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陈青松没安排别的事。
上午两个人窝在酒店里,华解争把带来的书翻了几页,陈青松躺在床上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十点多的时候,陈青松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接。
“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乖顺,跟平时那副谁都不服的语气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华解争没听清,只看见陈青松点了几下头,说了几句“嗯”“好”“知道了”,然后挂掉。
“我姑姑,叫中午去她那边吃饭。”陈青松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翻行李箱找衣服,“她跟我妈不一样,你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不一样?”
“我妈是热情,她是……太热情。”陈青松想了想,“她要是拉着你的手不放,你别甩开。”
华解争笑了一下:“我不会。”
陈青松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换上,又指挥华解争把那件深蓝色的换下来,改穿一件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白色Polo衫。
两个人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陈青松把华解争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行了,走吧。”
姑姑陈蕊住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比陈青松父母家那边热闹一些。
楼下就是一条小街,卖菜的、修鞋的、卖烧饼的,人来人往。小区门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陈青松领着华解争穿过小街,拐进一个单元门。这里的楼道比父母家那边亮堂。
五楼,电梯突然坏了,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华解争气都没喘,陈青松倒是哼了两声。
“你体力不行。”华解争说。
“闭嘴。”
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
还没进门就听见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好几个人混在一起,热闹的笑。
陈蕊站在门口,温润儒雅的品性一下展现出来。
她高挑大眼,和国芳不同,姑姑更爽利。
“来了来了!”她一把拉住陈青松的胳膊,把他拽进来,然后目光就落在华解争身上,上下看了两遍,笑得更开了,“这就是小争吧?哎哟,这孩子长得真精神!”
华解争叫了声“姑姑好”,话音未落就被陈蕊拉着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温馨。
沙发上有手工钩花的靠垫,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切好的水果,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陈蕊和陈息站在一起,旁边是杜无琳、杜无宵,还有一个高管精英。大概就是姑父杜哀娃。
杜哀娃正从厨房端菜出来,一副好厨子好男人的造型,“来了啊?坐坐坐,马上开饭。”
杜无琳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剥着橘子,看见华解争进来,抬眼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昨天自然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杜无宵坐在另一头,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朝华解争点了点头:“华解争。”
陈青松把华解争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旁边,手搭在他背后的沙发靠背上,看起来随意,但华解争知道那是他在给自己“撑场面”。
菜很快上齐了。
陈蕊的手艺比国芳更家常一些,分量大,味道重。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一个排骨莲藕汤,还有一大盘韭菜鸡蛋饺子。
“小争,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小时。”陈蕊把肉转到华解争面前,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饺子也是自己包的,韭菜是早市上买的,新鲜。”
华解争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韭菜的香味很冲。
“好吃。”他说,语气实在。
陈蕊笑得眼睛又弯了:“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松松是不是不让你吃饭?”
“姑,他比我还能吃。”陈青松翻了个白眼。
杜无琳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小争,昨天在我舅妈家吃得惯吗?”
“吃得惯。叔叔做的鱼很好。”
“我爸做鱼确实有一手。”杜无琳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以后要是真在北京待着,可不能天天指望我爸下厨。你自己会做饭吗?”
“会一点。”华解争说,“在家的时候帮我妈打下手,简单的炒菜还行。”
“那家务呢?”
“姐。”陈青松出声了。
“我问问怎么了?”杜无琳不看他,盯着华解争。
华解争放下筷子,认真回答:“衣服会洗,地会拖,碗会刷。我爸妈从小就教,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杜无琳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杜哀娃这时候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方言腔:“小争,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爸妈,我,还有个姐姐。”
“姐姐大你多少?”
“大两岁。”
“工作了?”
“嗯,在外地上班。”
杜哀娃点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又说:“瑞金好地方啊,我去过。红井,叶坪,我都去过。你们那边空气好。”
“是挺好。”华解争笑了笑。
陈蕊接过话头:“小争,你学旅游管理的,以后是想做导游?”
“差不多。想把瑞金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这想法好。”陈蕊认真地说,“现在年轻人愿意回老家的不多了,你爸妈肯定也放心。”
华解争点点头:“他们支持我。”
陈青松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他的手还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
饭吃到一半,陈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华解争:“小争,姑姑问你一句话,你别嫌我多事。”
“您问。”
“你以后打算留在北京吗?”
华解争看了一眼陈青松,然后转回来:“松哥在哪,我就在哪。”
陈蕊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觉得高兴的笑。
“行。”她端起杯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来,姑姑敬你一杯。”
华解争连忙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杜无琳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但声音不大。她低头喝汤,汤匙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杜无宵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把一盘快吃完的红烧肉转到了华解争面前,意思是让他再夹两块。
华解争看了他一眼,杜无宵没看他,正在剥虾。
饭后,陈蕊拉着华解争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茶,开始聊家常。
从瑞金的天气聊到北京的交通,从红色旅游聊到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去博物馆。
华解争一一应着,不冷场,也不抢话,偶尔讲几个在瑞金带游客的小故事,陈蕊听得津津有味。
陈青松被杜无琳叫到阳台上去了。
“你真打算跟他处下去?”杜无琳靠在阳台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嗯。”陈青松靠着另一边,看着楼下的小街,“怎么了?”
“不是姐说你,你才认识他几天?你知道他什么底细?”
“底细?”陈青松笑了一下,“他家住哪,爸妈干什么,态度怎么样,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杜无琳吐了口烟,“他要是冲你钱来的呢?”
“他连打车都不让我多花钱,你觉得他是冲钱来的?”
杜无琳没接话,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姐,”陈青松看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见过他之后,你觉得他是那种人吗?”
杜无琳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但你记住了,要是他敢对不起你,你告诉姐,姐找人收拾他。”
陈青松笑了一下:“你打得过他?他一米八五。”
“我打不过,我叫无宵打。”
客厅里,陈蕊拍了拍华解争的手背:“孩子,姑姑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松松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大,嘴也硬。但他心眼不坏,就是不会表达。”陈蕊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阳台那边听见,“他要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华解争摇头:“他不会。他对我挺好的。”
陈蕊看着他,目光柔和:“你能这么想就好。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担待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华解争手里:“拿着,姑姑的一点心意。不算改口费,就是见面礼。”
华解争推了一下,没推开,陈蕊的手劲儿比他想象的大。
“收着。”陈蕊说,“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姑姑。”
华解争看了一眼阳台方向,陈青松正往里走。他回过头,把红包收下了:“谢谢姑姑。”
陈青松走进来,看见华解争手里的红包,挑了挑眉:“姑,你给他这个干嘛?”
“我乐意。”陈蕊站起来,“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晚上还在这儿吃吗?”
“不了。”陈青松拉起华解争,“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带他去吃豆汁。”
华解争的脸色变了一下,陈蕊笑出了声:“你可别把人欺负跑了。”
从姑姑家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阳光比中午弱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小街慢慢走,没叫车。
“你姑姑人真好。”华解争说。
“嗯。”陈青松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她从小就对我好。小时候我爸打我,都是她拦着。”
“你爸打过你?”
“打过。不听话就打,皮带抽。”陈青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大了就不打了,改骂了。”
华解争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他要是再打你,我拦着。”
陈青松笑了一声:“你拦?你拦得住?”
“拦不住也拦。”
小街走到头,拐上大路,车流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
陈青松站在路边等红灯,华解争站在他旁边。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
绿灯亮了,陈青松先迈步,华解争跟上去。
“松哥。”
“嗯?”
“你表弟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就那样。”陈青松说,“他不像无琳,嘴上不饶人。他是心里琢磨,琢磨完了再决定怎么对你。”
“那他琢磨出来了吗?”
陈青松想了想:“还没。但他要是觉得你不行,他不会给你夹菜。”
华解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起那盘被转到面前的红烧肉,想起杜无宵给他倒的那杯茶。
他忽然觉得,这家人,不管是嘴硬的、嘴毒的、沉默的、热情的,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在乎陈青松。
正因为在乎,才会审视,才会试探,才会在最后把红烧肉转到客人面前。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人。
想起妈妈楼玥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想起爸爸华风抽完半包烟后说“路是自己走的”时的声音,想起姐姐华若安那句“你要是敢对他不好我揍你”。
原来天下在乎一个人的人,都是一样的。
陈青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走慢了,伸手拉了他一把袖子:“快点,回酒店睡一觉,晚上还要去喝豆汁。”
“一定要喝吗?”华解争的声音里带上了难得的犹豫。
“一定。”
“那你陪我喝。”
“我不喝,我看着你喝。”
“……”
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挨得很近。
风又吹了一阵,银杏叶落了几片,落在影子上,又被风卷走了。