有了这个,他就能直接调取整个H市的道路监控,不必再挨家挨户找店主沟通了。
顾祁把车开到公安部,林砚拿着批准书,径直走进了监控总控室。
监控画面里,王平和秘书上了一辆车,林墨和小陈则上了另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行驶。可到了华东路段时,林墨乘坐的那辆车突然亮起双闪,片刻后便缓缓停在了路边。
一番交涉后,林墨和小陈坐上了王平的车,原本的司机和车则留在了原地。
车抛锚?太蹊跷了。
林砚立刻拿出手机,吩咐公司的人去调取近半个月车库的监控回放。
看这个方向,林墨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鼎宸。
鼎宸楼是浔川市豪门望族举办宴会的首选场地,也是不少商界精英谈合作的地方。眼下临近中午,去那里谈工作倒也合情合理。
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王平的车终于抵达鼎宸。可最后从车上下来的,却只有司机一个人!
其他人呢?!
林砚的怔愣只持续了一秒,便迅速倒放监控视频。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昨天托人去查的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抱歉,我现在不在锦南市。】
林砚:“啧。”
顾祁倚在桌边看着他,勾起唇角戏谑道:“需要帮忙吗?”
林砚想都没想:“要。”
顾祁原本只是随口调侃,让这位林少爷开口求人,可比登天还难。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砚竟然真的应了。
顾祁直起身,正了正袖口,却听见林砚一脸真诚地补充道:
“帮我报警,谢谢。”
顾祁:“……”
林砚挑了个空位坐下,长腿交叠,脚尖随性地轻点着地面打节拍。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
既然王平喜欢玩阴的,那林砚就陪他玩点明的。
直接请警察介入,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也好有个证人。到时候不管他做出什么举动,都师出有名。
是你先失了分寸,既然敢招惹我,就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没过多久,程局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程局长:“小林啊,许队出任务去了,眼下不在浔川。我让吴副队过去协助你,你看行吗?”
林砚:“谢谢程叔。”
刚挂断电话,就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林砚起身迎上去,伸出手:“是吴副队吧?我是林砚。”
吴副队抬手与他交握:“林少爷你好,接下来由我协助你处理这件事。”
林砚笑着抽回手,将一份记着车牌号的纸递给吴副队:“麻烦吴队让人查一下这些车的车主信息。”
林砚反复回看王平司机行驶的路线,发现华东路段有一段大约十分钟车程的路,恰好是监控摄像头的盲区。
他将所有与王平车辆同期进入盲区的可疑车辆,全都一一记录下来。
警局的人一介入,办事效率顿时快了不少。
林砚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觉得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祁思忖片刻,答道:“据我所知,她平时不怎么过问外界的事,买衣服、买包包都是直接伸手向丈夫要钱。”
早年有过一面之缘,林砚对王夫人也有点印象——相貌平平,眼里只有钱,整日沉迷于美容逛街,挥霍无度。
反观王平,却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竟心甘情愿养着这样一个败家的妻子,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林砚让人找出王夫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那头就传来王夫人疑惑的声音:“喂?”
林砚开门见山:“王夫人你好,我是林砚。请问你最近见过林墨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王夫人故作自然的回答:“哦,你是老王的合作对象吧!哎呀,我没见着她,老王这几天也都没回家呢。”
林砚和顾祁对视一眼,简单问了几句便挂了电话。随后,他让技术人员调出王平别墅附近的监控录像。
顾祁:“这个王夫人有问题。”
林砚:“嗯。”
寻常像王夫人这样,对丈夫生意漠不关心、只顾贪图享乐的豪门太太,别说记挂丈夫的合作对象,恐怕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会在意。可林砚方才致电时,她非但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茫然,反而迅速调整语气,不着痕迹地替王平打起了掩护。
技术人员:“林先生,有结果了。10月13日上午7:30,王夫人驾车出门,先去了美容店;护理结束后,到饰品店取走预定的手提包,接着去了附近的西餐厅,和几位贵太太共进午餐,于当日下午15:20返回别墅。”
顾祁斜倚在林砚身旁,看着屏幕上王夫人的行程,眉眼间的怀疑愈发浓重:“听起来就是贵妇的日常出行,没什么异常?”
技术人员先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全程大部分时间点都有监控或商户记录佐证……不过从西餐厅返回别墅时,有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处于监控盲区,无法确认她中途是否停留过。”
没有监控?
林砚:“王夫人是自己开的车?”
技术人员:“是的。”
林砚走到屏幕前,看清王夫人的车型后,心下顿时了然。
果然,王夫人的车也曾经过华东路段。
这条路是王夫人往返美容院的必经之路。早上8:16分的那次通行,完全符合她的日常行程,挑不出半点异常。
这也是林砚最初排查时,没有将这辆车放在心上的原因。
可下午14:43,从餐厅折返的她,竟然又一次途经了这里。
从餐厅回别墅,明明有更便捷的路线,走这条路却要多花近二十分钟,实在不合常理。
林砚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目光渐渐沉了下来:会是巧合吗?
叩击声陡然停住,林砚立刻让人调出这段路下午两点半到三点的完整监控。指尖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将进度条拉到白色轿车驶入盲区前的一分钟。
林砚的目光死死盯着监控屏幕,指尖精准地调节进度,将白色轿车驶入盲区前与驶出后的画面反复比对,连轮胎碾过路面窨井盖的细微颠簸都没放过。
驶入盲区时,轿车车身平稳,车速均匀,车窗关得严丝合缝。深色的贴膜将车内景象遮得密不透风,只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王夫人的侧影。
她坐姿笔直,双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看不出丝毫异常。可驶出盲区时,车子不仅车速慢了大半,车身还轻微向副驾驶一侧倾斜了一度。那是车内额外增加重量后,悬挂系统受力产生的细微形变,常人很难察觉,却逃不过林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