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华解争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切在天花板上。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对面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里有水声,陈青松在洗漱。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陈青松说今天要陪他去打球,但闹钟响的时候,陈青松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嘟囔了一句“你自己去”,就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华解争没叫他。他知道陈青松周末不爱早起,在北京这几天,天天陪他往外跑,已经算破例了。
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
临出门前,把陈青松扔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好,又把床头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陈青松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声音含混:“输了别哭。”
“不会。”华解争说。
门关上,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杜无宵约的场地在东边一个体育公园,室外篮球场,水泥地面,四周围着铁丝网。
华解争到的时候,杜无宵已经在热身了。
他穿了一套深色的运动服,脚上一双旧篮球鞋,正在三分线外投篮。
球砸在篮筐上弹出去,他跑过去接住,又投,进了。
场边还站着三四个人,都是杜无宵的朋友。
一个穿白色T恤的在拉伸,另一个戴发带的正在运球,还有一个坐在场边喝水,看起来像是替补。
杜无宵看见华解争,把球扔过来:“华哥,先投两个热热身。”
华解争接住球,站在罚球线位置,抬手投了一个。
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滑了出来。
“手生。”杜无宵说,“再投。”
华解争又投了几个,进了一半,丢了一半。
他的手感确实不太好,在北京这几天没碰过球,之前在瑞金也只是偶尔在村头空地上投着玩,没正经打过全场。
杜无宵的朋友们陆续过来打招呼。穿白T的叫小飞,戴发带的叫阿杰,坐场边那个叫胖子。
几个人打量了华解争几眼,没多问,估计杜无宵提前打过招呼。
“怎么打?”阿杰问。
“二对二,半场。”杜无宵说,“我跟华解争一队,小飞胖子一队。阿杰你裁判。”
华解争看了杜无宵一眼。杜无宵没看他,正在系鞋带。
第一球是杜无宵发的。
他把球传给华解争,自己跑到篮下要位。华解争运了两步,小飞贴上来防他,动作不算凶,但卡位很死。
华解争把球传给杜无宵,杜无宵接球转身投篮,球进了。
“好球。”华解争说。
杜无宵没应,跑回去防守。
几轮下来,华解争渐渐找回了点感觉。
他的投篮不算准,但跑位不错,篮板球也抢得积极。有两次他卡住位置抢到进攻篮板,二次进攻得分。
杜无宵的朋友们开始认真起来了,小飞贴得更紧,胖子在内线卡位也更凶。
一个回合里,华解争突破上篮,小飞伸手盖了一下,球没进,人也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膝盖蹭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杜无宵跑过来:“没事吧?”
“没事。”华解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膝盖,“皮外伤。”
阿杰从场边拿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过来,华解争用水冲了冲伤口,用纸巾擦了擦,没再管。
“还能打吗?”杜无宵问。
“能。”
比赛继续。
杜无宵的进攻更猛了,连续突破得分,像是要把比分拉开。
华解争知道他是想赢,于是更专注地抢篮板、传球、防守,把得分的事交给杜无宵。
最后他们赢了。杜无宵投进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比分停在21比15。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不打了不打了,宵哥你今天吃错药了?”
杜无宵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华解争也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两口。
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走路的时候有点扯着疼。
“华哥,你篮板抢得不错。”小飞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毛巾,“以前打过?”
“打过,不太正式。”华解争接过毛巾擦了擦汗。
“那你这体能可以啊,跑了全场都不怎么喘。”
华解争笑了笑:“在农村长大的,走路多。”
杜无宵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到华解争面前:“走吧,换个地方坐坐。”
他说的“换个地方”是附近一家网吧。
几个人一起去了,开了两台机器,小飞和胖子去玩别的游戏,阿杰在旁边看视频。
杜无宵和华解争并排坐着,屏幕上是一款射击游戏。
“会玩吗?”杜无宵问。
“玩过,不多。”
“我教你。”
杜无宵的技术很好,枪法准,走位快。
华解争确实不擅长这个,鼠标灵敏度调不习惯,经常在转角被人阴死。
死了几次之后,他的战绩排到了最后。
“没事,慢慢来。”杜无宵说,语气比打球的时候温和多了。
打了两局,华解争还是垫底。
但他不着急,也不烦躁,死了就重来,瞄准慢就多瞄一会儿。
杜无宵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局的时候,华解争跟上了杜无宵的节奏,配合着打了几波团战,赢了两把。
杜无宵的朋友在语音里喊“谁在打?打得不错啊”,杜无宵说“我华哥”,那边就不吱声了。
从网吧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小飞他们各自散了,只剩杜无宵和华解争两个人。
“吃饭去。”杜无宵说。
他带华解争去了附近一条巷子里的大排档。塑料桌椅,红色遮阳棚,地上铺着防滑垫。
老板认识杜无宵,笑着招呼:“来了?老样子?”
“嗯,加一份烤串,多放辣椒。”
两个人坐下。杜无宵要了两瓶北冰洋,瓶盖起开,汽水冒着泡。华解争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杜无宵先开口了。
他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华哥,你到底喜欢我哥什么?”
华解争放下汽水瓶,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被人问过好几次,但每一次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不是他变了,是每一次想起来的东西不一样。
“他嘴硬。”华解争说。
杜无宵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那种硬。”华解争接着说,“是他明明在关心你,但非要装作不在乎。所以我就是很喜欢。”
他停了一下。
“他做了所有的事,但一句好话都不肯说。你懂吗?”
杜无宵没说话,但他在听。
“这种人,”华解争的声音不大,“你要是遇到他,你也会喜欢他的。”
杜无宵喝了一口北冰洋,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几秒,他说:“我哥以前被人骗过。”
华解争愣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有个女的追他,追了半年。他以为是真的,结果那女的就是图他家里条件好。后来分了,他难受了好一阵。”杜无宵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信人了。嘴上越来越硬,脾气越来越臭。”
他看着华解争。
“所以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认真的。”
华解争迎着他的目光,说:“我是认真的。”
“你怎么证明?”
华解争想了想,摇了摇头:“证明不了。这种事,只能用时间来证明。”
杜无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他拿起一根烤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你知道我哥跟我说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他说你像一棵树。”
华解争握着汽水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说,你站在那里,不动,不晃,风来了就弯一下,风过了又直起来。”杜无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像是在复述一句他记得很牢的话,“他说他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华解争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们还在瑞金的时候。”杜无宵说,“他半夜给我发消息,发了一大段,然后又撤回了。我只看到一句。”
“什么?”
“‘我觉得我遇到对的人了。’”
大排档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了。
华解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蹭破的伤口。血痂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你打球的时候,”杜无宵又开口了,“摔了也不喊疼,抢篮板被撞了也不吭声。输了不着急,赢了也不嘚瑟。跟我哥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语气像是下了什么结论。
“但你俩挺配的。”
华解争抬头看他。杜无宵已经拿起第二根烤串,咬了一大口。
“行了。”他含糊地说,“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两个人吃完了一整盘烤串,又把剩下的北冰洋喝完。
杜无宵去结账,华解争要付,被他一把挡回去:“下次你请。”
从大排档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
巷子里的光影斜斜地铺在地上,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一只橘猫趴在墙头,眯着眼看他们经过。
“华哥,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我送你回酒店。”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大路上,杜无宵叫了一辆车。等车的间隙,他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华哥。”
“嗯?”
“我姐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她心里已经认了。”杜无宵说,“她就是拉不下脸。”
“我知道。”华解争说。
“还有我舅舅。他那天没怎么说话,但他回去之后跟我妈说,‘这孩子行,踏实’。”
华解争看了他一眼。杜无宵没看他,还在看车流。
车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杜无宵报了酒店的名字。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慢慢的,听不太清唱什么。
他想给陈青松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没发。
到了酒店楼下,杜无宵没下车。
“华哥,下周还打吗?”他从车窗里探出头。
“打。”
“那下周见。”
车开走了。华解争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进大堂,电梯到了,走进去,按了楼层。
门开了。
陈青松正坐在床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旁边放着半瓶可乐。
看见华解争进来,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膝盖上。
“怎么搞的?”他放下薯片,眉头皱起来。
“打球摔的,没事。”
陈青松走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块血痂,伸手按了按边缘。华解争嘶了一声。
“还说不疼。”陈青松站起来,去翻行李箱,从里面找出碘伏和创可贴,“坐下。”
华解争坐到床边。陈青松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
凉凉的,有点刺痛。华解争没动。
“无宵送你回来的?”陈青松头也没抬。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可了。”
陈青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创可贴贴上,站起来,把碘伏和棉签收拾好。
“他要是敢不认可,”陈青松把东西放回行李箱,背对着华解争,“我揍他。”
“你打不过他。”
“……闭嘴。”
华解争笑了一下。他看着陈青松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收拾行李箱的样子,看着他拿起那袋薯片又放下,忽然开口:“松哥。”
“嗯。”
“你说我像一棵树。”
陈青松的动作停了。
华解争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转身。
过了好几秒,陈青松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杜无宵跟你说的?”
“嗯。”
陈青松啧了一声:“这小子,什么都往外说。”
华解争笑了笑,没追问。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窗外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爬到天花板上。
房间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电视还开着,放着一档不知道什么节目的重播,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
陈青松坐回床上,拿起那袋薯片,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华解争,华解争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吃什么?”陈青松问。
“你定。”
“那吃涮羊肉。”
“行。”
两个人就这么定了。
没有什么仪式感的对话,没有什么“我认可你”“我也认可你”之类的场面。
就是很平常的,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的那种对话。
华解争靠在床头上,膝盖上的创可贴贴得很平整,碘伏的味道还没散,淡淡的,混在空气里。
他想起杜无宵在网吧里问他的那句话:“你怎么证明?”
他当时说,证明不了,只能用时间来证明。
现在他觉得,时间已经开始证明了。
不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是从瑞金的那条土路上,从陈青松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